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關燈
雲暧下了馬車,在城外行營稍待,侍從伺候沐浴。

鮮侑接過托盤裏天子袞冕袍服,揭了簾進去,雲暧只穿了底衣,正披發靜坐,他足足坐了半個時辰,侍從不敢相擾,鮮侑對著他背影輕聲道:“陛下,更衣吧。”

他聲音清透沈穩,如珠玉落水中,說著又喚了一名小侍進來替他梳頭,那小侍慌慌張張,扯到皇帝陛下的頭發,惹得雲暧一陣怒,鮮侑知他是心裏不舒服,連忙將那人喝退,自己上前去,接過發梳,替他束發。 束好發又替他著衣,雲暧展了手立著,鮮侑摸著他肩上的日月龍紋圖樣,一時忘了動,雲暧側頭看他,鮮侑忙一笑,低身扣上腰間帶扣,整了整領襟。

聖駕至於城外,劉子善已經領了手下從屬,在城門迎候,軍士持戟而立,列陣十裏,鮮侑伴駕隨行,車駕至,皆依次跪地,鎧甲沈重抖擻摩擦之聲持續不斷,陣陣傳來,鮮侑腳下亦沈重,到達城門,劉子善在首,身後認得的,辜子蘭,孟瑯,劉玨,劉晗,數十人皆肅立。

劉子善領眾人拜倒,齊呼萬歲,雲暧道:“眾卿平身吧。”

他目光望著劉子善,似有深意,那人不卑不亢,神色不稍動,也回望過去。

鮮侑代替雲暧上前,將劉子善扶起,道:“相王有功了。”

眾人平身,劉子善道:“陛下入城吧。”

元祐九年春,天子駕幸雋城。

雲州在岑郡,聽聞此訊,又得知鮮侑護駕有功,封郎中令,心頭一陣亂,他手中拿著鮮侑日前的書信,信上不著一字,白紙一張,他拿著一張白紙已經看了數日,盧宗在背後盯著他拿紙的手瞧,拿手瑩白如玉,襯的那紙倒色澤發黃,暗淡無光了,恨不得上手一摸。

不過怎麽想摸也沒那膽子,只好拿那眼睛下死了盯,雲州轉眼道:

“你在笑什麽?”

盧宗心裏笑的歡,不知他怎麽發覺,一個不承認:“沒有!”

雲州道:“你說鮮侑他是什麽意思?” 盧宗見他終於問,連忙抓住機會獻殷勤,把心中想法說出來:“這多簡單,他沒話可說,讓你別等他啦,你我橋歸橋路歸路,就此散了吧。”

說著拿手去摸他手,給那人一記眼刀殺來,立刻又縮回去,這可人兒長得好看,偏偏兇悍的很,討好討不來,打又打不過,軟硬不吃,當真磕牙,也不知那姓鮮的酸文假醋裝腔作勢的臭油子使的什麽本事將人騙了去,可恨至極!

褚不樊一旁看的發笑,提醒道:“盧將軍當心牙齒咬碎了,順便當心口水臟了衣裳。”

盧宗拿袖子一抹下巴,又反應過來,沖他啐道:“你這娘們兒!說什麽呢!”

雲州道:“褚先生可知道這信是什麽意思?”

褚不樊道:“將軍心中當自有主意。”

進不能進,退不得退,雲州道:“我知道了。”

四月,劉子善奉天子詔領軍十萬入燁京。

元祐十年六月,燁京亂平,劉子善回師,城中皆慶。

只是卻始終無人提天子還都之事,劉子善以燁京久歷戰亂,宮室毀損,已失王氣,將遷都之事提上議程,雲暧臉色一日比一日冷,日日聽他將那琴撥的聲音撕裂,鮮侑也跟著心驚肉跳,欲勸卻無能,鮮侑見他手已是磨破出血,再忍不住,跪下抓住他手,沈痛道:

“陛下當自珍重,陛下熬過了千難萬難,難道這一時竟熬不過了嗎?”

雲暧道:“正是熬過了千難萬難,所以才更不能忍受。”

正各自緘默,侍從通傳,道孟長史求見,雲暧道傳,片刻孟瑯進門,俯身拜,雲暧道: “孟長史有何事?”

