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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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的下心, 下的去手,林如海一屆文人翹楚,卻做了許多武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不得不說, 這也是一種魄力。

此刻,只見林如海伸手在臉上摸了兩下, 確定臉上無傷,傷的只是額頭後, 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人才緩緩往後倒去。

接下來的事就是回城和養傷了。半躺在馬車裏時,林如海還心忖了一句, 臉上無傷, 才不會影響起覆。

出了這樣大的事, 今日定然不能再往前趕了。洽好此處離京城極近, 林管事慌慌張張的帶著人往回趕,也在情理之中。

一邊護著林如海回城, 一邊派家丁騎著快馬回府報信, 叫府裏提前請了太醫在府中等候, 好給林如海最及時的治療。

跟著林如海回南的, 除了林家下人也有朝.廷官府裏的人, 此時見這般情況也都慌了神。

好端端的怎麽就出了這事,是意外還是人為?

想到年前那場欽差刺殺案, 這些人便更慌了。

他們啥都不知道,可不想給旁人陪葬。

於是見林管事這般安排,也沒誰在這當下提出疑義, 非要枉顧林如海的性命繼續南下,指不定心中比林家人更想回京呢。見林家人護著林如海回城了,這些人面面相窺了一回, 也都一臉擔憂的打道回府了。

哪怕早有心理準備,黛玉看到被擡回來,渾身是血的林如海也嚇得面色慘白,花容失色,抖著雙唇發不出丁點聲音。春纖見此,深吸一口氣,接過話語權就開始跟著林管事張落了起來。

太醫跟林如海一行是前後腳到的林家,此時跟著進了內室,幫著處理傷口,半晌才神情凝重的走出來。

“太,太太醫,我爹爹怎,怎麽樣了?”黛玉之前還抱著幾分僥幸心理,盼著自己老子會有辦法像春纖說的那樣弄出一身假傷。可這會兒知道自己老子不但真傷了,還傷得極重時,整個人都不好了。本來想一直守著她爹爹的,但到底是女兒家不方便近前,便被打發到了外室。此時上前詢問太醫林如海的傷勢時,說話都磕巴了。

“林大人的左臂只是輕微挫傷,三五日便好。左腿比較嚴重,好在剛剛老夫已經將斷骨接上,只要休養半年便能痊愈。只是林大人頭上的傷,”太醫頓了頓,對著黛玉搖頭,“林大人已經醒過來了,一直說自己頭疼,想吐,一睜眼便覺頭暈目眩。可見林大人頭上的傷可能並不止一處……”

下手可真狠呀。

看一眼面前眼淚汪汪的黛玉,再掃一眼林如海臥室的方向,春纖心裏咂舌不已。

對自己都能這麽狠,那對旁人豈不是更狠?

想到當初那麽輕慢黛玉的榮國府,春纖都覺得他們真是太幸運了。若是林如海擁有整本紅樓記憶,榮國府怕是等不到抄家滅族的那天就得被林如海玩壞了。

她以後…也要註意些了呢。

而原本還傷心難過,受驚不穩的黛玉在聽完太醫後面的那句話後,心卻突然安定了下來。

這就是春纖說的什麽‘腦震蕩’吧。

春纖說過,大腦受到外力傷害時,有可能會出現這種癥狀。這種癥狀哪怕脈息最好的太醫也把不出來。什麽癥狀,什麽時候痊愈都是病人自己說了算。

如果真是這種‘腦震蕩’,那就不需擔心了。父親此時還能想到這種病癥,情況應該,應該還不算太糟糕。

今天之前,黛玉還不只一次的問過她爹爹,為什麽不能跟當今實話實說,讓他換旁人去揚州呢。

黛玉記得她爹爹只是對她笑笑,沒有說話。

若當真以此為由請求留京,就要給當今留下一個兒女情長,不堪大用以及別有用心的印象了。

當今拿兒子釣魚,可見在他心中兒女子嗣並不重要,至少沒有那麽重要。若他以此為由,當今怕是要懷疑他真正的用意了。

懷疑他已經站了隊,借著由頭留在京城圖謀他事?

