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那兩人一馬停了下來。

走在前面牽馬的少年丟了韁繩,扶馬背上的人下馬,他身量不及馬高,站在馬側有些畏縮的伸著一雙軟綿綿的汙手,比著手勢,扶也沒扶的意思,馬上那人自行蹭下馬背,踉踉蹌蹌走了幾步,靠著土坡歪歪扭扭倒了下去,那少年遠遠望著他,睜大眼睛,好像看花了眼,那人又歪歪扭扭坐起來,他身上的皮袍尚新,不過沾染了汙漬,他從皮袍下摸出短刀,取下一小袋幹糧,丟在腳邊。

少年慢騰騰去馬上取了水袋,走去那人近前,把水袋遞給他,男人接了水袋喝水,喝了水少年又從他手裏把水袋拿回來,又慢騰騰走到不遠處的河邊灌滿水,灌完水他跪在草地上捧著河水,洗凈了臉上脖子上汙垢。

他洗了臉回轉身來,鮮侑看清了他模樣,膚色白皙濃眉深眼,輪廓分明,不是中原人,鮮侑估摸著他是羯人,倉州這一帶多有羯人出沒,馬背上跟他一道的那個也象是羯人。

鮮侑跟著這兩人一馬足足有三天。

這裏是連州跟倉州交界處,應該還在倉州境內,倉州一役,倉州牧劉方臣被殺,羯人戰騎所過之處百姓或死,或逃往南邊的的雲州,東邊陜州境內,倉州境內已經是生民雕敝,百裏之內不見人煙,鮮侑由北邊過靖州,袁州,到倉州,一路也都是這副荒涼景象,男人大都參了軍,所見大都是婦孺老幼,另外還有不少羯人散卒,他們都強悍驍勇,騎著馬匹攜帶武器,鮮侑在靖州的時候還有一匹馬,那是他在靖州戰場上撿來的,還沒出靖州就給一個羯人士兵搶走,那個羯人士兵大刀砍傷了他的腿。

他逃得快,那人也搶了馬也不追,傷口不深,他的腿現在已經好的差不多,他一路跟著流民往南走,幾天前他和那幫流民走散,一個人獨行了一天碰上眼前這兩人,一個受傷的羯人士兵,鮮侑看出他背部有傷,而且傷的不輕,三天來他坐在馬上,靠那十來歲的少年牽馬。

鮮侑看那少年古怪,也不知道他要往哪裏去,牽著馬在這一帶打轉,走了三天還在這片草原上,不過鮮侑是不關心這個的,那個羯人士兵受了重傷,那少年幼弱,身體單瘦,看著只十來歲,他們有一匹馬,還有食物幹糧。

那少年在斜坡上挖了土坑,生了火,煮起了食物,鮮侑又聞到了熱騰騰的食物的香氣,他吃了一塊硬的石頭一樣的胡餅,似乎沒能止住餓,反而餓意更清晰,他也去水邊捧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這才找了塊背風的草窩處躺下。

他睡覺的地方能看到那少年和那羯人士兵,他們身上穿著皮衣,鮮侑身上是單麻衣,還破了不少,勉強蔽體,入了夜寒氣上來,鮮侑覺得有點冷了。

他夢到劉靜軍破燁陽,夢裏喊殺聲起火光沖天,照亮了半座燁陽城,連燁水都透出紅彤彤的顏色,也不知是火光映照還是血水所染,這夢做了不止一次,夢裏鮮侑也知是夢,並不驚慌,只等醒來,這次夢短,紅光一閃即滅,鮮侑睜了眼,發覺冷的厲害,原來是凍醒。

他睜眼仰面看著天上,發現這月光驚人的亮堂,是滿月,月光下整個草原都清晰可見,他下意識的去看不遠處的那兩位友伴,睡得正沈,馬在身邊,月光下立著。

下午的時候他吃光了身上最後一塊胡餅。

鮮侑並不想殺這個羯人,他不願冒險跟這種強悍的蠻人沖突,即使這人受傷他也不見得能占到便宜,他更願意等這個羯人自己死去,鮮侑確定他會死,三天來他一天比一天虛弱,坐在馬背上象是趴著,而且他們始終在這片荒無人煙草原上行走,這片草原並不大,但鮮侑想,這個羯人是不能活著出去的。

但鮮侑現在不願等,他一直處於饑餓虛弱的狀態,下午他吃光了最後一點食物,如果不能盡早殺了這個羯人,死在這的人八成就是他自己,要麽餓死,要麽給這兩個羯人殺死。

鮮侑摸了摸腰間的短刀,一步步靠近那兩人,他手捏的有點發汗發抖,心嘭嘭跳著,他聽到自己心跳聲,不敢喘氣,這不是他第一次用他那把短刀,他蹭用他割斷了一個羯人將領的喉嚨,還殺過一個搶他食物的漢人流民,那人比他強壯,但他不知道鮮侑會用刀,力氣還不小,鮮侑一刀刺進他左胸直接刺死了他。

