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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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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越冥在猶豫了許久之後,終於還是進入大殿想要去找音千落承認錯誤。這幾天,他一個人想了許多。似乎從有記憶以來,和母親大多都是在爭執中度過。為了維護自己的朋友,他口不擇言刺傷了她,如今想來,悔恨萬分。

或許是因為從小便擁有高貴的身份,他沒有向任何人低過頭,所以這回,明知是自己的錯,他卻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去找自己的媽媽。可後來,他轉念一想,他傷害的是自己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他必須珍惜這份親情,怎麽可以因為所謂的面子而讓母子間的間隙越生越大呢?

他見到音千落的時候,她正坐在椅子上看一本厚厚的書。聽到有人的腳步聲,音千落擡眼一看,見是越冥,面色一冷,不去理會他,重新低頭看著手中的書。

“媽媽……”越冥啞聲叫道。

然而,音千落依舊沒有理會他。她知道越冥會來,他此番前來,她仍想看看這個兒子對她道歉的誠意究竟有幾分。

越冥想大概自己的母親還在氣頭上,他的心裏一時間竟有些慌亂,怕她不會再原諒自己。

他努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擡頭對站在一邊的士兵說:“你先下去,我有些話想與魔後說。”

士兵微微點頭,悄然退走。

越冥上前走了幾步,來到音千落面前,他蹲下身子,仰頭看著她:“媽媽,對不起,你原諒我的不好,我不該說那些的。”

音千落合上書,冷笑一聲:“虧你還知道來找我,你不是為了安冷耀都可以不要我這個母親了嗎?”

“怎麽會,我知道在這世上,媽媽是待我最好的人,誰都無法代替。”越冥討好般地說。

“哼。”音千落冷哼一聲,沒有答話,但她的目光也不再像剛剛那樣冷峻。到底是母子,天底下有哪個母親在孩子面前可以真正冷眼對他呢?

越冥偷偷看了一眼音千落的神情,心裏已明白自己的母親不再生他的氣了。他馬上趁熱打鐵,站起身來為音千落捶了捶肩膀:“我知道這幾天我沒少惹您生氣,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了。”

“你的話,我能信嗎?”音千落問。

“我保證。”說著,越冥豎起手指做出起誓的動作。

音千落被他正經的表情逗得一笑,她隨之拍了拍他的手:“這世間,我唯有對你最為縱容了。這一次,是我們二人都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不,是我不好。”越冥低聲說。他知道,她都是為了他好。

音千落無奈地搖了搖頭:“算了,這麽多年來,你都護著安冷耀。如今,葉謙和君諾塵也都為他說話,我雖看不出他的好,但還是爭不過你們這些人。看在他還算對你不錯的份上,從今往後,我不再反對他。”她做事一向謹慎,不留後患,但這一日,她想不如給那個少年一次機會。

越冥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媽媽,你不是在說笑吧?”

“你希望我是在說笑?那好,你就當是個玩笑好了。”

“不是,我只是想不到你會接受安冷耀,我以為……”越冥實在想不到今天他來這裏會聽到這樣的話。他以為她永遠也不會接受他的朋友。

音千落嘆了一口氣:“人老了,總是會變得心軟。如今,便隨了你的心吧。”折騰這麽多年,她也累了。當初越軒既決定留下安天闊的子嗣,他也不希望她一味為難那個孩子吧?

自從那晚與越冥爭吵過後,她忽然發覺自己老了許多,而她的兒子也有了他的想法,她漸漸沒有足夠的精力去管他了。這樣也好,她總不可能維護他一生,未來的路總要一個人走。他做的選擇,她也無法幹涉了。

“我很開心,我啊就知道媽媽是最疼我的。”越冥笑著說,“而且你怎麽會老?我們魔只要有足夠修為,時光流逝對我們又會造成什麽影響?我的媽媽永遠都是年輕漂亮的樣子。”

音千落也不禁一笑,摸了摸自己臉:“你以為容顏是證明一個人年輕的東西嗎?它不過是一層外衣。縱使我們可以千萬年來朱顏不改,但是心是最為本真的,所有的歲月到頭來,都在那裏刻下了印記。”

越冥雖然早早便通曉人情世故,但他畢竟年少,並不懂得音千落這番話的內在,他的心裏正在為音千落接受安冷耀的事而開心,可他又猛然想到那天安冷耀站在雨裏對他所說的話,他的心裏一沈,臉色也隨之黯淡。