再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他受些輕傷,恢覆不過是時間問題。若是得了當今厭惡,那他和林家子哪怕是換個皇帝也未必能夠再得到重用了。

林家不能斷了傳承子嗣,所以他選擇留下來親自守著自己的孩子們。在孩子未成長前,他不能出事,所以他深思熟慮後,決定在情況未明的時候弄傷自己留在京城,規避未知的風險。林家不能無端受到帝王厭棄,不然就算擁有了子嗣,除非改朝換代,那麽林家也註定要沒落下去。

他的黛玉需要弟弟,也需要一個為官的父親。他不能叫他的心肝肉一樣的女兒受家世所累尋不到好親事,再受婆家磨搓。

而且這一身的傷,說不定會得到上位者的幾絲憐憫,這樣一來對他將來的起覆絕對有益處。

可以說,這一身傷,傷得洽到好處,物有所值。

其實,林如海的未盡之語,黛玉不是不知道,可她卻真心不想爹爹用這種方法留在京城。

有時黛玉不禁去想,如果母親還活著,那該有多好。

如果母親活著,她就不用來京城。如果母親活著,就算弟弟妹妹是侍妾所出,也一定會平安。如果母親活著,她們就只需要在揚州等著返程的父親。

這樣一來,父親也就不會受傷了。

送走了太醫,黛玉便進了內室去守著林如海。春纖和林管事則將林家內外的事接了過來。

一邊安排妥善的人煎藥,一邊又安撫兩位姨娘叫她們安心養胎。同時,春纖又回房找了紫鵑,叫她回榮國府搬救兵。

“林大人受了重傷,回南的事必然不成了。林大人在京城也有不少故舊同窗,關系親密的同窗,消息藏不住,指不定就要打發人或是親自來訪。縱使他們不來,咱們姑娘都嚇傻了,這會兒又能幹什麽?

好姐姐,回府和老太太說一聲,好歹打發了璉二.奶奶和璉二爺過來支應兩日。”與紫鵑說完,春纖又急急忙忙回了正院。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紫鵑留在黛玉院裏正收拾庫房裏的料子,準備換春裝的瑣事。剛聽府裏的丫頭說早上出門的老爺這會兒一身是血的被擡了回頭。正心驚著呢,就見春纖小跑著過來。

聽了春纖的話,紫鵑又原地站了一會兒,這才連忙叫人套車回了榮國府。

紫鵑回榮國府報信還需要一點時間,這邊春纖轉身又回了正院,看到林管事的媳婦正在廊下煎藥,春纖朝她輕點了兩下頭,便進了屋子。一時,入了內室,朝靠坐在床頭的林如海行禮,“大人安好,可有什麽想吃的,我好打發人去給您弄來。”原來忙忙叨叨的,不知不覺間都過了晚膳的時辰。

“到沒什麽想吃的,讓人用火腿燉道湯,再下幾個餛飩吧。”林如海臉色蒼白,但精神卻還不錯。對春纖笑著頷首,“多弄一些子來。”

這是叫黛玉陪著用膳的意思。

“不是都說吃什麽補什麽?既如此,讓人再給爹爹熬碗骨頭湯。”黛玉想了想,又點了幾樣爽口小菜,“前兒送來的冬筍到是鮮的很,問竈上還有沒有了,若有再做一道來。棗泥山藥糕也好,現做了送來。對了,午膳的時候,婆子不是說新得了鹿肉?書上說鹿肉性溫,益氣補血,強筋壯骨,調理血脈,也叫他們做了送上來。”

春纖聞言一一記下,準備一會兒便吩咐廚房做了來。“太醫剛走,宮裏那邊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消息。已經按著計劃遣了紫鵑回榮國府報信。大人是這會兒寫條子遞到吏部去,還是明兒再寫?”

林如海想了想,道:“明兒吧。”他傷成這樣,哪有那個心思。總要過上一夜,緩一緩受驚的小心神吧。

這一傷,少說要養上半年。半年後若朝局仍然不明朗,那便再養上半年。

前一個半年他養腿傷,後一個半年就養那什麽‘腦震蕩’。

林如海不擔心起覆的事,所以對於這難得的假期他就更看重了。看著一旁臉色仍然不好的黛玉,林如海笑著對她說道,“你不是一直想要管家嗎?那打今兒起,你就管吧。”之前多有顧慮,如今有他在家,就不怕什麽魑魅魍魎傷了他的寶貝閨女。

黛玉聞言,氣得將頭轉到一旁,狠狠的跺了幾下腳。

誰想管家了,爹爹真壞。

……

林如海出事的消息,轉眼間便呈到了禦前。當今看著寥寥數語的報告,整張臉都黑成了墨。

疑似人為。

疑似人為?

欽差遇刺案還沒個頭續,這會兒又出了這檔子事。老虎不發威,真當朕是病貓嗎?