鮮侑不是第一次用刀,但他還是會發汗,如果這個羯人醒過來,他不確定能殺死他,不過他們似乎都睡得很熟,鮮侑比了短刀上去,這靜謐的月光,草原,確實有些不真實。

鮮侑比著那羯人士兵的脖子去,但他這次沒能一刀割斷他喉嚨,那個機敏的羯人及時的醒了過來,一手擋開他的匕首,鮮侑手腕一麻,他後悔了,這個羯人還有很大力氣,他擋開匕首一個翻身,沒翻開多遠,鮮侑匕首換到右手一撲身朝他脖子紮去。

那人兩手死死抵住,短刀紮不下去,鮮侑見他臉上一道長疤從左額頭穿鼻梁劃至右臉,鼻子已經塌掉,此時瞪大了雙眼,恍若惡鬼,鮮侑身體虛軟,力氣不足,刀刺不下去,羯人掙紮了翻過身一手執他臥刀的手,另一手扼住他咽喉。

那少年也醒來。

他先是一旁觀看,這時候也揮刀過來,鮮侑也沒想到這少年會用刀,他使勁掙紮,一腳踹向那羯人腹部,那羯人手勁松動,他喘口氣又死命踹了幾腳,同時提刀又刺,刺了一刀見那少年刀已到眼前,鮮侑閉眼直往右側一轉,還未轉過,一股熱血嘩啦啦澆上臉來,那羯人壯碩的身體一癱,鮮侑一腳踹了他,蹭的翻身起來,他不顧抹臉上的血,執刀沖向那少年。

那少年到底年紀小,只到鮮侑胸口,他也執刀欲刺,鮮侑手掌挨了一刀,隨即扭手奪了他武器,短刀對準他脖子,冷冷道:“聽我的話,別動。”

少年臉一白,手腳發戰,鮮侑感覺到他的恐懼顫抖,但少年臉上卻是咬牙切齒的,像頭齜牙的幼狼,鮮侑冷笑,撕扯身上衣帶系了他手,往草窩裏一推,少年栽倒,鮮侑收好匕首,轉身去扒那死去羯人的衣服,他身上皮衣嶄新,鮮侑扒了皮衣,也不在乎衣服上的血,連同他腰間的幹糧,還有金銀錢物,扒衣服的時候他看到這羯人士兵喉嚨處有一處傷,是自己刺的,後頸也有一處,是那少年刺的。

鮮侑把皮衣穿上身,提著包裹回去草窩,那少年歪在草窩裏一動不動的盯著他,一雙眼睛黑沈沈的,鮮侑放下包裹,蹲身拿短刀在他臉上拍了拍,問道:

“那人是你什麽人,你們同族,你為何要殺他?”

少年不答,鮮侑又問:“你是羯人奴?”

少年仍不答。

“你可會漢話?”

鮮侑見過不少羯人,他們多少都會懂一些漢話,這少年卻是全然茫然,鮮侑問到這裏,估計著他是不懂漢話了,道:“不管你懂不懂,這句話你肯定是懂的。”

他拿刀在他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我有刀,我能殺你,但我不想殺你。”

鮮侑枕了刀入睡。

這下沒再做夢,太陽微風中一覺醒來,那少年還在,還有那匹馬也在,鮮侑心情舒暢,他起了身去河邊洗了臉,一洗血水染了一片,他洗掉滿臉的血,皮袍上也有那羯人的血,他脫下皮袍洗幹凈,又穿上,這才打了水去煮飯,他架了鍋,煮開水扳碎胡餅扔進去,又切碎了肉脯扔進去一並煮。

鮮侑拿勺子就著鍋勺了燴餅吃,吃掉一半,覺得很飽,很久沒吃熱食,吃的全身都暖過來,消失半月的精神力氣一並回來,這是一場勝利,他有些高興又得意,那少年在草窩裏一瞬不瞬的看著他,鮮侑一笑,他端了鍋走回草窩,放在地上,少年立刻眼睛看過去,鮮侑拿木勺勺了湯遞到他嘴邊,少年湊上來張口喝了,昨天還拿著刀要殺自己,這會便這樣乖,鮮侑覺得十分有趣,又勺了一勺餵他,少年又張嘴喝了,鮮侑連著餵了他五勺湯,一塊胡餅一塊肉,少年都吃下,鮮侑放了勺子,撫掌大笑。

鮮侑解了幹糧袋子,分了三塊胡餅,兩條肉脯出來,放到草窩,撈了兩把草起身走到馬前,他撫了撫馬頸間鬃毛,說道:“到雲州尚有千裏,這世道亂的很,我力能縛雞而已,這麽好一匹馬,我可是保不住,馬兄你說我當如何?”

