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宋大人近日職務頗不順心？”

外面天色漸漸暗了，家仆取了黃蠟點上。昏黃的燭火映著地板。裴瀲臉上起了紅暈，也不知喝了多少杯，只有一搭沒一搭的同宋覆說話。

原本兩人說的都是些瑣事，見他突然談起政務，宋覆不禁細細看去，也不知裴瀲是否醉了。只小心應付道：“瑣事多罷了。不值一提。不若裴大人繁忙。”

瑣事多是真的。宋覆為右司郎中，隸屬二十四司，執掌吏部，兵部，工部用度等。說白了就是理財的。他身為右司最高掌權，必定雜事一堆。

不過，近期最大的瑣事，說起來還是裴瀲給他造出來的。裴瀲將江南官場攪的天翻地覆，朝廷戶部吏部難免受到波及。而他既然執掌戶部吏部的用度，自然也聯系頗多。

聽他說完，裴瀲輕笑出聲，擺了擺手。“裴瀲不過掌管宗廟祭祀的太常卿罷了。”

宋覆一口酒堵在喉嚨裏不上不下，因著裴瀲的話差點失態。

掌管宗廟祭祀的太常卿？

明面上是太常卿，內裏可幹了不少吏部戶部的活。官家將裴瀲偏偏放在這個不輕不重的位置上，可謂用的順手，在各職務面前反覆橫跳。

臉上熱乎乎的，裴瀲腦袋可還清醒著。這點酒，還比不過他老爹逢年過節灌的多。他裝的似醒非醒，目光慵懶，胳膊撐在矮桌上支著腦袋，一手拿著酒杯。似隨口一說。

“不過，官家有意將我調任諫院。”他俯身前傾，眉頭緊皺，看起來很是無奈。“宋大人也知道，言官不好做。”

宋覆臉色黑了一半。言官不好做是公認的，畢竟是糾察的職務，能將朝中一大半的同僚得罪一遍。但反過來說，誰敢得罪言官？無論文臣還是武將，都能給你說的無地自容。就連官家都要禮讓三分。

偏生言官內部護短的不得了，本朝又有不殺文人的祖訓。

上座之人神情變化被裴瀲具看在眼裏。他擡頭，神態自若將手中的酒水飲盡。喝酒的間隙，還沖斜對面的宋遺青狡黠一笑。

宋覆將宋綰嫁給禦史中丞趙晏臣的兒子，無非想在言官那裏好過些，以後職務也能松懈一二。可裴瀲偏偏搬出自己要調任的事，光明正大告訴他。你對面的這位也要做言官了，你敢得罪麽？

即將和自己死對頭趙晏臣平起平坐，還職務相同，裴瀲覺得那場面肯定“有趣”。

宋遺青端坐著，酒水不過喝了一杯，卻瞧著裴瀲醉眼朦朧，都不正經起來。坐姿隨意，偏偏模樣生的好，如此也自成風骨。

談及言官，趙世初的耳朵都要豎起來了。又聽聞裴瀲要調任諫院，差點一口酒噴出來。

他爹就要和自己死對頭裴瀲共事了？

趙世初還沒有官職，此時萬分同情起自己老爹。官家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這兩人共事，不得把屋頂掀了？

禦史臺與諫院同級。就是不知道裴瀲是會調任司諫還是正言。若是司諫，那就和自己老爹是真正意義上的平起平坐了。

趙世初的臉色綠了又綠，偏偏這裏沒他說話的份。

宋覆將內心波濤洶湧強行壓下，笑呵呵道：“裴大人青年才俊，官家重用也是理所當然。能者多勞啊。”

好一個能者多勞。

裴瀲心下冷笑，宋覆當真滴水不漏，和他打太極呢。可他偏生不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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