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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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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七年夏,劉子善軍破韓深,覆引軍攻張合,滎陽一戰,張合大敗,急撤回延平關,劉子善引軍追之,亦至延平關,延平關也未守住,張合又撤回雋城。

回雋城當日,鮮侑醉了一夜。

張合也醉了一夜。

你醉你的我醉我的,卻是並無多言。

第二日在雋城見到劉玨,那人一身素衣正獨立庭中,望著院中一株桂樹,並不知有人到來,鮮侑許久未見他,見他身量高了不少,氣色似乎也比往日好了些,不知在想什麽,落花滿衣,也不拂拭,鮮侑緩步上前,替他拈了發上幾點細碎花瓣,劉玨這才回頭,見到他,有些吃驚,但那神色不過一瞬便消失,只看著他卻並不相問。

鮮侑已聽張合言抓了劉子善的公子,故而前去,見到卻不知說什麽,只道:

“芣苢病好些了嗎?”

劉玨道:“好得多了。”

兩人卻是再找不到話說,立了半晌屋內劉晗出來,見到鮮侑也一楞,也不問,只轉向劉玨道:“阿兄莫要久站著,待會累了又要吃不下東西。”

劉玨點頭應,沖鮮侑施禮,轉身回屋去。

張合並不攔著他往劉氏兄弟所在的院中去,鮮侑卻並不時去,到底是生疏了,此情此景,無話可說,只是關照下人好生伺候,莫要相為難,也便作罷。

元祐七年秋,劉子善軍攻雋城,軍至城下。

張合登城頭一望,城下軍士森嚴列陣,由近向遠,直延伸望不到盡頭,只能看到一片越來越密密麻麻的漆黑人影,劉子善正在前,竟也著了鐵衣上陣,城下軍士正在喊話勸降,張合冷笑,高聲道:“我降了一次,若再降一次,劉公還會放過我性命嗎?”

劉子善也高聲答道:“我憐張將軍之才,只要張將軍有誠意,我自然不願為難將軍。”

張合道:“你說的可是真?”

劉子善道:“君子當言必信,行必果,此話我既然出口,自然當真。”

張合道:“所謂君子,當言行一致,表裏如一,劉子善先生是這樣的人嗎?我怎麽沒覺得,你若是君子,難道我張合竟然是聖人了?我可不敢當。”

劉子善聞此言臉色一變,道:“狂口小子,不知其所謂。”

張合怒道:“來人,把人給我帶上來。”

片刻,軍士押著三人上了城頭,正是劉子善的三子,大公子劉玨,二公子劉晗及小公子劉瑉,劉子善見狀已是白了臉,劉玨諸人乃是在往並州途中給張合拿下,扣在了雋城,劉子善卻並未得到消息,驟然見此,登時大驚。

三位公子劉瑉最小,年止十四,見這狀況已是嚇得滿臉是淚,高叫道:“阿爹救我,阿爹救我。”

又哭叫著拉扯一邊十七歲的劉晗,叫道:“覃奴。”

他同劉晗二人平日都是愛言愛笑的熱鬧性子,自來關系好,故而一害怕就拉了這二兄求助,誰知劉晗卻是怒道:“沒出息東西!哭什麽哭!你要當著眾人丟了父親的臉面嗎!”

劉瑉見他發火,仍是哭泣不停,又去拉扯一旁的劉玨,劉玨只由他拉著手,卻並不看他,也不說話,只眼睛靜靜望著城下。

張合一看劉瑉這樣,哪受得了,真不知劉子善怎麽養出這種小貓兒一般嗚嗚叫的兒子,遂提了他衣襟上前,按在城頭上,道:

“劉先生可認得?要是看不清楚,我可扔下來給你瞧瞧,讓先生認認這是誰。”

劉瑉已經是嚇得手腳俱動,拼了命的掙紮起來,嚎哭道:“阿爹,阿爹救我。”

劉晗已是沖上去拉扯叫道:“放開他,放開我阿瑉。”

張合一把攥住他也推向城頭,道:“劉先生,還有這一位。”

劉晗渾身顫抖,強咬了牙叫道:“阿爹,不要聽他,我不怕。”

張合道:“二公子倒是很有骨氣,小小年紀,可敬可敬,你既然不怕死,我便送你一程如何?”

劉晗朝了他臉啐道:“狗賊,小人,下流,無恥卑鄙,當挨千刀萬剮。”

到底是小孩子,讀書人,沒見過世面,連罵人也罵不出花樣,重覆幾句來去,張合擦了臉上唾沫,聽他還嘴裏罵聲不絕,只那幾句反覆,聽得煩了,怒道:“夠了,不識好歹,小東西,你信不信我將你這張嘴割了下來,送給你城下那位好阿爹去?”