自從與越冥發生爭執之後,安冷耀連續幾日都沒有睡好。他想,人終究本性裏還是帶惡的吧。從他遇到越冥之後,他一直告訴自己要對現在所有的一切感恩。這麽多年以來,他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他怕因為自己卑微的身份會使他的朋友越冥也帶來不好的影響,所以每當越冥要為他出頭時,他都笑著攔下說沒有關系。越冥已為自己做得夠多了,不能總去麻煩他。

可是,他也明白,即使他想否認,也不得不承認,多年以來,他的心裏始終有一個小小的角落,那裏裝著對越冥的嫉妒與自己眼下生活的不滿。他羨慕越冥有一個愛他的母親,有無憂尊貴的生活,無論走到哪裏都被一群人前呼後擁。

安冷耀從來沒有告訴過越冥,每當他和越冥並肩而立的時候,他都有一種小小的自卑。他明明在這裏,是一個低到塵埃裏的人,而他身邊的朋友,不僅非同常人,更是一個少年王者,是別人一生也無法達到的位置。

在那個雨天,他確實是因最近發生接二連三的事情而變得情緒存在波動。他的本意是想挽回越冥與音千落因自己而產生的矛盾,沒想到一時情急,竟然引起了自己心底裏小心抑制的負面情緒。

現在,安冷耀想起自己當天的樣子,都從心底裏厭惡自己。那天的他,真像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更可笑的,是他竟借著越冥所幫助他的一切反過來指責對方。多年以來,他表面說不要這樣,可到頭來,不還是享受著這份友情所帶給他的一切好處嗎?他又有什麽資格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大概那天,他真的是傷到了越冥。所以這幾日以來,那個少年始終沒有再來找他。

去找越冥道歉吧,安冷耀聽到有一個聲音對自己說。朋友之間發生摩擦不是常有的事嗎?化解之後,兩個人的友情就依舊會和從前一樣的。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覺自己已經站在了越冥的房前。他輕輕推開門的時候,發現裏面空無一人。他想了想,決定還是在這裏等越冥回來。

平日裏,他倒從未仔細打量過這個房間,因為這裏也是作為越冥處理魔界大小事務的地方。他雖與越冥情同手足,但牽涉到魔界的事,即使越冥對此沒有多言,他也明白自己不該知道太多。

他的目光忽然被一邊的書籍吸引,架子上擺著許多書。他平常在閑暇之餘,也願靜下心來鉆研一些古籍。

他輕輕走過去,用指尖輕輕撫摸一排排書的背脊處,忽然在一本書上停下。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書抽出,捧在手裏。他看得出來,這本書已有些年頭了,書脊之處已有些泛黃,古橘色的封面上寫著四個燙金的大字——魔界史錄。他想,這大概應是記錄歷代魔界王平時所發生的事情。這本書很厚,大約有七八百頁的樣子。

忽然間,房門“吱”的一聲被推開,一個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

“冥。”安冷耀放下手中的書,有些拘促地看著走進來的人。

“你怎麽來了?”越冥的聲音有些低沈。一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他的心裏終究有些不快。

“我……”安冷耀有點艱澀地開口,他一向不善言辭,不知該說些什麽才能緩和二人的氣氛。他們倆人相交多年,若說沒有過一點摩擦也不大可能,但是鬧成這樣還是第一次。

越冥見安冷耀不知所措的樣子,心裏的怒氣消了大半。其實,這幾日,他也仔細想過安冷耀的話,那些話倒也不全無道理。他生來衣食無憂,又因他的身份,更無人敢輕視於他,但安冷耀與他完全相反,雖然他不在乎朋友的身份,但這無非是因自己不必受這些條件的影響,他已擁有了最好的,但安冷耀卻與之相反。說到底,無論人魔鬼神,心裏都有著自卑,怕因自己不如他人而會受到輕視。這麽久以來,他一直過著最好的生活,站在最高處,可他卻忘了關心自己的朋友,會不會因他的無上權位而顯得那個人更加一無所有。

越冥想到這裏,輕聲說:“耀,我只想告訴你,我越冥的朋友,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的。之所以我和你以心相交,是因為我永遠記得當年那個在戰場上救過我的男孩,他勇敢不服輸。我生在王族,但我從來沒有自命不凡,我以為眾生平等,所謂權利不過是虛無。或許在以前,我的確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但那是因為我真的不在乎身份的差別。如果我在乎,那麽魔界有那麽多出身大家族的人,甚至是林楚莫,我可以和他們成為朋友,但我沒有。我眼中的友誼,無關名利,不染世俗,你懂嗎?”

