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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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這日,青石一清早就將科舉用的物品一應準備齊全。文房四寶除了筆墨,其餘皆是考院提供,為的是以防有考生舞弊。

“這件外衫可要帶上,雖是四月,到了晚間仍是有些發冷的。”

宋遺青將灰色的宮絳在腰間系了個銅錢扣,見青石把疊的齊整的外衫裝進包袱中,嘴上嘮嘮叨叨的沒完沒了,饒是無奈道:“你今日怎得像個小娘子似的。”

一向靦腆的青石這次反倒少年裝老成正色強調,“郎君可是要去科舉,青石自當盡心,萬一寒了渴了,成了郎君金榜題名的絆腳石,可是罪過。”

雖然臉上嫌棄,宋遺青卻也任由青石收拾。只是臨出家門前,又少不得被父母一陣叮囑。

“凡事莫要勉強,便是成不得也無妨。我與你父親等你歸家。”

養兒二十載,眼見要入科舉,宋夫人卻覺得自己比兒子還要緊張幾分,但面上總歸要平和,不能洩露一分的。

宋遺青點頭應下,“母親安心。”

馬車已經在門前候著,青石先把行李安放在車廂內,此時正掀了窗簾,探出小腦袋來喊道:“郎君再不走要誤了時辰啦。”

聽得青石青澀的嗓音,一直沈默的宋覆才出聲。

“快些去吧。”

他雖在官場中為人圓滑,可卻不失為一位好父親。縱有千言萬語,也盡被夫人說了去,最後只化作寥寥幾個字,但也帶著殷殷期盼。

夫妻二人站在石階上,翹首等到馬車消失在巷口轉角,宋夫人才看向自己丈夫,甚是簡潔吩咐,“去佛堂!”

方才還好好的夫人莫名冷語相向,宋覆心中“咯噔”一下,臉上堆起笑來忐忑問:“這……去佛堂做什麽?”

宋夫人柳眉倒豎,倒是氣笑了,手中拿著扇涼用的團扇狠拍在宋覆肩處,半是埋怨半是嗔怒道:“兒子去科考,你倒是閑的自在,嘴裏吐不出幾句話便罷了,連上香祈福都不肯了麽?”

她短短一句話拐彎抹角將宋覆呵斥了個遍,宋覆自覺委屈,動作上卻愈發小心翼翼扶著夫人往佛堂去,就算知曉對方是抱怨自己方才對兒子太過“冷漠”,如此也不敢為自己辯駁半分。

“肯,怎麽不肯。都是夫人賢惠,為夫才不需擔憂。得妻如此,此生無憾。”

他話說的熨帖,宋夫人神色才做稍緩,仍是斜了一眼嘀咕道:“盡從官場上學的油嘴滑舌。”

宋覆懼內。

整個懷京,只怕也只有宋府的人知道這件事。原因無他,雖說宋夫人管丈夫管的嚴,但管理家宅卻是井井有條,也沒人敢在外嚼舌根。更何況在人前,宋夫人那是給足了五品右司郎中宋覆的面子,端茶倒水,溫聲細語,百順百從。誰看了不道一句“賢妻”?

在衡朝,過門的妻子帶的陪嫁嫁妝越多,在婆家的地位就越高。而宋夫人,那是帶了足足四萬貫的文錢,還不算其他布匹之類的陪嫁。四萬貫足以在懷京置辦一處好宅邸了。

“好你個裴彥傅,我顧英過門嫁妝十萬貫,卻也不能讓你聽一句話了麽?”

裴府內,顧氏氣的臉色見紅,一手揪著丈夫的耳朵,見怒的聲音盡往裴彥傅黑洞洞的耳窩裏鉆。

裴彥傅被自己夫人中氣十足的聲音震的耳膜發麻,又瞧著門外家仆來來往往,皆是眼神兒止不住的往這瞟。

“夫人饒命,為夫向來唯命是從。”

被這般當眾折了顏面,裴彥傅又是懼又是羞,耳朵上更是火辣辣發疼,不多時就紅了一片。

“唯命是從?”