查,給朕狠狠的查,挖地三尺也要將藏在陰溝裏的那只蛆給朕找出來。

當今本想扒拉一回手指算一算到底是誰想要林如海的性命。可看看自己那十根手指,當今沈默了。

光是他兒子就不只這個數了,若再加上兒子們的外家,正側兒媳婦的娘家以及那些追隨者,想要攔下一個頗得聖心的巡鹽禦史,不讓他回江南…都特麽有動機。

將折子連同禦案上的其他折子都掃到地上,當今在大殿中來回走著。

昨日他們想要團滅整個欽差使團,今兒他們又敢對林如海動手,那明日是不是就能殺君弒父了?

這股子邪風,必須拍死在沙灘上。

皇帝本就善猜忌,這麽一點小事就被當今徹底放大了。磨刀霍霍朝著兒子揮舞的當今,打死他也不會想到這事是林如海自己折騰出來的。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這句話出自《易經》,也是林如海幼時他那老父親除了忠孝外,鄭重其事教給他的第一個道理。

想來林家那位老爺子是怎麽都沒想到他兒子在忽悠當今時,會想著這句話裏教導的謹慎去行事吧。

沒有千年的王朝,只有千年的世家。必要時,必須知道如何取舍。

所以在決定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林如海便前前後後想了很多。也因此除了黛玉,春纖便只有他和林管事知曉。

可以說,就連趕馬車的車夫都不知道他不但趕了一輛危車上路,他那寶貝馬還在午膳時被林管事餵了一把‘好食料’。

馬車一側的車軸被磨斷了三分之二,在行出一定距離後便會斷裂。與此同時,當馬發瘋時,馬車要及時的與瘋馬分開,不叫馬車被瘋馬拖走。

因為右胳膊不能有失,右手更不能受傷,所以馬車須朝左側翻滾。為了謹防意外發生,林如海還認真的計算過一回怎麽做才能萬無一失的讓馬車朝左側翻滾。

好在一切都在計劃內,並沒有出現意外。

至於那些人為痕跡,林如海並沒有多管。畢竟他要的是結果,而結果會讓有心人聯想到什麽,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當天,當今就派了戴權到林家。戴權先替當今慰問了一回怎麽都應該算工傷的林如海後,才問起了當時的情況。

“臣慚愧,愧對聖恩。”林如海裹著紗布朝著皇宮的方向抱拳,然而在抱拳的過程中,左胳膊因傷擡不起來,導致這個效忠時常有的行為夭折了。“……小女擔心本官一路煩悶,收集了一些民間話本供本官路上打發時間。當時,本官正在看書,突然間天旋地轉……”

總之就是一句話,他人坐在馬車裏,這事到底是怎麽發生的,他比你還茫然迷糊呢。

這番話和戴權心裏想的一樣,到是不叫他意外。隨後離開林如海的內室,戴權又讓人將當時跟著林如海離開的人都叫到了院子裏,挨個詢問了一回。

這裏面除了林管事是知情的,其他人都不知曉這事是如何發生的。林管事大風大浪見多了,面上自然不顯。而其他人站在戴權面前,因本身就不知情,竟是看起來一個比一個無辜。

戴權能混到今天眼力自然不錯,見此,下意識的就將林家賊喊捉賊以及內賊通了外鬼的嫌疑排除了。

離開了林家,戴權便回宮覆命了。而林如海受傷這件事,也被當今交給了那些偵緝欽差遇刺案的官員一同處理。

而這麽一件小小的交通事件,還真沒辦法叫那些辦各種大案要案的人重視起來。

問了一口供,收走了破爛馬車,這事就沒了消息。

當然,這些都是明面上的。暗地裏還有多少人在查這些事,就無從得知了。

但這件事情,只要知情的人謹慎的不對任何人提起,想來一時半會兒的還真沒什麽線索。

之後的事情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當今派人送了賞賜後,京城各個牌面上的人物或是派了得用管事過來請安或是親自前來慰問意外受傷的林如海。

榮國府派了賈璉和鳳姐兒過來幫忙支應了三五天,見林家這邊沒什麽客人,其他的事情也都有條不紊後,這才拿了林如海給他們倆口子的重禮回了榮國府。

已經打包好行李的李紈再次拆了行李,繼續她國公府節婦的寡淡日子。賈母到想接了黛玉到榮國府住上一陣子,可見林家這種情況,明知道黛玉不會來,也就沒有開口。

看過林如海的脈案,當今便另指了旁人去揚州接替林如海的巡鹽禦史的活計。至於公務交接的事情…反正林如海都離開揚州將近一年了,那邊的近況,林如海也交接不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徹底無事一身輕的林如海開始了養傷的日子,春纖之前沒想到林如海下手這麽狠,這會兒見林如海傷了胳膊腿只能在床上躺著,還跟黛玉以及林管事一起改良了一回輪椅,好方便林如海進出。