孟瑯道:“陛下,許太後,皇後皆到了。”

當初燁京變亂,雲暧先送了她們出宮,不料半道為人所劫,直到月前才尋回,昨日已到雋城,雲暧聽罷忙站起來道:“快帶我去見。”

許氏並非雲暧生母,性子婉弱沈默,與皇帝素來也不親近,跟皇後劉婉很有幾分相似,雲暧對這兩人也並無深情,不過此時聽到這消息仍頗為高興,整衣就要出去,侍從已經扶將而來,許氏帶了劉婉欲禮,雲暧忙親身上前一手一邊將兩人扶住,道:

“母後折煞兒臣了。”

拉了她二人坐,敘起話來,鮮侑見狀先告退,在庭中稍站了一會,看著庭中高樹,孟瑯亦出來,同他並肩站著,鮮侑來了雋城一年,並未有幾次同他單獨一處,黃昏日光透過樹葉間隙,碎金一般迎面灑來,孟瑯道:“恕之可隨我去府中小坐?”

鮮侑道:“我還未見過兄嫂吧?”

孟瑯笑道:“今日可以見見。”

鮮侑見他笑,仿佛回到舊日,不由道:“這麽多年,從玉好像一點也沒見老。”

孟瑯道:“恕之這是咒我呀,我年紀已經很老了嗎?”

鮮侑道:“只是見到從玉就想起往日,咱們認識的太久。”

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孟瑯府中去,到了府中才發現甚是熱鬧,阮元,孫勝,劉氏三位公子,還有相王府中兩位屬官,鮮侑依次上前見過,不禁問道:“今日是什麽日子?”

阮元道:“小孩子滿月。”

鮮侑恍然大悟,這事幾天前便知道,只是忘了,語氣失落道:“我忘了備禮。”

孟瑯道:“改日補上無妨。”

宴席設在庭院中,鮮侑左看右看,尋了一處僻靜處落座,他坐下不到一會,來客漸至,孟瑯陪他坐了一會,起身去迎客,鮮侑一人獨坐,杯盞相交之聲細細可聞,天色漸晚,已點起燈燭,照的滿座紅光,鮮侑案上放了兩只酒盞,他一手持了一只,互敬。

席間奶娘抱了孩子出來,依次到各座前討禮,到了鮮侑面前,鮮侑放下酒盞,湊身去看,問過乳母,說是個男孩,鮮侑瞧著雪白一團,十分漂亮可愛,心中喜歡,問道:

“它可取了小字?”

孟瑯道:“叫緬奴。”

鮮侑笑:“這是什麽意思........”

孟瑯笑而不答,鮮侑在腰間摸了摸,取下腰上所配的一枚小魚,塞到繈褓中,道:

“這枚玉是我自小帶在身上的,今日忘了備禮,權且充數。”

孟瑯謝過,又離開去別座,鮮侑不免有些失落,獨自斟酒飲,不知何時面前光忽然暗了,鮮侑擡頭,見劉玨正盈盈而笑,鮮侑望著他那雙漆黑眸子有些失神:“芣苢。”

劉玨道:“一個人喝有什麽意思,我來陪你可好。”

鮮侑道:“還是算了,你身體喝不得酒。”

劉玨註目,鮮侑不敢看他眼睛,聽他悠悠道:“陪你又何妨。”

端了酒便飲,那邊阮元見此情,也笑著湊過來:“我也敬恕之。”

鮮侑道:“我看平叔怎麽剛才似乎落寞了,從玉娶了親,你不正是孤單了嗎。”

阮元笑:“哪壺不開提哪壺,知道你還踩我痛腳。”

鮮侑道:“不過還有我陪你,不妨。”

劉玨一杯酒下肚,玉面微紅,微有濕意,眼睛也似萌了一層輕薄水汽,姿態卻仍從容,他低頭微笑,月光燭光映照下,那面貌清逸,不染點塵,鮮侑托了臉頰看他半晌,轉頭向阮元笑道:“大公子這般風度姿容,不知羨煞了多少閨中女兒去。”

劉玨道:“你呢?”

劉玨一向正經,難得玩笑,阮元於是得意大笑,鮮侑也笑:“我自然是男兒。”

劉玨道:“男兒也無妨。”

阮元笑的很厲害,那邊劉晗正同劉瑉說話,見這邊歡笑,又見劉玨在喝酒,同劉瑉耳邊說了一句,離了座過來,劉玨正好笑轉向他道:“你問覃奴,是不是?”

劉晗道:“什麽是也不是。”

劉玨道:“覃奴可覺得我好看?為我神魂顛倒?”