顧英冷哼一聲,指著坐在對面房頂上啃饅頭的兒子道:“那是倒是說說,我兒子怎得就被你逼去大相國寺吃了幾天的齋飯?都要瘦脫了皮相。”

裴彥傅齜牙咧嘴反駁,“那是他自己去的,我可沒逼。”

只是這句一出口,耳朵上的疼又重了幾分,讓他不由得失聲求饒,還怕著夫人因著身高差,擰起來不順手,六尺多高的個子不得不微微彎腰遷就。

顧英出身武將世家,前朝時家族本是極其風光,且世代忠良,不想末代的小皇帝軟弱無能,盡擺著愚蠢當聰明,聽信他人構陷家族讒言,要不是衡朝太祖搭救,顧家非要滅門不可。

衡朝開國後,家族有從龍之功,又得沐皇恩,雖不能說如前朝般風光,如今哥哥卻也坐著禁軍統領的職位。

顧英是哥哥寵大的,又出身武家,自然比不得那些書香門第的女子溫柔,手勁更是較尋常女子大。

待裴彥傅好言好語說盡才擺脫顧氏魔爪,等出了後院,正看到“瘦脫了皮相”的兒子三兩口啃完了饅頭,拍拍手上的殘渣,神采奕奕的要出府去。

“做什麽去!”

剛因裴瀲遭了回罪,裴彥傅耳朵上還帶著紅印兒,這會兒雙眸瞪的渾圓。

裴瀲裝模作樣撫平緋色官服下擺,雙臂一展,寬大的衣袖齊整無褶皺,煞有介事道:“這身行頭,兒子總不是去青樓。”

“你……”

裴彥傅沒想到裴瀲這般回答,反而被噎了一下,想到青樓那種地方,忍不住厲聲起來,“你敢去青樓,為父就把你兩條腿打斷!”

他這句嗓門委實大,把一邊灑掃的小丫頭都嚇的掃帚離手。裴瀲後退一步,神情瑟縮,恍若也被唬到般。裴彥傅剛重燃起為人父的威嚴,沒想到對方忽的沖後院大喊。

“母親,父親要打斷兒子的腿啊!母親!”

這兒離後院還不遠,顧氏聽覺頂好。裴彥傅下意識耳朵又疼了起來,雙腳還未來得及邁開,好躲得遠遠的,就果真聽後院傳來顧氏發怒的聲音。

“裴彥傅,你說把誰的腿打斷?!”

顧氏人還未至,裴彥傅早往書房小跑而去,哪裏還顧得裴瀲。

參知政事裴彥傅懼內,懷京那是人盡皆知的。

等裴瀲出了府門踩著馬莊翻身上馬,早就正了神色,只餘眼角眉梢還帶著幾分笑意餘韻。

考院門前今日匯集了各州府的考生,具是穿著樸素的白色壓黑邊的襕衫,放眼望去,大多模樣周正,帶著書生氣。

“楊兄,聽聞你前日被那富商林老爺相中做女婿?”

“確有此事。只待金榜題名,即刻成婚。”

“楊兄好福氣,羨煞我也。”

旁邊人交談的聲音雖然刻意壓低了些,但還是有三言兩語傳進了青石的耳中。他心道:倒要看看那位楊兄什麽一表人才,才被提前相中做了商賈女婿。

人頭濟濟間,他墊腳看去,只是什勞子“楊兄”沒看到,倒是險些將自家郎君跟丟了。

“郎君,郎君可等等。”

青石背著書箱在人群裏擠來擠去,眼神四下搜尋宋遺青的身影,但這裏幾乎都是應考之人,所著的無非清一色的文人衣裳,差點把他看花了眼。正焦急間,只覺得衣領被一扯,他往後看去,正是尋的暈頭轉向也沒找到的自家郎君。

“書箱給我罷,你先回府去。”

宋遺青自顧自卸下青石後背上的書箱拎在手上,又從衣袖中掏出木制的腰牌。

書箱不沈,裏面裝的無非筆墨和衣物等。青石擡頭,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擠到考院門邊上了,此時自己正被兩位檢查書箱衣物的官員神色不善的打量著。

“那郎君可要當心些。”

送到這裏,青石也才稍許放心,如此也一步三回頭磨蹭著囑托。

宋遺青一聲聲應下,將腰牌書箱等遞給官員查驗。兩位官員同時排查,站在宋遺青身邊的人個子比他高出半個頭,側邊看去像生的一張國字臉。

“腰牌。”