改良輪椅事小,將屋裏屋外所有的門檻都拆了以及將那些臺階,石子路都鋪出緩坡和平地才叫麻煩呢。

不過這些事情於林家這樣的人家來說,不過是主子動動嘴的事,不出三五日便都齊活了。

因這傷是自己弄出來的,林如海又早就想過了傷後的各種事態發展,所以心裏沒有多少落差,心情就比旁人樂觀許多。等府裏都改建好了,人家便坐上輪椅閑看楊柳生芽,春意漸濃了。

黛玉仿佛一瞬間便長大了許多。自林如海受傷後,黛玉一邊管家,照顧生病的父親,一邊繼續完成她看重的胎教事業。

再後來,滿府溜達的林如海坐著輪椅路過正院後面的抱廈,聽了一耳朵,便接手了黛玉的胎教教學。

也不能說全盤接手,而是給自己找了些消遣的營生。

林如海的琴彈得不錯。

所以兩個孕婦在聽完黛玉的三百千後,還要聽林如海彈琴講琴。

君子六藝什麽的,能胎教的就胎教一回。

本來只有一個黛玉,就夠叫兩個孕婦苦悶異常的了。現在再加上一個躍躍欲試的林如海,兩個孕婦對視一眼,心裏滿滿的都是咆哮。

這拔苗助長的,是不是太早了些。

苦逼!!!!!

“姑娘,林管事傳話進來,說忠誠候又來看望老爺了。問姑娘是否要準備席面?”

正在自己屋裏抄錄歷年春闈試題題目和前三甲卷子的黛玉一聽這話,下意識轉頭去看和她一樣也在抄錄的春纖一眼,見春纖只是撇了撇嘴,並未著惱,這才吩咐那傳話的小丫頭,“先備著吧。”

“哼,也不知道腦子進了多少水。”等人走了,春纖才丟下筆,一臉冷嘲熱諷,“誠心炫耀呢吧。”

“這有什麽好炫耀的。我爹爹只是一時傷了,總有起覆的那一天。”黛玉回了一句,覆又低頭抄錄,“也不知道有多少話說不完。”這歷年的春闈試題是她爹爹托人弄回來的,抄完要立時還回去的。從下次春闈開始,他們林家會自己收集。

這事是春纖提出來的,理由則是那句‘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至於真正的出發點是什麽,嘻嘻,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必須有。

只要提起跟樂家有關的人,春纖就煩的不行不行的。這會兒沒好氣的嘀咕:“誰知道他怎麽想的。”

打林如海光榮負傷後,自己那位名義上的生父忠誠候樂清晟就時常過來‘叨擾’。

一旬十天,這位就來了四次。說叨擾,春纖都嫌這說法太含蓄。

“上月十二,姐妹們記得日子,送了禮來。明兒是三妹妹的生辰,到不好不去。我也不耐煩住在那邊,咱們早上去,傍晚回,全當散散心了。”

二月十二是黛玉的生辰,榮國府的姑娘們雖然沒來林家,卻叫人送了生辰禮。都是幾色針線或是一些小玩件,不值什麽銀子,都是一份心意。

當然,這事叫春纖說,若不是老太太惦記這事,又有她派人給黛玉送東西,榮國府的三位姑娘才不會多此一舉呢。

這會子黛玉見春纖心情不是很好,也知道是因為樂清晟最近來的太頻繁鬧的,遂想帶春纖出去走走散散心。

要黛玉說,若不是每次這人來,林管事都會派人進來說一聲,不然叫這父女倆撞上了…黛玉打了個哆嗦,那畫面她都不敢想。

旁的不敢肯定,但將親生父親氣吐血的事,春纖這丫頭一定能做得出來……

翌日,帶著給探春的生辰禮,黛玉便拉著春纖出門散心了。不想剛到榮國府,就看了一場熱鬧。

看著被打得嗷嗷直叫的寶玉,春纖朝黛玉揚了揚眉。妹紙,為了哄姐開心,你都這麽拼了嗎?

黛玉:“……”這見鬼的猿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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