那馬一聲嘶鳴,躍起半尺,鮮侑縱聲一笑,回轉身解了那少年手上束縛,翻身上馬。

“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何況是我辛苦弄來的,沒馬我可到不得雲州。”

鮮侑輕夾馬腹,悠悠而去,他一直往南邊走,出了這片草原依稀又看到有逃難的流民,鮮侑停下馬打聽得知這夥流民是要往陜州去的,他們聽說鮮侑去雲州,道:

“郎君要去雲州?聽說雲州各郡已經設禁,不納流民,郎君恐怕去不得。”

鮮侑道:“我便是要去雲州,多謝父老。”

“郎君是往南從連州過?”

鮮侑回頭:“連州如何?”

“郎君不如往西從陜州繞道過,連州亂民起事,衡陽劉子善在西山屯兵,連州正打仗,郎君不如同我們一道從陜州過去,再轉西去雲州。”

衡陽劉子善乃是同鄉,鮮侑少時曾入劉子善門下習兵術,鮮侑忙道:“是衡陽劉子善?他來了連州?這倒奇怪,劉君節士,高臥東山,數蒙征召不就,何時來了連州領兵?”

“這便不知道。”那人瞧了瞧鮮侑:“不知郎君是?”

“小子無名,只是劉子善卻是認得。”鮮侑喜色難掩,一拱手道:“多謝。”

越過眾人便往南去,行過半裏,天色漸晚,鮮侑停下,餵了馬,生起火來,煮了胡餅吃了睡下,天一亮便醒來趕路。

果真越往連州越不見人,流民都往東往陜州等地去了,一路只有偶爾見殘破的聚落,荒敗的田莊,鮮侑見慣了這景象,只管策馬獨行,黃昏時候到了一處聚落,猶見死人稀煙,觸目蒼涼,鴟梟盤旋淒聲,西風颯颯,今晚便要在這處休息,鮮侑勒馬,卻並不忙下,從懷裏摸出短笛,吹了一曲衡陽舊曲,笛聲起而落,絲絲散入秋風。

鮮侑收了笛,沖那不遠處的少年道:

“幹糧和馬,雖不是我的,可也不是你的,既然我搶了來便是我的,羯奴,你跟著我,莫非是要替我牽馬?”

幾天來少年一直跟著他,鮮侑看見,並不在意,這少年太弱,鮮侑並不把他放在眼裏,隨他跟去,久了,傍晚下了馬來遠遠看到他,鮮侑便莫名有些笑意,半月下來他跟這少年已經相熟,這荒涼北地裏這少年一路跟隨,鮮侑頗得有趣,昨天鮮侑沒有看到他,還以為他已經離去,沒想到這會又看到他,鮮侑騎在馬上抱臂而笑。

那少年慢騰騰的走了過來,似乎是餓的厲害,鮮侑給過他食物,也許是給人搶去了,他看起來比之前在河邊還虛弱,步子極慢,他走過來到了馬前牽著馬頸上韁繩,慢慢往高崗走去,鮮侑隨著他走,道:“你聽得懂漢話?”

少年不答,牽著馬上了高崗,鮮侑下了馬,找塊地坐下,鮮侑又吹起了笛,一曲吹罷,少年已經在堆好了石頭竈,生起火,搭鍋燒水,鮮侑打開幹糧袋子,照舊扳碎了胡餅,切了肉脯下鍋煮,鮮侑坐到火邊去,少年跪坐,鮮侑問:

“我要往南邊去,你為何跟著我?”

他可能是個啞巴,鮮侑從來沒有聽過他說話,跟那個羯人也沒有,鮮侑不再問,飯煮熟,鮮侑端了鍋下來,他遞了木勺給少年,從腰間取下短刀紮胡餅肉脯取食。

少年餓的厲害,他吃相有些兇狠,像某種野獸,鮮侑放了刀,表示不再吃,少年抱了鍋去,低頭拿勺專心挖食,鮮侑在一旁看著他吃,少年擡起頭看他,還是黑沈沈一雙眼睛,到底還是個孩子,那雙眼睛是濃墨重彩漆黑透亮不染塵埃的。

鮮侑估計少年的年紀應該比他猜測的還要小。

鮮侑問:“你歲數多大?”

少年這回搖頭,鮮侑問:“你為何不回北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