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詩珆遲疑了一下,雖然和程輕言一起經歷過一場公演，但她和程輕言其實不甚熟悉。程輕言屬於沈默少言型的，平時除了練習,不太愛與人交談。譚詩珆對她的了解,也僅僅在於她和唐泠做過室友。

“方便嗎？”程輕言又問。

譚詩珆其實並不想夜間探訪不熟悉的Alpha的房間，但是見程輕言這麽懇切，怕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便點點頭：“好。”

程輕言的房間在樓上，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沈默不語。

譚詩珆知道程輕言一向是個沒什麽表情的人,但還是覺得此刻的氣氛有幾分凝重。

程輕言刷開房卡，打開屋裏的燈，側身請譚詩珆進去。

“坐。”

程輕言關上門，從冰箱裏拿出兩瓶乳酸菌飲料，一瓶遞給譚詩珆,然後自然而然地擰開瓶蓋喝起來。

譚詩珆搞不清楚程輕言想幹什麽，便說了一句“謝謝”,把飲料放在了桌面上。

程輕言一直喝了大半瓶飲料，才停下來,舔舔嘴唇：“不好意思,下午情緒比較緊張,讓我緩緩。”

譚詩珆心裏“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程輕言非常直接地問出口：“譚詩珆,你喜歡唐泠吧？”

譚詩珆同她錯開眼神：“為什麽這麽問？”

“我一直很好奇你們的關系。我也問過唐泠,你們是不是在談戀愛,她說沒有。”

程輕言頓了頓，又繼續說：“但是，你們又真的很親密。你明明會彈鋼琴，卻要唐泠教你彈吉他。今天明明是唐泠受傷，你卻一直跟著跑東跑西。我不得不去懷疑，你是不是喜歡唐泠。”

“你怎麽知道我會彈鋼琴？”譚詩珆稍一思考，便反應過來：“難怪今天唐泠問我會不會別的樂器，是你跟她說的？”

程輕言點頭：“碰巧見過罷了。很明顯，比起我的話，她更相信你。所以，你是默認了，對嗎？”

譚詩珆沒有直接回答：“我以前不知道，你原來這麽關註別人的私事。”

程輕言搖搖頭：“這不是你的私事。團隊裏有戀愛禁止條例是對的，我們是來做練習生的，就應該把精力全部放在表演上。如果不是你們倆非要炒唐詩cp，今天的事情大概率也不會發生。而且，我也不讚同你以欺騙的形式讓唐泠待在你身邊。”

譚詩珆被她說得臉燒得發燙，卻又不知道怎麽反駁。

被程輕言這樣平靜又直白地指出來，她只覺得自己的那點小心機被撕扯得無處遁形，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歡變得卑微且可恥。

她不想在程輕言面前破防，硬著頭皮問：“那你呢？既然你這麽關註唐泠，想必對她也抱有不一樣的感情吧？”

程輕言大方承認：“我確實喜歡她，所以我會在訓練營結束後直接向她表白。”

譚詩珆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只覺得程輕言的坦蕩真誠讓人欣賞，更加自慚形穢。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程輕言輕輕說：“我是想請求你。吉他的事，你們一個願學，一個願教，本來輪不到我插嘴。但是現在唐泠受傷了，我不希望你因為一己私欲再纏著她，她需要好好休息。”

“一己私欲”四個字徹底擊敗了譚詩珆，她咬著牙：“這件事……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放心，從明天起我不會再讓她教我吉他了。”

程輕言友好地勾勾嘴角，再次把乳酸菌飲料遞給譚詩珆：“謝謝你。”

她的態度一直這麽平靜坦誠，讓譚詩珆幾乎不知該怎麽應對。

她狼狽地接過乳酸菌飲料：“也謝謝你。”

譚詩珆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逃出的程輕言的寢室，直到室外微涼的小風吹到她燒得滾燙的臉上，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自己已經離開了那令人尷尬的地方。

從小到大，她沒有對什麽人產生過好感，在身邊的女孩子們情竇初開時，她一直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希望能夠憑借自己的努力改變自己的處境。

雖然她從小就是同齡人之中的佼佼者，周圍的人喜歡她、稱讚她，但她內心深處始終沒有安全感，畢竟，她是個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會把她拋棄的孩子。

無論她怎麽努力，怎麽替自己脆弱的內心豎起高墻，遇到程輕言這樣真正成長環境優渥的人，骨子裏的自卑還是會讓她潰不成軍。

她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胡亂走到一棵樹下，蹲在樹影下，掏出手機給江漫漓編輯消息。

她編輯了長長一段話，又全部刪掉。

唐泠什麽都不缺，有江漫漓那樣無話不談的室友，有方梔子那樣活潑可愛的小迷妹，還有程輕言這樣穩重識大體的愛慕者。這些人完全可以照顧好她，並不需要她在這裏自以為是地自我感動。

