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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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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京城外,因著還是正月裏,一眼望去只有枯黃的草木和官道上的沙石,莫名生出幾分淒涼蕭瑟的滋味來。當然,這滋味在場的大行使人應該最是清楚。

從懷京到大行路途遙遠,哪怕江冶再愛騎馬,也不得不拘在四四方方的馬車裏。

大朝會和南禦苑之行都結束,大行使人依著規矩也該返程了。裴瀲和鴻臚寺卿,禮部等人坐在馬背上相送。

“裴瀲。”

坐在馬車裏的江冶倏地躬身掀了簾子,往日迸著犀利的雙眸中難得帶了些躊躇和釋然。但即便如此,他的神色還是倨傲的。

猛然被點名,裴瀲也不意外,目光淡然的落在頭戴蓮花金冠的江冶身上。

江冶忽地笑了。眼前這位衡朝的文官的驕傲只怕不比他少幾分,就如烈日驕陽,輕觸之下就會被灼燒。他的直覺告訴他,若沒有家國鴻溝,裴瀲或許會是個不錯的摯友。

想他縱橫大行,如今也只得這麽一位看得上眼的人物。

眼見日頭快至晌午,江冶不再拖延,朗聲道:“縱馬並非本王有意為之,實屬意外。”

這句並非誆騙對方為自己開脫,信與不信全憑衡朝的官員和上位那人斟酌。他本就對衡朝的繁華有幾分向往,那日打馬走在街道上,遇著了前來京城的雜耍班子,蓋著鐵籠的黑色四方布被寒風吹起一角,露出裏面黃白相間的吊眼大貓來。對天敵的警覺是動物的天性,馬兒當即擡了蹄子驚慌逃竄,自此悲劇釀成。

裴瀲勒緊手中韁繩,聲音如眼神般不起波瀾。

“時辰不早,王子盡快趕路為好,免得天黑前到不了驛站。”

對於裴瀲來說,此時說這些為時已晚,悲劇既已發生,無論有意無意,總要擔下的。

話已說盡,江冶便放下簾子,遮住視線裏的懷京城以及衡朝官員的目光。

木制車輪碾在沙土石上悶悶作響,顛簸著往北去。

裴瀲擡頭,正瞧見一片烏雲遮住了半個日光。護城河邊的一排楊柳在寒風中搖曳著光禿禿的枝條。因著天冷,以往擠滿城樓上垂釣的人也不見了。不知為何,他心底裏忽地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倉惶和悲涼來。這樣隱隱的恐慌讓他不由自主調轉馬頭,望向自己看了二十多年的懷京城。

大行使人前腳剛走,宮中便傳來旨意,為馬蹄下死去的婦人厚葬,並釋放先前鬧事的民眾,予以厚賞,嘉其英勇。

這一系列動作無不在狂扇大行的臉,偏偏膈應人卻挑不出錯來。原先還憤而上書的百姓具齊聲叫好,連帶著回宮覆命的裴瀲幾乎被圍了個水洩不通。他先前搓了大行王子銳氣的比武與騎射,早就通過官家女眷的嘴傳遍了懷京,從前兩日,眾人口中便流傳著一句話。

“衡朝的文官打架很是彪悍,便是武官也不在話下。”

裴瀲沒什麽,倒是其他同僚只能硬著頭皮頂著這個誤會。打架?那是不可能的。

懷京熱鬧的緊,大行車隊卻詭異的寂靜。江冶看完了手中的紙條,隨手扔在火爐中燒了,只餘嘴角冷笑。

“本王忘了,衡朝哪怕風氣再文雅,也是睚眥必報的。”

本以為南禦苑一行已是終結,沒想到還有一擊在今日。江冶扶起單膝下跪,隱忍著怒火的下屬,笑道:“來日方長。懷京城麽,本王有生之年定要再去一回。”

車窗的簾子微微被掀起,好容易透露進來的日光映亮江冶笑容之下的一抹陰鷙。

時日眨眼就到了正月底,年節的熱鬧氣氛終於慢慢散去。梅言聿與劉翰秋等人也被官家一紙詔書關在了宮裏擬四月春闈的考題。

朱紅的雕花木門落了鎖,叮叮當當一陣聲響。屋內,梅言聿和劉翰秋對坐在四方原木色桌前,上面文房四寶齊全,旁邊書架占滿了整面墻,齊整的放了四書五經等典籍。

衡朝制度,擬考題的官員要單獨隔開,直至春闈那日方能出落鎖的門,為的就是防止考題外洩。

“劉相可是擬題的稀客。”

梅言聿鬢發發白,雙目卻不顯混沌。這會兒一句話說的不知是客套還是別有用意。

劉翰秋展開一張宣紙,神態自若應道:“勞煩梅學士指教。”

以往幾年,劉翰秋在春闈中皆為主考官,只今年被官家放在了擬題的位置上。主考官和副考官之職卻交給了吏部的人。

自從旨意下來,其餘人不覺有何異常,劉翰秋卻昏天黑夜的琢磨了許久。最終也只覺得官家恐要做什麽事,且那件事要盡力避開他這個宰執。

擬題本就是辛苦的活,又要將考題擬的不失新意與內涵,其中的耗費心血足以讓人累極。梅言聿連續出了多年春闈考題,早就習慣。以前又身為宰執,也算劉翰秋的前輩,自擔得起“指教”一說。

二人翻閱爛熟於心的典籍,桌案上的茶水不知不覺散了熱氣,梅言聿卻突然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句甚好,劉相覺得呢?”