四十一章

安冷耀心裏一動,只覺得心裏有點愧疚。相比於越冥,他覺得自己真的有點斤斤計較,忘恩負義。

“越冥,我……”安冷耀不知該說些什麽才能表示他的感受。

越冥了然一笑:“我明白。”

所謂朋友,不過是心與心的距離,還未多言,便已知曉對方的所思所想。

兩個人相視一笑,所有的誤會都不覆存在。

“對了,其實今天你不來,我也想去找你一趟。”越冥笑著說,“你的身體恢覆得怎麽樣了?”

“好多了。還需養些日子。”安冷耀回答。上次魔影幫了他不少,為他輸了不少真氣。只是魔刑早已傷及內臟,如要真正康覆也還需要一段時間。

“嗯,其實現在這樣也看不出什麽了。”越冥微微一笑,“耀,你還記得我曾為你承諾過什麽嗎?”

“什麽?”安冷耀一時之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足夠的能力,我一定給你應有的身份地位。”越冥認真地說。

安冷耀一怔,忽想起在很多年以前,那個人真的這麽告訴過自己。那時的自己,只是一笑,並未在意。因為他明白,越冥已把世間最美好的友情給了他,這足夠了。

“耀,你在魔界受了不少苦,但從現在起,這一切都過去了。因為……我的母親她不會再針對你了。雖然,直到現在,我和你可能都不大明白這麽久以來,她顧忌你的原因是什麽。但無論是什麽,都已經過去了,不再重要了。”越冥說,“我要授予你‘魔聖’的封號。”

安冷耀因這番話不禁大吃一驚,他不敢相信魔後竟然認可了他。他以為自從上回越冥與她發脾氣,她大概會更加厭惡自己,但沒想到……

“越冥,你說的是真的?”他不確定地又問了一次。他從來沒有求過音千落什麽,而是把她做為一個長輩一樣尊敬著,所以他也總是希望自己可以得到她的承認。

“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越冥笑著問。

“不,不,我只是……有點不大相信。”安冷耀低聲說。

想了想,他又註視著越冥:“冥,你帶給我這個消息我很開心……但是,我不能再接受‘魔聖’的稱號,依我現在的能力,實在擔不起這個稱號。”他自知在魔界,不會不明白這裏封號的意義。“聖”為“上”,意為“人之上”,他不過只是一介孤兒,怎麽擔得起這樣的封號。

“我早就猜到了你會這麽說。可是,這是你應得的。你明白這裏的規定,封號是授予有能力的人而不是有身份的人。我們從小就切磋武功,你的能力難道我不清楚?這次在牢裏,你雖受到魔刑卻也沒有因此屈服,足以證明你的為人。這點,可是讓他人無法比擬的。”越冥解釋道。

“可是……”安冷耀仍心有疑慮。

“唉,你難道不相信我的眼光嗎?”越冥假裝郁悶地問。

“不是,我只是覺得你應該考慮清楚,這樣太草率了。”安冷耀建議道。

“草率?若是真草率,我倒該把這個封號給林楚莫呢。耀,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你一切都不用擔心,這本就是你應得的。如果你再不接受,可就是不給我這個魔王面子了。”越冥淺淺一笑,臉上的真誠表情讓人再難拒絕。

安冷耀看著他,只好點點頭。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走上了正軌……

有時候,世間的事情真的難以預料,越是想隱瞞的事反而越易走漏風聲。林楚莫那日無意間路過殿堂,正巧在門口聽到了葉謙與音千落的談話。他這才明白音千落多年以來忌憚安冷耀的真正原因是他的身世。安冷耀的父親,竟是被越冥的父親越軒所殺!

他的心裏有點因知道了不為人知的秘密而興奮,平日裏安冷耀和越冥情同手足,林楚莫倒真想看看倘若安冷耀知曉一切,會是怎樣,他還會像以往那樣逆來順受,波瀾不驚嗎?

但他明白,自己雖掌握這樣大的秘密,可自己沒有真憑實據,如若無法證明它的真實性,輕易說出,反而會引火燒身!

