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關燈
雲州仍不言語,鮮侑扳過他臉撓了撓他耳朵,雲州只定定看他,那眼珠漆黑,墨玉一般,那目光安靜清透不染埃塵,似乎有什麽東西將他緊緊攥住,鮮侑笑不下去,吻了吻他面頰,臉貼在他臉上閉了眼嘆道:“我似乎是做錯了什麽。”

雲州道:“做錯什麽?”

鮮侑擡起頭道:“我喜歡了你,你不知道嗎?”

雲州道:“我也喜歡你的。”

動了動又道:“我想起來,你壓著我,我喘不過氣。”

鮮侑無奈笑了笑,緩緩垂了眼將他衣衫掩上,只摟了他腰伏在他肩道:“我終是錯了,既身不由己,又何必給自己招惹許多牽掛,罷了,我不欺負你,你以後也不用再跟我。”

雲州錯愕,道:“為什麽呢?”

鮮侑道:“我要去燁陽,你還是走吧。”

如此說,卻並不松手讓他走,只摟著也不擡頭,雲州又道:“為什麽呢?”

鮮侑回答不上,只道:“以後你便跟著趙和,我不能再顧你了。”

說著一狠心索性放了他,不再留戀,下了榻,雲州也急忙下了榻,跟上他出去,卻是兩眼通紅,鮮侑轉出去命道:“三五,十九,送這位小郎君出去吧。”

三五十九見他二人剛才那親戚熱熱模樣已經傻了眼,正縮著脖子探頭探腦想望個究竟,見他突然出來,連忙止住滿腦子花花綠綠,板正了臉送客,雲州立著不動,見他背過身不再回頭,突然哽聲道:

“鮮侑,要是我願意呢,我願意的。”

鮮侑心中微顫,雲州道:

“我知道,你說你要去燁陽,我願意跟你一起去,我沒有想去的地方,在北方的時候我不知道去哪裏,你要到中原,於是我也到中原,可到了中原也沒有我想去的地方,我只想跟你一起,我願意跟你去燁陽,我願意的,你走了,我一個人不知道往哪裏去的。”

鮮侑心中一痛,卻沒來由想著,這麽久,竟然還從未聽過他說這麽多話,聽他到最後已是哽咽失聲,鮮侑定了半晌,仍舊道:

“燁陽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雲州道:“那哪裏是我該去的地方。”

鮮侑回了頭,看著他,玉樣的臉上一片淚痕,鮮侑道:

“我也不知道,你該問你的心,它告訴你哪裏是你該去的地方。”

雲州已是泣下,道:“我不知道,你說人的心當有所歸依是不是,我記得,可我不知道要歸依到哪裏去,只是我的心它告訴了我,讓我跟著你,去你在的地方。”

他茫然哭泣出聲,鮮侑全然失了神,喃喃道:

“此心安處便是歸鄉,可我的心在何處,哪裏又是我的歸鄉。”

雲州失聲,哭道:“鮮侑。”

鮮侑也不回頭,一邊大步往帳外走,一邊恍惚直念道:“送客吧,送客吧。”

他茫然失措快步出了帳,也不知往哪裏去,幾名軍士連忙跟過來跟上攔住,鮮侑見有人攔,氣的厲聲呵斥,嚇得那兩人不敢擡頭,他不耐煩的繞開那兩呆頭楞腦的軍士在營中四處茫然奔走,正一頭撞在一人懷中,他擡頭見是張合,忙抓了他胳膊道:

“穆良,我要去燁陽,你派人送我去燁陽,我要去見劉靜,我要去見陛下。”

張合臉色一白,他身後正是藤公佐,趙和,二人已到了營中,藤公佐叫道:“恕之。”

鮮侑並沒看見他,也全然沒聽見他說話,只對張合道:“穆良,送我去燁陽。”

張合眨了眨眼,眼珠兒轉了轉,一笑:“好,我命人送你去見陛下。”

趙和急道:“將軍。”

張合側頭道:“兩位可看見,回去告訴劉子善,恕之人在我這裏,讓他莫要再掛心。”

鮮侑看見趙和,回過了神,這才看見藤公佐,張口道:

“鮮侑不能親至,還請公佐替我向先生致禮。”

藤公佐道:“恕之好像病了。”

鮮侑道:“我無事。”

又向趙和道:“趙將軍,雲州過來了,還請帶他回去,另請趙將軍替我照顧他。”