劉晗憤憤然,轉向劉玨叫道:“阿兄,阿兄!”

劉玨一直望著城下,這時轉頭看他,眼中似有隱忍,卻終是沒開口。

張合道:“劉先生,考慮的清楚了嗎?怎麽樣?要是沒考慮的清楚,不妨再多考慮一會,沒關系,我可以慢慢等的,我看總共就這三個兒子,要是不小心有個什麽閃失,我看劉先生年紀也不小了,只怕再生一個也怪不容易,那劉先生這麽大的家底,百年之後可要交給誰好呢。”

劉子善只不言,張合道:“好好考慮吧,劉先生。”

說著也不再看城下,只命人帶著劉氏三位公子下了城。

鮮侑跟上他,張合見他一直沈默不言,道:“怎麽,恕之不樂意?”

鮮侑嘆道:“沒什麽,只是如此以人親子相脅,不大道義。”

張合道:“成王敗寇,誰管你道義不道義,恕之未免太過迂腐。”

鮮侑道:“咱們只能這樣了嗎?”

張合咬牙道:“誰說的,勝敗還未定,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呢。”

當日劉子善撤軍到三十裏外,後兩日,趁夜突圍雋城,攻之。

是夜,張合正在營中,聞得劉子善攻城,大怒,急披甲往外出,道:“這姓劉的果然不是東西,虎毒尚不食子,他竟連自己親生兒子也不顧了嗎?”

急急上了城頭,剛一上城頭就給密集如雨的流矢飛箭逼得不敢冒頭,城上軍士皆不敢擡頭,城外架起了大火,劉靜軍在放火燒城門,大火劇烈燃燒的聲音一陣陣爆開,不過雋城的素稱銅城鐵壁卻不是虛名,那火不論如何燒,城門仍自巋然不動。

雋城有守軍兩萬,劉子善十萬大軍攻了三天,仍沒有將這小小一個雋城攻下,反而損失上萬,不得已退而圍之,將雋城四面重重包圍,只圍得如鐵桶一般,十一月,城中糧草斷絕。

鮮侑到了劉玨諸人所在的院中,他三人已是餓的沒了力氣,面呈饑黃,眼中更是驚懼,從劉子善下令攻城那日起,劉玨便知已被父親置於不顧,性命危矣,日日等死,此時似乎聽到城中嘩動,便覺不妙,見鮮侑來,立馬心中盤算他此來是好是歹,面上卻不顯,只安靜看著他走近,劉晗更是一臉戒備,只有劉瑉年幼不知事,聽說打起來了,還道父親要來救他,日日高興等著,見到鮮侑莫名所以。

鮮侑並不註意他們眼神,只上前急道:“雋城保不住了,我命人送你們出城。”

劉瑉餓的無神的眼睛頓時發亮,劉晗眼睛也亮起來,警惕的看著他,最終卻仍疑惑:

“我們為何要信你,你是張合的人。”

鮮侑看著他,冷冷道:“二公子該信我。”

劉晗聽他語氣不善氣的要分辨,劉玨卻是很快明白過來,忙打斷,終於是再耐不住,對上他急切又堅定道:“我信你,鮮侑,你送我們出去,我會跟父親說,是你放了我們走。”

鮮侑道:“多謝大公子厚意,只是不必了。”

劉玨道:“為何,你真要在這裏給這雋城陪葬嗎?”

鮮侑道:“能活著,誰會想死呢?我送公子出城吧。”

鮮侑命三五十九二人帶了他三人,避開守衛,從小道出城,這才回到營中。

張合飲下最後一杯酒,摔了杯,出營,鮮侑上前,張合雙眼血紅道:

“恕之,今日雋城便是你我死葬之地,恕之可有心中害怕。”

鮮侑道:“早知由此一日,我有何懼。”

張合聽他這般說,很是高興,一笑,道:“將劉子善先生的三位公子帶出來,有劉氏三位公子祭我雋城,同我陪葬,我張合一條命也不虧。”

那兩名軍士領命去,張合說完見鮮侑無甚反應,頓時明白過來,扯了他衣襟惡狠狠道:

“你把人給我放走了?”