“阿兄自然沒人比的上。”

劉晗卻不覺好笑,蹙眉不樂:“阿兄身體不適,還是不要飲酒。”

將他手中酒杯取下,低下身要扶他站起,劉玨隱隱掙開他手,劉晗軟語道:“阿兄。”

劉玨淡淡道:“好了,我不喝了。”

鮮侑見他二人間有些不妙,低頭只作不知,阮元亦笑笑轉身回去,有內侍過來在耳邊低聲道“陛下請鮮大人去”,鮮侑起了身去同孟瑯道別,悄悄出門去,走了幾步劉玨卻跟上來,叫住他,鮮侑道:“我正要去見陛下,芣苢為何出來,怎麽不多留一陣。”

劉玨道:“有些吵鬧。”

鮮侑踟躕:“大公子還是早些回府。”

劉玨道:“正好順道。”

只剩兩人,鮮侑反倒不知如何同他說話,劉玨道:“你似乎在同我生氣。”

鮮侑道:“怎會。”

劉玨道:“你似乎,對父親有些成見。”

鮮侑道:“那又如何。”

劉玨被他堵的再問不出,只得低聲嘆道:“是我多言了。”

他語調中有些說不出的悲感,鮮侑道:“芣苢同我,只論私事可好?”

劉玨突然伸手拽住了他衣袖,不動,鮮侑納悶回頭,劉玨弓著身,似有艱難之狀,鮮侑忙低下看他,他臉色蒼白,額頭是汗,輕聲道:“我撐不住,帶我。”

鮮侑驚訝要問,劉玨已是說不出話來,他弓下了腰去,鮮侑忙扶住他,發覺他已經全然軟倒,連忙將他抱住,大步往府中去,一進門相王府下人皆圍上來,鮮侑道:

“快去請大夫來。”

因著他身體不好,府中隨時有大夫,鮮侑抱著他放在榻上,不一會大夫便進門來,拿脈診治,開了藥方,劉玨已是暈過去,下人將他扶起餵藥。

鮮侑站在門邊,那大夫出門,沖他一禮道:“大公子素來如此,只是疼痛昏厥,過後便好,並無要緊,大人不必擔心。”

鮮侑很覺荒唐:“疼痛昏厥?這不要緊是要痛死了才要緊?”

給劉大公子治病的自然也不是庸醫,聽他語氣諷刺,很是惱怒,卻不敢發作,鮮侑欲回榻前看劉玨,正見門外劉子善匆忙走來,一時不知是留是走,猶豫間劉子善已經到了門口,見他立著,看他一眼,鮮侑施禮,劉子善點頭示意不必多禮,道:“阿侑稍等。”

去了榻前,握著劉玨的手坐了一陣,看他吃完了藥,又交代了下人幾句,猶有些不舍,卻見劉玨只是昏睡,並未醒,起身出去。

鮮侑見他正向自己走來,恭身而待,劉子善道:“隨我去書房。”

身處高位,果然不動聲色威嚴自露,他大步在前,鮮侑跟上,劉子善且走且說道:“雋城地方偏狹,不宜天子久居,遷都一事,阿侑可有想法?”

鮮侑知他必然要說這事,雲暧最近正是為這事發火,鮮侑不答反問:

“相王覺得呢?相王當知,陛下忌憚這個,在燁京又何妨,遷都又何妨,陛下如今不都是得倚仗相王,說句不好聽的話,他現在性命都捏在相王手中,更何論其他,相王既決意,何必問我。”

他這話說的大是不敬,劉子善卻仿佛料到他會如此說,並不以為忤,卻轉了話頭道:

“阿侑可記得劉叔原?”

衡陽名士,劉子善的舊交,鮮侑曾眼見他自刎而死:“我記得。”

劉子善道:“叔原說的沒錯,我本山中人,奈何為賊,阿侑心中也以我為賊?”

鮮侑道:“成者為王,怎會是賊。”

劉子善笑:“你直說,我並不生的氣,你這意思,我還是賊了。”

鮮侑道:“不是,自段榮起,天下便是戰事不休,兵連禍結,遷波動蕩,萬姓流離,相王於社稷有功,扶正傾危,攘暴抑亂,拯萬民於水火,若沒有相王,而今天下不知是何局面。”

劉子善道:“這句是公道話。”

鮮侑說完心中也迷惑起來,卻是如此,可是心中總有不甘,劉子善不等他但是:“年年征戰,刀光劍影裏來去,阿侑以為我圖什麽?”

“大丈夫生當有為,更何況生當此亂離之世,更當思起而救之,為天下計,名垂百代,為後人仰止,生若蜉蝣,死若螻蟻,枉費為人。”

鮮侑道:“相王心願該已經達成,百年之後,史書當為相王重重書寫一筆。”

劉子善道:“方才見到芣苢,心中有些難過,我自問對得起天下,卻欠身邊近親以及所愛之人良多,我有些後悔當初在雋城的那一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