趙和癡楞楞點頭,道:“好。”

藤公佐趙和二人離去,鮮侑也回了帳中,張合見他坐在案前木然不語,湊上去執了他放在案上的手,吹了吹他眼睫,鮮侑眼睛一擡不耐煩的看他,卻懶得說話,張合涎皮賴臉笑道:“你知道剛才藤公佐過來,我告訴他,恕之同我是相好,故而要留在我這裏,便不回去為劉子善先生效命,我也不能讓恕之回去。”

鮮侑全然沒心情同他玩笑,冷冷道:“這真是個好主意。”

張合點頭笑道:“我也這麽覺得,幸而恕之肯配合我,要是他劉子善真一定要帶你走也行,我便將恕之一塊塊剁碎了送去給他。”

鮮侑道:“我為魚肉,人為刀俎,我這人向來識相。”

張合笑道:“怎麽這麽大火氣。”

鮮侑心裏煩悶,並不想同他說話,張合道:“恕之把自己的小相好趕走,自己在這生悶氣,現在又來遷怒於我,我可委屈的緊。”

鮮侑只想咬他一口,木然道:“是嗎,穆良還會委屈。”

張合道:“我對你好,你對我不好,我當然委屈。”

鮮侑覺得不僅想咬他,更想直接咬死他,只閉緊了嘴不再吭聲。

張合有些失落的連連嘆氣,道:“罷了,罷了,男兒家不該如此計較。”

雲州被趙和帶走,第二日又到營外,鮮侑聽得軍士回報,心裏打定主意,也不再見他。

過了三日,張合命了數十軍士護送鮮侑入京,出了延平關向北,行了兩月,到達燁陽帝京,鮮侑掀了車簾,望見道旁依依垂柳,青青可愛,想起昔年離開燁京的時候,這燁水沿岸的柳樹都被大火燒死,現在卻又是這般生意盎然,不禁欣喜讚道:

“這才是燁陽啊,這是燁陽的柳樹。”

三五道:“哪裏沒有柳樹,郎君有什麽好奇怪的。”

他雖家在衡陽,卻隨父親在燁京呆的最久,鮮侑道:

“哪裏都有柳樹,可是哪裏有燁陽的美呢。”

又惋惜道:“可惜雲州不在,不來燁陽,怎麽算到過中原呢。”

說到此卻是嘆息,再不言語。

到得宮門卻已有人在迎候,鮮侑下了馬車,摒了隨從隨他從側門入宮見雲暧。

鮮侑隨他到了雲暧寢宮,頓時一股暖意,見那人正著單衣,赤腳立於案前寫字,鮮侑只見到他背影,看著似乎消瘦了不少,引他進門那人恭身道:“陛下,人帶進來了。”

鮮侑跪地道:“臣見過陛下。”

雲暧點頭道:“好,你先退下吧。”

這話是對那使人說的,那人恭身緩緩退下,關了門出去,鮮侑跪地,雲暧卻並不回頭,鮮侑也不敢動,只垂了頭乖乖跪著,盯著膝蓋等他發話。

雲暧卻並不發話,一幅字寫畢,落了筆,這才回身,鮮侑微微擡頭,雲暧面色如雪,白皙清透,一張臉輪廓細致隱隱有些柔和暖意,卻抵不過那聲音中一股直入心肺的冰涼寒意,鮮侑突然想起,雲暧也還只不過十八歲,還沒有自己年紀大,他十歲為帝,次年便被段榮入宮廢了帝位,囚於禁宮三年,後被劉靜重新迎立,卻又一直為劉靜所制,鮮侑想及此處,又見他臉色蒼白消瘦的厲害,不禁心中有些憐憫。

雲暧端詳他臉色,道:“恕之在想什麽?”

他以字相稱,鮮侑忙道:“臣惶恐,並沒有想什麽。”

雲暧看了他半晌,道:“恕之累了吧。”

鮮侑道:“臣惶恐。”

雲暧彎下身看他,鮮侑給他一雙眼看的心中發毛,口舌不穩道:“陛,陛下。”

雲暧道:“恕之的模樣一點也沒變,我剛還在想,恕之要是進來,我還能不能認得出。” 鮮侑再次垂了頭不言,雲暧站起身回到案前揭起桌上那幅字,歪頭看了半晌,念道:

“息徒南圃,秣馬華山。流磻平臯,垂綸長川。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釣叟,得魚忘笙。郢人逝矣,誰與盡言。”

他展了字到鮮侑眼前,道:“恕之看我的字如何?”