他猶豫半響,還是決定去見那個不久前幫助自己擺脫縱火之事的神秘男子。那個男子曾允諾會幫他奪得魔王之位,並給了他一塊晶石,說是只要需要幫忙時,就把晶石拿出,輕撫它三下,他就會出現。

林楚莫從口袋裏拿出它,按照那個人的指示撫了三下,晶石散發出淡淡白光,片刻,那位男子果真出現在他的面前。

男子依舊如以往的裝束一樣,他的臉似乎要和銀色的面具融合在一起。

“你喚我來有什麽事?”男子低低開口。

林楚莫小心翼翼地看了下四周,確定所處的房間內沒有任何人,他貼近那個人的耳朵:“我得知了一件大事,是關於安冷耀的。”

男子冷哼一聲:“那個人,會有什麽大事?”他的語氣裏透出不滿。

“那日我無意間聽到魔後和葉長老的對話,這才得知原來安冷耀的父親安天闊竟是被越軒所殺。這件事,魔界裏的人都不知曉,像是被壓了下來。”

男子一楞,卻並不顯得詫異,像是早知道了這事一樣。

林楚莫並未在意他的樣子,只是自顧自地說:“我倒想,這是一個破壞安冷耀和越冥關系的好法子。安冷耀平日裏就知道巴結越冥,借著一副隱忍不發的樣子竟也撈得不少好處。聽說,越冥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讓魔後也不再對安冷耀計較什麽,而且還要封他為‘魔聖’呢。”

他說著,又有點憤恨:“我倒真是不明白了,論身份我不知要比他出色多少,他倒能得到越冥、葉謙的賞識,連那個前不久回來的君諾塵也都幫襯著他。他現在倒更得意了,還有了‘魔聖’的封號!但是,他若知道了真相,不知還能風光幾時。”

男子沈默半響,開口:“你說得對,這個秘密對我們是有利的。但關鍵在於,要怎麽利用它。”

他說著,看了一眼林楚莫:“如若你貿然告訴安冷耀,他不會相信,憑他和越冥的交情,他不可能信你的話,大概會認為你挑撥離間,但……”

“但怎麽樣?你快說說怎麽做。”林楚莫催促道。

黑衣人輕笑一聲,看著面前的男孩:“你急什麽,凡事最忌急功近利,否則必將釀成大禍。你不是想要王位嗎?那便不能急於這一時片刻。實話告訴你,這個秘密我早就知曉。”

“什麽?”林楚莫一驚,這樣被音千落多年隱藏的前塵過往,這個人又是如何知道的?他究竟是何人?

“我之所以沒有把這件事借機抖出,是覺得時機不夠成熟。但現在……”男子頓了頓,“你不是說越冥要授予他‘魔聖’的名分嗎?這個名號在魔界的地位絕不亞於你,甚至可以與君若塵的位子相比。這個安冷耀上次沒有扳倒他,倒是被他撿到了一個大便宜。不過無妨,這正是我想要的時機。”

“時機?”林楚莫不解,他發覺自己並不明白那人心裏的打算。

“以前安冷耀在魔界不過是一個地位低下的人,他即便知道真相,憑他的力量也做不了什麽,但現在,他被封為‘魔聖’,擁有實權,與越冥的距離在拉近。一旦他知道真相,憑他的地位,不是可以在魔界掀起更多的腥風血雨?若他們自相爭鬥,難道不是對你最有利?你憑此機會可以一攬大權,到那個時候,魔界不就是你的了?”男子低聲說。

林楚莫因男子縝密的心思而暗自驚異,卻也隱隱存在不安,這樣一個強大的人,真的是甘心願意幫自己?

“我,我明白了。那我現在該怎麽辦?”林楚莫問。

男子搖搖頭:“依現在來看,什麽都不用做。我有一種預感,魔界就要變天了,咱們不如隔岸觀火,靜候一場好戲。”

他在心裏冷笑一聲,越軒,你以為僅除掉安天闊就不會有人再威脅王權了嗎?你的心到底是不夠狠辣,留下了安冷耀。現在你的兒子,正在走你的老路呢。

夜晚的風夾雜著幾絲寒意,輕輕滑過樹梢,留下一陣“沙沙”的聲響。現在的人間已是深秋,深黃的葉子隨風飄到地上,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一抹橙黃的光暈。

張愛琪獨自坐在家門前小院裏的椅子上,她仰頭望著頭頂那片璀璨的星空,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一片美麗的星海之中。

直到現在,她都記得自己那一日醒來,離茉雪抱住她喜極而泣的樣子。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本是冷若冰霜的女孩哭泣的樣子。她沒有想過為了攔住茉雪,她以凡人之軀闖入通道會有多麽危險,當時她只一心想把她的朋友留下來。雖然,她最後的確如願以償,可事情的發展出乎她的意料。茉雪為了救自己,竟甘願犧牲自己身上的法力。

她知道,那是茉雪家族人身上世代獨有的能量。但是,為了救她,那個女孩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它。每每想起,雖然離茉雪總淡聲說著毫不在意,但在張愛琪心裏始終覺得愧對於她。

“愛琪。”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

張愛琪回過頭,笑了笑:“茉雪,你怎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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