劉翰秋心下一驚,差點讓筆尖墨水暈染在宣紙上。擡頭間視線交匯,只撇去疑惑回應,“梅學士想以此為題?”

不想,梅言聿又搖了搖頭,臉上帶著笑意。“此句雖好,卻未免多餘。身為衡朝子民,忠君二字便如刻在骨血,無須多言。”

話中意思,便是不做考題了。至此,劉翰秋總算確定那句話是梅言聿說給他聽的。可他向來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由猜想對方莫不是年事已大,糊塗了?

外面天色昏暗,漸有入夜跡象。內侍進屋內點了蠟燭,覆又悄聲落鎖,站在門前等候傳喚。只見到窗紙上燭光躍動,隱隱約約傳來翻書的“沙沙”聲。

晝夜輪轉,護城河邊的柳條重新抽芽,懷京再次柳絮紛飛時已是四月。打從月初,大相國寺門前便是車馬人流不斷。臨近春闈,幾乎所有要參加科舉的考生都想要去求個吉祥,其中不乏官家子弟,也算京城一大盛世。

後日便是春闈,任憑身邊的小童說破了嘴,宋遺青也只拿著一卷書看的入神,實在被擾的緊了,便用書不輕不重敲了敲小童的腦袋。

“看你說的天花亂墜,是真想拉著我去大相國寺祈福呢,還是你貪嘴?”

心事被毫不留情戳破,小童只好揉著腦袋閉了嘴,可心中委實放不下大相國寺頂美味的齋飯和附近賣的糖人,剛要再勸說幾句,就聽得一個聲音自門前傳來。

“青石說的也在理。你這一日日的窩在房中,就不怕悶出病來。”

宋夫人腳上踩著赭紅方頭鞋,月白的衣裳壓邊繪著纏枝牡丹,頭上的花冠用玉簪固定,儼然一副要出門的架勢。她身邊還跟著難得回一次娘家的宋綰。

宋遺青當即放了書卷迎上前。“母親,二姐姐。”

青石得了肯定,一張尚青澀的臉上又揚起笑來,勸道:“郎君便去一趟大相國寺,左右不耽誤多少溫書的時辰。況且郎君平日如此用功,定能崇政殿外聽唱名啦。”

他這兩句說的吉祥,惹的宋夫人等具是眉開眼笑,宋遺青更是哭笑不得捏了捏他的小臉假意呵斥,“好你個青石,誰教你盡說得這些話?”

青石閃身一躲,少年稚嫩的嗓音清脆幹凈。

“小童跟在郎君身邊耳濡目染,何須從別處學來恭惟。郎君風姿,非進士及第不可。”

眼瞧著越說越離譜,宋遺青佯怒要抓了他的衣領來好好說道說道。誰知站在一邊的母親將他攔下。

“今個你二姐姐難得回來,咱們三人就去大相國寺,一為祈福,二為了你二姐姐早日懷上子嗣。再說散散心也是好的。”

聞言,宋綰原本帶著笑的面容多了些許落寞,卻也順著母親的意思接下去。

“阿遲可就當陪陪你這個二姐姐走一趟了。”

身邊的人再三勸說,宋遺青也只得頷首應下。讓青石取來藍色對襟長衫穿好,這才跟著府中的馬車往大相國寺去。

罩著黃色布料的蒲團上盤腿坐著一身紮染灰藍色長褙子,頭戴四方紗巾的人。只見他修長的手指覆在簽筒上略微晃了幾下,就有一根竹簽掉在地上。他悠閑撿起來遞給坐在對面的大師。

“君子審禮,不呆誣以奸詐。此乃中簽。”

惠凈掃了一眼,將竹簽放在一側,那裏已經陳列了七八支質地大小相同的竹簽,從大吉至平簽不等。

“又要勞煩大師解簽了。”

雖說是中簽,那人卻也不見憂愁之色,只和前兩日一般要聽解簽。他側臉弧度精致,又賴在這裏求姻緣,已經不止一位媒婆上前替別家小娘子詢問一番。

惠凈身為大相國寺的主持,竟被困在這裏做起了解簽的行當,不免無奈嘆氣,卻也解了簽。

“君子之為人也,須註重禮節。行為舉止不可忘形輕佻,及逾越禮節守正之矩。此簽於緣分不佳,宜保持距離。”

頓了頓,惠凈又勸慰道:“姻緣不可兒戲,裴太常擲了兩日竹簽,倒不像來求姻緣的。”

裴瀲還在思索方才解簽的內容,心道自己平日對宋遺青該算不上舉止輕佻,那此簽便不做數。他自顧自把一邊的竹簽一口氣裝回竹筒內,不由得笑問:“那依大師所言,裴某意在何處?”

身邊傳來一陣腳步聲,裴瀲未回頭,只見惠凈大師忽的站起身慢悠悠行了佛家禮。

“阿彌陀佛,宋夫人與公子可要祈福?”

裴瀲眉毛一挑,嘴角笑意擴大。

兩日的簽總算沒白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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