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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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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令裴琰正跪於殿中候命。

跪了半日,已是腰腿發軟,冷汗連連,這老先生已是七十高齡,哪受得住這般折騰,不說前朝都是老臣,又在朝中德高望重,天子招來,就說看在這一身老胳膊老腿上,怎麽也得賜個座,哪知這小皇帝沒事人一般,只埋頭作畫,一點也不體諒老人家的苦處,裴琰心中羞惱,天子不出聲,卻是只能乖乖跪著。

雲暧眼角瞄到他表情,正是吃了塊秤砣被頂在嗓子眼一般,心道,老匹夫,不過讓你跪一下就折煞了你似的,你這糙皮老肉我見了都倒胃口,跪這還礙我的眼呢。

裴琰此人位高權重,素有才幹,卻氣衰骨軟,最會察言觀色見風使舵,先帝時為尚書令,先帝去了,段榮來了,大肆屠戮舊臣,裴大人卻高居尚書臺不倒,段榮死了,劉靜來了,裴大人不但不廢舊位,還進遷大鴻臚,在雲暧看來,當真無恥小人是也。

他冷笑一聲,視線又重落回案上,裴老大人堅持不住了,擡頭看天子身旁侍立的常侍鮮大人,鮮大人只低頭抿了唇微笑,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似乎是承受不了裴大人熱烈如火如饑似渴的眼神似的。

這小常侍憑借著他老子那點資本,仗著小皇帝親信,又一面因著靖國公青眼有加,近來可是傲氣的很,連尚書令大人也不放在眼裏,這孔雀尾巴都翹到了天上去!

雲暧終於回頭,裴大人正要等他發話起身,不過話倒是發了,卻沒讓起,雲暧一開口道: “裴大人,可知我為何讓你跪著?”

裴琰聞此言,老成精的人,頓時叩首流涕道:“臣不知,不過既然陛下命老臣跪,老臣必然是有罪的,還請陛下治老臣的罪。”

雲暧看他瞬間滿面是淚,頗覺那面目可憎,不由有些嫌棄,鮮侑見他眉擰的成了一根,卻是忍不住有些想笑,提醒道:“陛下。”

雲暧道:“裴大人還算有自知之明,你確實有罪。”

裴琰叩首道:“陛下。”

雲暧道:“裴大人為先帝舊臣,先帝臨終前以六尺之孤相托,以國命相寄,裴大人自問,可對得起先帝臨終的重托?”

裴琰這下真是誠惶誠恐了,脊背上冷汗陣陣,再顧不得腰酸腿軟,連連叩首。

雲暧道:“先帝寄予你厚望,你便是如何報答?段榮逆天改命,擅行廢立之事,你為天子之臣,不說以死相抗便罷,還為虎作倀,為段榮所使,當真可恨,論其罪當誅!段榮為逆賊,你可知我誅你十族都不過分!劉靜以挾天子號令諸侯,你還真把他當成這天下之主了?”

裴琰顫抖道:“陛,陛下尚年幼,恐怕不能,不能理政,才由靖國公......”

雲暧怒道:“你還狡辯!你口口聲聲稱陛下,既知我是陛下,裴大人飽讀聖賢之書,難道不知何為事君之道?你若不懂,我可親自教於你。”

裴琰已是嚇得頭腦發懵,渾身癱軟,只胡亂叩首道:“臣有罪,請陛下治罪。”

雲暧道:“我不治你的罪,你不必給我裝樣子。”

裴琰道:“臣惶恐。”

雲暧道:“你聽好了,以後不論朝中或地方,所有呈上來的章表奏事都需呈與我,原呈與靖國公的那一份不變,只是下發時先送到我這裏來。”

裴琰叩首道:“臣謹奉命。”

雲暧道:“我怕裴大人沒聽懂我的意思,我是說,靖國公有病在身,不宜勞碌,皆等瑣事,還是不要去勞煩他為好,你只需報奏於我。”

裴琰猶疑道:“陛下,這,靖國公若是找老臣問起。”

雲暧道:“他病成那樣,還有得功夫搭理你!若真是找你,你自己想法子應對。”

裴琰顫抖離去,鮮侑道:“這裴大人可靠得住?”

雲暧道:“這老東西,我不信任他,他說不準又回頭去兩頭討好。”

鮮侑道:“他是聰明人。”

元祐五年冬,劉靜病重,接連幾日未上朝,朝中已是一片沸騰,劉靜卻是閉門謝客,凡有人到訪,皆拒而不見,甚至連雲暧登門去,也被他以病為由拒絕,雲暧同鮮侑在廳中坐了半晌,見到人,只得出府,連續幾次,雲暧終於道:“我不能等了。”

鮮侑道:“陛下的意思是?”