鮮侑道:“陛下寫得一首好字。”

雲暧有些納悶,追問道:“只是好字?看來恕之不大識貨,這幅字拿到宮外去,可是費盡千金也買不到的,在恕之看來只當得起一個好字?”

鮮侑無言,後背卻是冷汗陣陣,雲暧問他不答,冷笑道:“我這整日無事,做的便是這個,恕之只一個評價好字,讓我好生傷心難過。”

鮮侑道:“臣愚鈍。”

雲暧道:“你愚鈍?我怎麽看你倒是聰明的很呢。”

鮮侑叩頭道:“臣不知陛下何意,請陛下明示。”

雲暧一怔,隨即冷笑,將那手中字幅一撕,撕碎了直擲到他臉上,鮮侑閉了眼受了,雲暧猶不解恨似的抓了他衣襟,將他扯得擡起頭,鮮侑對上他眼,沈靜道:

“陛下,這是在宮中,陛下要責罰,該讓奴婢們去做,陛下失儀了。”

雲暧看他半晌,眼中湧出絕望,到底松了手,頹然起身,道:“恕之起來吧。”

鮮侑撐了地要起,跪的太久,腿有些發麻,雲暧轉身過來伸手拉他,鮮侑不敢受,雲暧無奈笑笑,有些淒涼道:“恕之不必見禮,這裏沒有旁人,恕之還要同我見外嗎。”

鮮侑只得扶著他手站起,雲暧道:“恕之坐吧。”

說著也據席坐下,道:“我記得昔年鮮中郎彈得一首好琴,恕之可否為我彈一曲?”

鮮侑道:“臣琴藝不佳,有辱先君。”

雲暧道:“無妨,恕之隨意就是。”

說著命人取了琴來置於案上,鮮侑只得遵命,撫了一曲,的確是生疏了,許多年未彈,雲暧卻是閉了眼沈浸其中,鮮侑勉強彈畢,他猶未睜眼,鮮侑出聲道:“陛下?”

雲暧睜眼道:“恕之在北邊,吃了不少苦吧。”

鮮侑道:“臣不敢言苦。”

雲暧卻突然露出笑,起身過來挨著他,從他手中抱過琴,盤腿隨意而坐,置琴膝上,以手撫琴,按弦而歌道:“淩扶搖兮憩瀛洲,要列子兮為好仇。餐沆瀣兮帶朝霞,眇翩翩兮薄天游。齊萬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激清響以赴會,何弦歌之綢繆。”

琴聲泠泠然如石上流泉,錚錚然如冰鐵相激,鮮侑不由慚愧笑道:

“陛下琴藝妙絕,還要讓臣在前獻醜。”

雲暧頓了手道:“比你父親,比鮮中郎如何?”

鮮侑道:“父親為臣,自然不能與君比。”

雲暧笑道:“恕之這般會說話,這般狡猾,不行,我偏要問你,你不得左右其辭,你只老實說我與鮮中郎比如何?”

鮮侑道:“父親琴藝自是高妙,陛下不及,只是陛下年紀尚輕,不能並論,假以時日,想必父親或者也必不及陛下。”

他說的誠懇,雲暧聽得有些高興,道:“我的琴是鮮中郎所授,並不要勝過師傅,幼時鮮中郎教我和恕之一同彈琴,我勝過恕之便好。”

鮮侑道:“臣慚愧,陛下已經遠勝於臣。”

雲暧很是高興,似乎又回到幼時,兩人遂並坐,又一同撫了一曲《落花流水》,乃是鮮徵當年所授的曲子,鮮侑雖然許久不彈,這首曲子卻是彈了千百遍,行雲流水一般揮灑而來,一曲未中,卻聽外面宮人回稟道:“陛下,靖國公來了。”

雲暧手一頓,鮮侑也隨著他動作一凜,兩人俱停下,鮮侑側頭道:

“陛下,臣要不要先回避?”

片刻雲暧出聲道:“不必,他該是知道你來,留著吧,見見靖國公。”

對宮人道:“請他進來。”

雲暧收了琴回了席坐正,鮮侑也立起在旁,見劉靜進得殿來,高冠博帶,一身儒者正氣,臉上表情卻有些慣常的木然僵硬,他看向鮮侑,鮮侑於是施禮道:“見過靖國公。”

雲暧皺了眉道:“靖國公有何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