譚詩珆簡單地編輯了幾行字，給江漫漓發了過去。

「傷口保持幹燥，別碰水，註意休息，註意清淡飲食。」

江漫漓看到消息也很傻眼，畢竟剛剛的譚詩珆完全不是這副高冷的態度，事無巨細得就差把一日三餐的料理方法都羅列出來，怎麽一轉眼，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

她回消息：「嫂子，還有別的嗎？」

譚詩珆覺得“嫂子”二字前所未有的刺眼：「我不是你嫂子。」

江漫漓被搞得懵懵的，便問唐泠：“泠姐，我怎麽覺得譚詩珆好像不太開心，她一直這麽陰晴不定的嗎？”

唐泠聯想一下自己一度上躥下跳的渣A值，覺得譚詩珆的心思確實不好猜：“可能是忙了一天太累了吧，讓你別亂叫，你就是不聽。”

一夜過去。

許多聽說唐泠受傷的練習生都前來慰問，就連許久沒有聯系的夏語曈都提了一筐雞蛋過來。

“阿泠阿泠，我聽說補充高蛋白的食品不容易留疤，你們宿舍裏有沒有煮蛋器啊？沒有的話我把我的也送給你！”

但是譚詩珆一直都沒有出現。

唐泠心中也隱隱有些奇怪，畢竟昨天譚詩珆還在唐爸爸面前自告奮勇說要包攬她的衣食住行，這才過了一個晚上，便音訊全無了。

雖然知道譚詩珆就在隔壁練功房，但唐泠也不好貿然過去打擾，只是心不在焉地刷著手機。

程輕言靠近唐泠：“傷口還疼嗎？”

唐泠稍微活動一下手臂：“不動就不疼，反而有點癢。”

程輕言點點頭：“這是好跡象，說明傷口在愈合，千萬別撓。”

唐泠心說我也不敢撓，那皮開肉綻的情形多看一眼都是折磨。

程輕言的目光落在唐泠的手機上：“你在等消息？”

“沒有，只是隨便刷刷，安撫一下粉絲，她們都挺擔心的。”唐泠放下手機，“走，我和你們一起訓練。”

唐泠不會別的樂器，對其他人也指導不上，便盯緊了江漫漓。這下可慘了江漫漓，平時她還有事沒事找鹿瑤撩撥幾句，今天忙得連個眼神都騰不出來。

江漫漓叫苦不疊：“泠姐，你是不是打擊報覆我呢？”

唐泠面無表情：“你有什麽值得我打擊報覆的地方？快練，今天再背不過歌詞，晚飯別吃了。”

江漫漓生無可戀，像個小學生一樣老老實實地背起歌詞。

終於捱到了晚上。

唐泠頭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雖然平時也是只有晚上才與譚詩珆相見，但是今天，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她推開5203的房門，發現譚詩珆早已在裏面等著，她站在窗邊，肩上背著那把紅白撞色的吉他，出神地望著窗外的天空。

唐泠怕嚇到她，故意清了清嗓子。

聞聲，譚詩珆回過頭來，清澈的眼神像一只懵懂的小鹿。月光的銀輝灑在她身上，多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唐泠故意說：“還說要照顧我呢，結果一天也沒見著人。”

譚詩珆低下頭：“抱歉，今天有點忙。你的傷口好些了嗎？”

“說好了肯定是騙你的，哪能好那麽快。”唐泠走近她，“你呢，練得怎麽樣了？”

“能比較順暢地彈下來了。”譚詩珆試著撥弄了兩下琴弦，“你要聽聽嗎？”

“那就唱一遍唄。”唐泠坐到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譚詩珆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在唐泠面前彈唱了，一定要好好表現。

她緩緩開口：

“你曾經說，我像一簇燈火

兀自燃燒，熾熱卻脆弱……”

這首歌她已經在私下練習了無數遍，而此時此刻，她竟然有幾分想哭。她第一次發現，原來情歌真的可以描述一個人的心境，這首《可不可以忘記我》簡直就是為她量身定做，一字一句都是她渺小卑微的單戀。

唱到最後，她的聲音明顯變得嘶啞，且帶上了哭腔。

唐泠靜靜地聽著她唱完，等她平覆完心情，才開口問：“今天這是怎麽了？不開心？”

譚詩珆露出一個牽強的笑來：“沒有，今晚月色太好，有點被感染到了。”

唐泠松了一口氣：“這麽多愁善感，我還以為是誰欺負你了。”

“唐泠……”

“嗯，怎麽了，你說。”

“我們……”

“我們？”

譚詩珆抿緊雙唇，幾次想要開口，卻怎麽也說不出“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最後一次了，不妨再任性這一次吧。

她仰起臉，眼底寫滿了祈求：“我們去頂樓看星星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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