從開始到現在,那官員查驗了不下數百人,語氣漸漸變的冷漠煩躁,看起來像積著火氣般。

國字臉的考生被他聲音嚇的手一抖,要遞過去的腰牌登時摔在地上,灰塵揚起,覆在描了金粉的“楊平韓”三個字上。

“瞧你生的穩重,怎得毛手毛腳。”

如此一來,拖延了時間,查驗的官員更生得幾分不耐,忍不住發著牢騷。

楊平韓恍若被自己名字刺到一般,又被呵斥,高大的個子居然輕微發抖。

“對不住,對不住……”

他嘴裏止不住道歉,躬身要去撿落灰的腰牌,不想一只瑩潤如玉的手先替他把腰牌撿了起來。

“給。”

宋遺把腰牌遞過去,神態自若。

“多謝……”

楊平韓急忙接過腰牌,嘴上道謝,也順道擡起國字臉,看了一眼施以援手的人。

這一下倒是兩人都楞住了。

眼前這人生的柔弱文雅卻帶著風骨,除卻氣質,皮囊也是讓人眼前一亮。楊平韓出身“九州咽喉地”的定州,家中從商,常年與四海八荒的人打交道,也不曾見過這般人物。

而宋遺青更是多看了楊平韓一眼,驚奇真是巧合,這國字臉的人居然就是被林家相中做女婿的那位“楊兄”。

二人煞時思緒萬千,於手腳上卻不得半分耽擱,緊著時間查驗身份物什後走進考院內。

座位是隔開的單獨的房間,共左右兩排。宋遺青把腰牌掛在墻上後,這才打量起小隔間裏的陳設。

僅有一盞油燈和幾張宣紙而已。

院內寂靜無聲,將帶來的筆墨都準備好後,宋遺青又等了半刻鐘,才堪堪聽到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然後便是身著絳紫和緋紅官服的兩位官員映入眼簾。其中一位中年模樣,另一位已經頭發白了許多,顯出老態。

這兩人正是正三品主考官吏部尚書和正四品副考官吏部侍郎。

宮城內,一只雀兒剛停落在房頂的琉璃瓦上梳理羽毛,就被響起的腳步聲和人影驚走。

延和殿五扇朱漆的雕花門盡開,小六兒躬身走到殿內朝門的屏風邊才停下腳步,轉首對身後的人道:“裴太常稍等片刻。”

裴瀲點頭應下,目送小六兒繞過屏風進了大殿內部。

白素紗的屏風上用珍珠,貝殼和墨石等珍貴物什磨成粉做成顏料,繪了氣勢磅礴的萬裏山河,右上角用鴿子血點了一輪紅日。

他雖看不見裏面的情形,卻能清楚的聽到官家的歡聲笑語,還有孩童稚嫩的牙牙學語聲。不用猜便知是官家正與皇太子享天倫之樂。

不多時,小六兒又走回來,手裏多了兩張文卷。

“官家讓小人將此物交由裴太常。”

裴瀲剛接下文卷,就聽官家的聲音隔著屏風傳來。

“自大朝會後,你也閑的夠久了。朕聽聞前幾日你都待在大相國寺。如今正逢春闈,不日便有新員同朝共事。雖閑著些,卻也該多走動養著心性。”

文卷不過薄薄的兩張卷起來的紙,捧在手裏慢慢變的溫熱,裴瀲不動聲色收進袖中,拱手道:“臣謹記。”

考院內,人人都盯著考題或是頭冒虛汗,或是下筆流暢,各有一副作態。

宋遺青先在答卷上寫了籍貫年歲,祖上官職,以及所習典籍等,這才著手破考題。

讓許多人抓耳撓腮的考題只有一句話。

“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這句內容說的是朝廷的清明與士大夫,百姓二者的關系。有些難度,卻也不算太難。只刁鉆在,若落筆要闡述的內容沒個技巧,容易得罪官員。更甚者,也有可能得罪官家。

琢磨許久後,宋遺青才將所思所想盡體現在筆尖的臺閣體下。

“古人言: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然自古開明之世,聖人可謗,又未嘗不可以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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