雲暧道:“我不能再等,若是劉靜一死,我就來不及了,要成事得先下手。”

鮮侑不語,雲暧道:“這招雖險,卻沒有別的路好走,放手一搏總還有一線轉機,就是失敗,也比坐以待斃來的痛快。”

鮮侑道:“陛下聖明。”

元祐六年春,置秘書令,以散騎常侍鮮侑為秘書令,典尚書奏事。為副七品。

鮮侑原為散騎常侍,副五品,卻只是隨侍天子側,並無實權,雲暧這一來,他秘書令一職品級雖低,卻是掌奏文書政令,將尚書臺之權分了過來,政事決策為雲暧所掌握。

元祐六年五月,鮮侑遷為郎中令。

元祐六年八月,劉子善破劉重,下並州,劉重死。

元祐六年十月,瑉州王翃降。

元祐六年冬,衛將軍陳信以謀反論誅。

鮮侑親持了雲暧密旨,領禁衛軍趁夜圍衛將軍府。

禁軍突馳入府,陳信府中頓時男女老幼哭號不絕,陳信亦從睡中起,見火把兵戈,穿了衣便入庭中,揚首道:“你等是何人部下,好大的膽子,這是要作亂嗎!”

軍士讓開道路,那人一身颯爽勁氣,手中持鞭大步走上前來,正是鮮侑,他停住腳先是低頭一禮,道:“作亂不敢,我等奉聖命而來。”

陳信冷冷道:“原來是鮮大人。”

鮮侑頷首,從懷中取了聖旨,展開,一番念畢,交給軍士,捧去送到陳信手上,道:

“衛將軍陳信謀反,論罪誅。”

陳信展開一看,將那帛書一把摔在地上,怒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鮮侑道:“聖旨在此,總不是假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軍士捧上漆盤,盤中一柄青色短劍,鮮侑道:“士可殺之不可辱之,將軍自請吧。”

陳信道:“我若有罪,也當由廷尉衙門逮捕,由廷尉衙門審理論罪,何時皇帝陛下一紙聖書就能私殺大臣!謀反這等重罪,只需陛下一言便定的嗎!”

鮮侑道:“陛下處事自有道理,我等不敢多問,也不需多問,陳將軍還是請吧。”

陳信高聲道:“我要見靖國公!陛下如此行事,可有靖國公的意思!”

鮮侑厲聲道:“放肆!陛下下達聖令,難道還要經過靖國公允許嗎!”

陳信僵硬笑道:“原來陛下是這個意思。”

鮮侑道:“靖國公重病在身,你就是想要見他,他怕是也沒工夫見你,事已至此,陳將軍還是接旨奉旨吧。”

他一側校尉王直早已聽不下去,怒道:“他娘的,讀書人就是讀書人,辦個事殺個人也謅半天文辭,聽得老子耳朵都起繭子了,鮮大人跟他費什麽口舌,聖旨就在此,殺個把人而已,三兩下就結果了,莫再多言,來人,凡這院中的,全給我殺了!”

鮮侑道:“無辜婦孺不要牽累。”

王直道:“屁話,謀反之罪論誅九族,什麽牽不牽累,不牽累那叫什麽謀反!都給我殺了!一個都不許放過!”

鮮侑無語,後退幾步,王直果真也不啰嗦,帶上人上前便砍,一刀殺了陳信,只如黃鼠狼闖進了雞窩,院中頓時炸開,眾人一刀一個,當真比砍瓜切菜還容易,不一會功夫,最後一聲慘叫也消歇,院中除了自己人已無一個活口。

陳信一門盡死,第二日雲暧下旨論其罪,並牽連同謀共三十二人,其中五人論罪死。

小皇帝亮起了刀刃,矛頭指向靖國公劉靜,劉靜恰好正在病中,竟無反應,朝中再不敢有人聲言,紛紛縮起了脖子,暗觀其變,稍稍膽大機靈些的或者瞧出了苗頭,瞧瞧站出來挨著小皇帝站好了位置,至此,這朝中已是被雲暧大換血了。

鮮侑有些擔憂道:“陛下有沒有覺得,咱們太急了些。”

雲暧道:“為何?”

