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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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翎的眼角緩緩劃出一顆眼淚。

這是由小鷺想到自己,心裏難過才流的淚,靜安卻誤以為是她在同情小鷺,因而流淚。於是掏出帕子來,一邊嘆氣一邊替她擦著。

青翎看著帕子上的一點油漬,說道:“姐姐這帕子都幾日未換了吧?”

靜安也看了看帕子:“哎呀,卻是呢,我你不理我,我心亂如麻,這些東西也都顧不上了。”

青翎又捏了捏靜安掛在腰間的香包,說道:“這香包也癟了,也是許久未更換了吧?”

“是呀,都戴了好久了,上一次還是在寺裏的時候你幫我裝的香粉呢。”

“先前小鷺最會制香的,那閣子裏的盒子裏還有一些玉蘭香粉,姐姐你替我拿過來,我給你裝滿。”

嘴上說著幫靜安裝,臉上卻是半點笑容也沒有。

靜安聽了她的話,轉身去閣子裏尋香粉盒去了,青翎摩挲著這只已經磨損褪色的香囊,將它打開,將裏面殘餘的粉末倒了出來,又怕倒得不幹凈,便將香包整個翻了過來拍一拍。

拍著拍著,她的笑容漸漸凝固了,將香包往床上一扔,長長地嘆了口氣。

過了會兒,靜安便捧著一個象牙盒子過來了。

“是這個對嗎?”

青翎不答。

靜安打開盒子聞了聞:“就是這個吧,玉蘭花的香氣。”

見青翎還是不理會,又見她將香包扔在床上,便一邊說著:“這丫頭,到底怎麽啦?”一邊走過去,想要逗她高興。

不想青翎卻說道:“姐姐為何騙我?”

靜安不解:“騙你什麽?”

“你瞧瞧,這上面寫著什麽?”

靜安撿起香囊,看著這幾個用金線繡在香囊裏層的文字——是她不認識的翎族文字。靜安素日裏不會親自洗香囊這一類東西,所以並不知道裏面還繡了文字,負責浣洗的侍女雖要翻開來清洗,然而卻並不認得這是什麽,因此這麽多年都無人提起過。

“這是……”

“這是我們翎族的文字。”

“是……是嗎?”

“上面寫的是靜安與冬蕓,相依相伴,不離不棄。”

“……是這個意思嗎?”

靜安恍然大悟,當然冬蕓那丫頭……在這香囊裏還藏了這樣的秘密?忽而回過神來,發現青翎正無比失落地看著她。

“我曾經好幾次問過姐姐,是否知道蕓姬,姐姐都說和她不熟。可是蕭氏在推我落井之前卻告訴我,蕓姬和您曾經十分要好,若是十分要好的人,又怎會忘記呢?若是真心相愛過的人,又何必瞞著我呢?”

靜安無言以對,這下她算是明白了,這些日子青翎對她避而不見,原來是因為這件事。

青翎的目光閃爍著,顯得柔弱無比,輕聲問著:“其實是因為姐姐深愛著的人,是蕓姬而不是我吧?我之前一直以為,對於大王來說,我只是蕓姬的替身,可事實卻是,在姐姐這裏,我才是蕓姬的替身,對嗎?我在大王的壽宴上跳舞時,姐姐是因為想到了蕓姬,才出來相救,是嗎?我還傻傻地以為是我和姐姐目成心許。”

如同扯散了一串斛珠似的,青翎的淚接連滾落下來,靜安急忙上前想要安慰,卻被她推開了。

“姐姐就不必解釋了,喜歡你是我一廂情願,你心裏的人如果是蕓姬不是我,那也請姐姐回吧,以後咱們不必再見了。”

靜安不語,只是靜靜地坐在她的床邊。

“你走吧。”

“你走吧,我想休息了。”

無論青翎怎麽說,靜安都不生氣,而是一直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著她。

青翎哭了一會兒,將臉轉向墻壁。

靜安便說道:“她叫冬蕓,是十年前我獨自南行的時候路過翎族,認識的女孩子。”

青翎假裝不搭理,可是靜安知道,她正認真聽著呢,於是接著講道:“那時,我走到距離翎族都城最近的一座城鎮,當地有一家最出名的青樓,名叫幻羽莊……你應該聽過吧?”

青樓?幻羽莊?

是那個從小便聽說因一場事故而衰敗的幻羽莊?

“不僅僅是翎族,就連其他國度和異族的男士,都以去過幻羽莊為談資,當然啦,這家青樓之所以這麽出名,並不僅僅是因為翎族女子都像你這般貌美如花,小巧似玉,還因為……餵餵,生氣的小丫頭,你在聽沒有?沒在聽的話,我就不說了哦。”

“我在……在聽呢!”

