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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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青的百圾紋茶碗在木色地板上迸濺成數片,連帶著裏面的酒水灑了一地。

坐在附近的人扯了扯沾染了酒漬的衣擺,略有抱怨道:“好端端的,賀兄怎得摔了碗?”

方才還鬥詩評文的熱火朝天氣氛霎時冷了下來,楊齊愈隱去心中的不耐和芥蒂,顧著形象,終是看似熨帖問:“賀兄可是身體有恙?”

賀獻吉本就胸中郁悶不得開懷,從宴會開始到現在只管悶頭灌酒。他臉頰通紅,神智仍保留了絲清明。聽得這句話,像是終於得了借口,頓時松快了不少。

“賀某不勝酒力,擾了各位興致。如今頭疼萬分,便不打擾諸位雅興。”

有了楊齊愈給的臺階,賀獻吉沒有分毫猶豫,直接借坡下驢,道了句“告辭”就晃著身形離去。

眾人面面相覷,竟也沒有一人出言挽留。他們心裏清楚的很,賀獻吉與“楊平韓”因為林卿卿鬧了不痛快,沒眼色的才會出頭。更何況,“楊平韓”可是第三名,來日殿試官家欽點前三甲是大有可能的,犯不著因為一個賀獻吉和“楊平韓”過不去。

與眾人相比,坐在角落裏的宋遺青倒顯得沒有存在感。他春闈名次是吊尾,又刻意穿衣行事低調,放在都是榜上有名的人堆裏,除了張臉絲毫沒有出眾的地方。更何況為了穩妥,宋遺青刻意表現的木訥了些。

因為春闈前考院的萍水之交,“楊平韓”倒還記得他,初到宴會時還熱攏的找他搭話,不過因著宋遺青裝的木訥,不多時就索然無味,再無相交之意了。

夜幕沈沈,懷京城華燈初上,進士樓的食客絡繹不絕。一抹紅色身影出現在門前的時候,憑借看人經驗,掌櫃的眼睛登時就緊盯了過去。

裴瀲除了官服,難得穿著件張揚的正紅圓領,皂靴借著騎馬的方便沒沾染上一點灰塵,頭上網巾把頭發攏的一絲不茍。

“郎君可有何需要?”

他還未開口,就有小廝點頭哈腰的主動上前詢問。

生來即是官員子弟,又樣貌能力出眾。是以察覺到一旁掌櫃的視線,裴瀲也不覺得半分在意,怎麽舒服怎麽來。

“搬個木椅來。”

他大手一揮道。

小廝卻呆滯問:“木……木椅?”

來這進士樓的哪個不是吃飯就是住店?還從未見過不點吃食,只要木椅的。瞧著衣料怎麽都是富家子弟,委實怪異。

正奇怪著,轉眼看到自家掌櫃拼命使眼色,小廝再不敢想些有的沒的耽擱時辰,點頭應下,不消片刻還真搬了個木椅來。

都說富貴人家向來喜好不似常人,他今個算是親自見識了。只要客人要,甮管木椅啥的,照做就是了。

得了木椅,裴瀲在掌櫃的和小廝訝異目光中大大咧咧坐在了門前,一條腿還圖舒服的搭在了門檻上,惹的進出的人俱是不情願的擡高了腿跨過去。

雙手交叉枕在腦後,踩在門檻上的腳輕輕晃著。哪怕他做的是囂張跋扈的事,卻得益於一張好皮相,也不讓人覺得生厭,反而生出慵懶撩人之色。

剛離了宴會的賀獻吉便是被這搭在門檻上搏存在感的腳絆了一下,等有驚無險的穩住身形回頭,正看到坐在木椅上的那人百無聊賴地擡了擡眼皮看他,然後又無興趣似得挪開了視線。

賀獻吉心中正煩悶,也懶得與這種人計較,只匆匆掃了一眼正紅圓領的人就右拐離去。

間隔不過幾息,就又有二人從三樓而下,俱是文人打扮。

裴瀲左右微微搖晃的腳突然停了,擡腳指了指門外,對著已經行進眼前兩個人道:“右拐,永安巷。”

說完就閉目養神起來。

陳君琮和孟阮清一刻不耽誤的追著賀獻吉腳步而去。

這兩日忙著何氏一案,又窩在大理寺查閱近年來生而不舉的案子,裴瀲眼睛都要看出了重影。

大理寺乃衡朝地方州府案件的匯聚之地,無論大小,都要在大理寺卿張文裕的眼裏走一遭,落了公章才算定性。

而今竟是各州府溺子棄子頻發,律例之下尚且如此,難以想象若是沒有約束的律法又會是何種情形。

改變這種現象迫在眉睫。

裴瀲擰眉,將擾人的公務暫且拋諸腦後,又想到宋遺青春闈的事來。吊尾?以阿遲的實力,他可不信名次如此低下,其中必有不為人知的內情。

永安巷位於熱鬧的進士樓附近,卻一反常態的僻靜非常。裏面居住的人家早早熄了燈歇下,三三兩兩的乞丐四仰八叉的睡在路邊的草堆上。墻角還有人家放了運送重物的板車。

巷子裏沒有燈光,黑漆漆的只能模模糊糊看個人影。

賀獻吉正月就來了京城安心準備春闈。他家中雖比不得富貴人家,但也吃穿不愁,因此拿著銀錢就租賃了一處永安巷後面的小宅院,每日來往都要穿過這條巷子。

他腳步略有輕浮,眼見著要走出了永安巷,正要拐過墻角,忽然於黑夜中聽得一句刻意壓低聲音的話。

“有人科舉冒名?”

這聲音年輕帶著清朗,一聽就是讀書人的模樣。賀獻吉猛的停了腳,卻又心想。每年春闈總有人冒名的,幹他何事?

正打算不做理會,卻又聽得那邊的聲音還在繼續。

“可不是。那主張辦文人宴的楊平韓冒的其表兄的名,原本叫的是楊齊愈,聽聞還是當朝劉相的學生。”

這次說話的人聽起來穩重些。賀獻吉雙腿卻如灌了鉛,再也走不動了。被酒水微微迷了的神智也因著這句話徹底清醒起來,滿腦子只有“楊平韓”和“楊齊愈”幾個字。

讀書人有幾個不知道科舉冒名是為舞弊?又有幾個不知道被發現的下場?只不過仗著近幾年管轄松懈,冒名便也比往年猖獗不少。

賀獻吉不知不覺心跳如鼓,魔怔般繼續聽著轉角處二人對話。

“你這哪裏聽得的謠言?楊兄可不若你我沒出息金榜題名。人家春闈第三名,哪準你輕易指摘?”

“你莫不信,我族中有人在朝中做官,前日我去拜訪才無意中隔著書房聽得。”

“竟真有此事!你說官家是否也知曉了?”

對話聲音逐漸變小,像是那二人互相交談著走遠了。永安巷再次恢覆死寂,經夜風一吹,賀獻吉登時回神,額上汗如豆大。他垂著腦袋,眼神慌亂的四下掃視。

楊齊愈冒名其表兄楊平韓?

這樣的念頭一旦冒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賀獻吉越想越覺得對,比如楊齊愈的京腔裏隱隱夾雜的外地口音,再比如文人宴的請帖沒有落私章等等。

心中懷疑,就思量頗多。聽方才二人所言,朝中之人是已經查出來了,至於官家是否知曉……

賀獻吉雙眸在黑夜中瞪的渾圓,一個大膽的念頭倏然形成。

揭發楊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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