鮮侑道:“劉靜畢竟經營多年,朝中上下都是他的人,多少人還在觀望,現在一望風倒來的,都是些投機取巧鉆營取利之輩,實為無用,多得是人心中暗有算盤,陛下如此,我怕急則生變,而且陳信一死,軍中怕是不滿,而且陛下換得何楨,這人,威信遠不及陳信,上下相疑,京城防衛頓虛,實為隱憂。”

雲暧道:“陳信有將帥之才,又忠於劉靜,我不能留他。”

鮮侑道:“罷了,我只是有些不放心,隨口說說。”

雲暧擡頭,一雙眼沈靜望他,道:“我們沒有別的辦法,我不願束手待斃,只有此路可走,必須急,快刀斬亂麻,若是不急,難道要給他機會反撲嗎?”

鮮侑只頷首道:“臣愚鈍,陛下聖明。”

雲暧道:“恕之說過會一直陪我,我信恕之。” 元祐七年春。

三月二日劉靜命人來請,鮮侑急忙更衣往劉府去見他,到得劉靜榻前,劉靜正坐起,看面色光景似乎好了些,鮮侑有些高興,忙上前喚道:“先生。”

劉靜道:“阿侑。”

這一聲喚頗有淒涼之狀,頓時第一眼見到似乎還好的感覺頓時消散,鮮侑瞬間覺得他老了不少,鬢間依稀已見白發,鮮侑不禁悲從中來,跪在榻前,親執他手道:“先生,好生註意身體,莫過操勞,也莫要心中多慮。”

劉靜道:“我知道,人命自有天定,阿侑不必往心裏去。”

又道:“我許久沒見你,今日覺得精神好些,便想見見你,憐兒階兒都不在京城,也只有你,跟我親些,近來覺得悶的慌,便想起許多往事,我記得你以前,小的時候,可怕你父親,見了仲則便垂了首一動不敢動。”

鮮侑無言,劉靜道:“你父親那人,生性刻板,你打小怕他,卻從不怕我,在父親那裏受了委屈,便找先生訴苦,你那時很聽我的話。”

鮮侑突然泣下,道:“先生莫要說了。”

劉靜道:“你近來很忙啊。”

鮮侑已是眼淚成串落下,他自幼視劉靜如父,當真又如昔年燁京同鮮徵分別之時,生離亦作死別,也是泣下沾衣,鮮侑道:“先生,我自有志,為了陛下。”

劉靜打斷道:“你不須同我解釋,只是陳信,你們不該殺,陛下當後悔。”

鮮侑道:“先生可想見公子嗎?先生想見公子,我命人去請他們來。”

劉靜道:“不必,燁陽是非之地,我不想他們陷進來,他們在衡陽便好。”

鮮侑忙道:“先生放心,兩位公子來了燁京,就是先生不在,我也會護好他們。”

劉靜道:“不必了。”

看他垂淚,道:“阿侑,你心腸太軟,你既要攪入是非之地為是非之人,便容不得你這樣心存善念,否則必不得善終,一手拿舉屠刀,一手奉我佛慈悲,你便是這樣嗎?阿侑,你不適合,我怕你終有一天陷入泥沼,珠玉毀於櫝中,我所不忍見也。”

鮮侑道:“阿侑謹記先生教誨。”

劉靜道:“罷了,你起來吧。”

鮮侑道:“先生可有什麽心願。”

劉靜道:“等我死了,送我回衡陽安葬便好。”

鮮侑點頭,道:“好。”

劉靜道:“我累了,不能招待,你留下吃個便飯吧,喜歡什麽自去吩咐下人。”

鮮侑道:“我陪先生用飯吧。”

劉靜默應,鮮侑站起,自出門去吩咐下人,剛走到門邊道弄些清淡飯食過來,便聽得室內一聲驚叫:“大人!”

鮮侑回頭,已見榻前紛紛跪了一排,哭聲響成一片。

鮮侑雙腿欲軟,鎮定了,出了廳門,在庭中等著,不多時,府中諸令史禦屬皆前來,欲往廳內去,鮮侑上前攔住,對上長史謝和,道:“靖國公薨了,我要去面聖,謝大人還請望好府中,恐怕有變,此事不得透露出去,謝大人謹記。”

謝和拱手道:“我知道了。”

鮮侑道:“暫時不得發喪,事關重大,謝大人當謹慎。”

鮮侑連忙出了府,猶自不放心,命人暗中看守劉府,府中人一概不許出府門,安排妥當這才一刻不敢停直往宮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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