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關燈
對於朱和來說,今天委實多了許多無解的事,比如現在李元時突然誇他耿直,但不知為何,他莫名高興不起來。

一盞茶見了底,李元時看著還杵在眼前的人,終於找到了一絲和裴瀲相通的地方。

就算是直腦袋的人也難纏!

“朱少卿放心,裴太常所要之物還需費些功夫,恐耽誤公務,遂本官遣人送去就好。”

話說到這份上,朱和也不好再待下去,只拱手拜別。

見人走了,李元時起身拿了一個燭臺走向偏房內。

戶部的偏房較其他各部的都要大且深。初時還好,到了後面,越走越黑,只有幾扇上鎖的窗子能透出些日光。房間裏有序的擺著一個又一個書櫃,俱是上著巴掌大的銅鎖。

李元時用隨身帶的火折子點了蠟燭,慢慢走到最裏面靠著墻的櫃子邊,燭臺被他安放在不遠處的地面上。他自袖中掏出一把銅環串連的鑰匙,借著微弱的燭光,順著每個櫃門上標註的木牌尋過去。

頭部帶著鋸齒的鑰匙輕輕轉動間開了其中一個大鎖,櫃門打開的幅度帶起上面的木牌左右搖晃,躍動的燭光映著上面朱砂寫著的“定州”二字。

櫃子中整整齊齊摞滿了文卷,皆用掛著一節小指大小木牌的紅繩系住。

“清和散飛絮……飛絮……”

李元時生了皺紋的手在文卷中挑挑揀揀,口中不自覺的默念裴瀲紙條上的詩。

其實朱和不算笨,只不過是身在局外犯迷糊。裴瀲的詩後兩句不難理解,甚至讀些書的人都知曉。

“九州咽喉地,懷京扼要區”說的是定州。

定州走勢綿延衡朝整個北部,與大行邊界接壤,卻有三分之一是荒地。只因定州原本是大行國土,衡朝太祖開國後,軍隊強大,而大行相比之下弱小,為了謀生存才主動進獻定州土地。然而兩百多年來,隨著兩方勢力不斷變化,大行已經動了耍無賴要回定州的心思。

一旦定州失守,衡朝的順昌府將全部暴露在大行的鐵蹄下,而順昌府往南便是懷京。因此,定州說是“咽喉地,扼要區”並不為過。

難住李元時的是上一句的“清和散飛絮,細逐馬蹄疾”。

“清和”乃四月別稱,“清和散飛絮”便是四月漫天飛絮的意思。“細逐馬蹄疾”半句更有“春風得意馬蹄疾”一說。春季剛好與四月相應,而“馬蹄疾”更是表達中了進士的喜悅之情。

四月,京城與進士聯系起來,能想到的唯有春闈。

地方與原由都確定了,只剩下“飛絮”二字還需斟酌一番。

能散飛絮的東西可不止一種,但若只就懷京標志性的楊柳來說……

思緒到這裏,李元時心神一震,在文卷中搜尋的右手立即有了目標。

說到定州,首先想到的就是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其次便是有名商賈世家,楊氏一族!

裴瀲不會給個大海撈針的暗示,李元時幾乎篤定對方要找的就是定州楊家。

然而詩雖解的清楚,局勢卻愈發覆雜。此中覆雜不在楊家本身,而在於其與宰執劉翰秋關系匪淺。

“定州楊家,劉翰秋?!”

太常寺偏房內,看著桌上兩張攤開的文卷,孟阮清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其中深意。

三人目光相對,陳君琮隨手拿起其中一張,悠悠道:“都想到了?”

這句話問的是裴瀲和孟阮清。

那張紙上寫的是楊平韓祖籍,家中祖輩關系,所習典籍等,看樣子是春闈前遞交給官員審查的東西。而他們手裏的這份沒有禮部落款,顯而易見是官家找人謄抄的。

另一份便是劉翰秋生平。

孟阮清微微點頭,嘴角不若往日噙著笑,神色嚴肅道:“衡朝幾乎人人都知曉,劉相本出身定州,家中祖輩從商。不想其父嗜賭,敗光了家產。窮困潦倒之際,劉相連進京趕考的費用都是父親好友的楊家資助的。春闈後,劉相被欽點狀元,為了還恩情娶了楊家小姐為妻,後來更是收了楊家後輩,楊齊愈為學生。”

“楊家小姐已故去多年,能與劉翰秋扯上關系的唯有楊齊愈,可官家挑出來的卻是楊平韓,為何舍近而求遠?。”

陳君琮一臉沈思道。

他視線在兩張文卷中來回逐字逐句看著,盼著能找出官家暗示之意。

“或許……不是官家舍近求遠,而是根本沒有‘近’這一說法呢?”

裴瀲突然出聲,指尖在楊平韓那份文卷上的兩句話輕點,三人視線不由聚焦過去。

那兩句話不長,但所含內容量較大,甚至是串連整件事的最後一環。

“祖籍定州,現籍懷京。祖輩三代從商,平輩僅表弟楊齊愈一人,皆無犯科之舉,德行之損。”

陳君琮默念完畢,只覺得有什麽遺漏的點呼之欲出。“楊平韓與楊齊愈是表兄弟……”

“先不說為何楊平韓一脈現居京城。”孟阮清看了裴瀲一眼,補充道:“既是表兄弟……,據劉相收楊齊愈為學生時間推算,如今楊齊愈也該到可以春闈的年紀了。”

都出自一個家族,年齡相仿,官家又偏偏扔了這兩份文卷,再加上裴瀲的猜測。

三人視線再次相匯,這次沒了疑惑,更多的是清明。各自心中了然,但想到所猜測的真相難免大受震驚。

梳理的差不多了,裴瀲把文卷折好收進袖子裏,只待尋個空閑燒掉,免得留下尾巴。

“所以,今年的春闈可能根本沒有楊齊愈這個人,所謂舍近求遠便是如此。”

陳君琮遍體生寒,不得不畏懼官家觀察的細致入微。

他與孟阮清從劉翰秋調任出考題就能看出官家要拿科舉下刀子,能與科舉扯上關系的無非舞弊。而把舞弊拆開了又是多種形式,夾帶紙條,替考,冒名等。因此,官家若從禮部要了春闈名冊核查也有理由。

衡朝各州府都有特定的科舉名額,有考生為了考中的幾率大些,便會想到冒籍這個法子,到名額多的州府進行州試。懷京恰是名額給的最多的。

冒名在每年科舉都常有,近些年管理松懈,不若開國時嚴格,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如今要被拿來當刀子用,自然又要嚴查起來。只不過,恐怕連官家都沒想到,原本想網些小蝦,卻意外釣了條名為“楊齊愈”的大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