“幻羽莊之所以聞名天下,不僅僅是因為翎族女子貌美如花,還因為翎族女孩懂音律,善歌舞。因此幻羽莊裏的姑娘們,也分著很多等。有的負責接客,有的只陪喝酒,有的只彈奏,有的只歌舞。初見冬蕓那天,我穿著一身利落的男士長袍,將頭發在頭頂挽了個髻,用青玉冠束起。搖著一把畫著千鶴的折扇,便翩翩走進了幻羽莊……”

那個時候,靜安已經十六歲,因為終日在扶桑宮裏郁郁寡歡,梵王便準許她出門去走走。她換上了一套年輕公子的衣裳,帶著四五位護衛,便上了路。她從扶桑宮一路西下,又離開梵國進入了翎族領地。

卻始終不敢北上,看一看自己的家鄉。

十年前的那個初夏,冬蕓還是幻羽莊一名樂伎。

因為生得一副好面容,幻羽莊掌櫃便讓她跟著師傅學琴,一直藏到十四歲,才讓她出來公開演奏亮相,果然憑著一副好面容一鳴驚人。

初見靜安那天,彈奏的是一組琴蕭取,名叫《陌上柳》,講述的是一女子與柳下書生相遇的故事。

幻羽莊最著名的便是聽音於湖上,聽曲的客官分別乘坐幾只船從湖邊劃進去,演奏的樂伎們也乘著一只畫舫,從湖心的紅樹林裏慢慢悠悠劃出來。隨著畫舫劃出林子,丫鬟們將舫上的紅燈籠一一點亮,湖面被照得通紅之時,樂曲隨之而起。

悠悠涼風吹過湖面,湖上佳人雖近卻遠,好不愜意。

一陣悠揚的蕭聲過後,船上的聽眾屏氣斂聲,琴、琵琶、阮依次奏響。

那天冬蕓便是斜斜抱著一只阮,通身雪白,如月光般柔和的阮音並不易突出,然而冬蕓姣好的臉盤還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她的左邊耳後斜斜插著一長一短兩根白羽,趁得原本就嬌小的臉蛋更加精致,手上戴著一只羊脂玉鐲,偏偏抱著一只紅木阮,微微燭光的映照之下,通身都散發著一層淡淡的光芒,竟將位於中間的撫琴的紅衣女子完全壓了下去。

彈罷一曲,掌聲雷動,湖裏的鶴被驚醒,扇著翅膀滑翔而過。

這些欣賞的目光裏,有靜安的一份,也有坐在靜安身旁不遠處的一只畫舫內,一位油頭大耳的富商。

冬蕓擡眼與看客們互動,一眼便見著靠得最近的一只船上的靜安——一位身著淺青色長衫的翩翩公子,頭戴玉冠,手執折扇,通身的氣派是書卷氣兼顧貴氣,清雅脫俗。

要說官家的貴公子,在幻羽莊演奏的一年間,冬蕓也見過不少,可是如此雋秀的竟還是第一次見。正在驚訝間,中間的紅衣女子又撥動琴弦,開始下一曲了。

冬蕓差點兒沒接上。

七首樂曲奏罷,六位演奏的佳人放下樂器,向看客們鞠了一躬,小船燈滅,悠悠向湖的另一側駛去。

接著,客人乘坐的畫舫也靠了案,各自心滿意足地散去。

靜安的船是最後才靠岸的,她在幻羽莊的客館定下了房間,此時夜色已深,可她卻不舍這一番湖畔燈景,依然流連於湖邊。

正靜靜地看著對岸的燈光,突然身後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接著便響起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公子喜歡這夜裏景致?”

靜安回頭,見是剛才的白衣女子正歪著頭和她說話,懷裏還抱著方才彈奏的那把阮,不禁驚訝道:“是啊,夜裏湖面波光粼粼,配著遠處七彩的燈,真是熱鬧。”

白衣女子低頭一笑:“我叫冬蕓,冬天的冬,蕓仙子的蕓,公子……看著不是我們翎族的人?”

靜安瞧了瞧自己一身梵國男子打扮,點頭說道:“我從梵國來。”

“梵國?是個富庶的好地方,公子是獨自到翎族來嗎?”

“還帶著幾個隨從。”

“公子……方才我彈琴的時候,你是否一直在看著我呢?你似乎一直都在註視我,但我怕自己弄錯了,就顯得自作多情了。”

靜安大為驚訝,常聽人說幻羽莊的樂伎漂亮技藝佳,不曾想,居然這樣主動直白。忙答道:“我確實是在註意你,因為姑娘的琴聲的確曼妙……”

冬蕓突然狡黠一笑:“公子不必解釋,冬蕓是想求您一件事。在幻羽莊,客人可以出高價請單獨一位樂伎為您彈唱,請公子今晚就點冬蕓為您彈唱十曲。若公子帶的銀錢不夠,冬蕓可以自己來付。”

說完,她就將阮放在一邊,規規矩矩地跪在地上行了個大禮。

真是聞所未聞!還有自己掏錢請客人聽曲子的?

還未來得及問,只見冬蕓揚起臉來,淚光盈盈地說道:“公子就當是救冬蕓一命吧,否則,冬蕓今夜不知會淪落到何等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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