鮮侑道:“穆良,事已至此,殺他們無用,何必多造罪孽。”

張合道:“你果真好的很吶。”

說畢拽著他一同,直往城門去,命人開城門,領城中一萬七千眾殺出城去。

雋城一戰,劉子善軍死七千,重傷一萬,而雋城守軍兩萬人全部戰死。

鮮侑只在屍山血河中茫然四顧,全不知身在何處,除了人還是人,除了死屍還是死屍,他的刀斷成了兩截,手中只握著半截刀柄,有人握住了他的腳踝,鮮侑回頭去看,見那人一臉血,張著口要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他不知作何反應,一直看著那人握著他腳踝的手軟了下去,這才收回了腳,又在戰場中尋找起來。

最後終於看到張合。

張合已身中數箭,以劍撐地,堅持著不倒,鮮侑見了他,腦袋清醒了不少,連連相呼上前,張合轉過頭來,雙眼血紅,撐了劍立起,他渾身已被鮮血浸透,踩了血,一步步過來。

鮮侑腦中完全清醒,絕望道:“穆良。”

張合走近他,伸出手中劍,架上鮮侑肩頸,鮮侑沾了一肩血,脖子被刀劃出一道,血流不止,張合緩緩一字一句道:“今日我命喪於此,在我死之前,我要殺了你,我不允許你活著背叛他,恕之,你莫怪我,黃泉路上,咱們正好作伴。”

鮮侑閉了眼,道:“我已別無選擇。”

張合拿劍壓著他肩,遲遲不動,半晌突然念道:

“淩扶搖兮憩瀛洲,要列子兮為好仇。餐沆瀣兮帶朝霞,眇翩翩兮薄天游。”

是那日雲暧在殿中所唱的曲子,鮮侑想起來,接著念道:

“齊萬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激清響以赴會,何弦歌之綢繆。”

張合道:“恕之可知這曲子叫什麽名字?”

鮮侑道:“不知。”

張合聽他不知,得意一笑道:“陛下愛琴,此曲名為《上琴臺》。”

止了笑,頭微微一轉,微微面向北,正是燁陽所在的方向,觸目看去只見火光,焦土,刀劍,殺戮,死人,不見燁陽,不見燁陽,卻能見腦中想見,張合緩緩道:“陛下,張合無能,陛下的心願,張合此生怕是不能替陛下達成,張合唯有來生再報。”

說畢眼中一狠,手一動,鮮侑不睜眼,卻仿佛瞧見那刀光,在眼前倏的一亮,此身仿佛已墜入冥府,頓時耳目俱失,仿佛被一片無聲漆黑的空洞包裹住全身,不過也只一瞬間,耳邊又齊聲炸開,嘩然一片,喧嚷中仿佛聽到有人呼叫自己名字。

鮮侑,鮮侑,只有一人會這樣叫自己的名字。

鮮侑被腦中這一聲聲喚的似又回到人間,睜了眼,正見張合仰面倒過去,他大叫道:

“穆良!”

再擡頭向前,看到雲州,正收了弓箭策馬過來,在不遠處下了馬,奔上前來,並不止他一人,眾軍士跟在他身後也圍攏過來。

鮮侑懷中抱著張合的屍身,他身上已是被羽箭刺透,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皮肉,鮮侑伸手去觸,摸到箭尾,顫抖的收回手不敢碰,生怕一碰便疼。

他擡頭見雲州過來,看著他身影,這朝思暮想的人,此時終於見到,卻是心中莫名升不起半分悲喜,腦中全被一種莫名又強烈的情緒籠罩,跟此時飄在空氣的血腥一樣濃烈又沈重,幾乎令人發狂。

鮮侑撿起張合丟下的劍,站起身道:“將軍。”

雲州聽到這個稱呼,頓時住了腳,眉端微蹙,叫道:“鮮侑。”

鮮侑道:“張合張將軍,也算英烈之士,該有人為他好生收斂安葬的吧。”

雲州不答,鮮侑又道:“在滎陽我放過你一次,這次你可能放我走。”

雲州道:“為什麽?”

鮮侑道:“因為我現在不想死,不能死,你可願放我走。”

雲州走近幾步,想了想對上他道:“我不想你走。”

懇求道:“你跟我走好不好。”

鮮侑苦笑,道:“你不想我走,便想我死嗎。”

雲州道:“我不想你死,也不想你走,你為什麽不願跟我走。”

鮮侑一嘲,道:“跟你去見劉子善?不必了,我愧對陛下,也無顏面見劉公。”

雲州看著他,似有不解,鮮侑又淒然笑道:

“罷了,我不想有負陛下重托,可我也承受不起了,終究要負他。”

雲州正想著他上一句話,想說不是,也不一定非要去見劉子善的,我跟劉子善又不熟,跟不跟他有什麽關系,你若想去哪裏,咱們商量好了便去就是,不過這話還未出口,見他已揮了劍向頸間,再顧不得開口,沖上前去奪了劍,卻到底晚了一步,頸上已有鮮血潺潺而出,雲州抹了一手的血,失了聲,啞聲叫道:“鮮侑。”

鮮侑卻是脫了力昏迷過去。

雲州伸手堵住他脖子上的破處,仍是出血,他看著手上的血,雙手顫抖,隨即整個人也跟著顫抖起來,他使力壓制著,僵硬的抱著他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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