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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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翎朦朧睡著的時候,梵王一直守在她的床邊,手捧著一本折子在讀,邊上還有兩摞壘起來的折子。

燭火搖搖,顯出他兩鬢的白發愈發明顯,背也看著比往常更弓。

青翎看著他漸漸顯出蒼老的臉,突然想起一事,問道:“大王……您不是還有半月才回宮嗎?為何今日就回來了?”

“大軍獲捷,將士們都歡欣鼓舞,原本是要在軍營裏慶賀幾日再徐徐歸來,可我近日總覺得天象不對,恐宮中要出事,於是便帶著幾個親信提前回來了。想必是上天預料到你即將遭難,遣我回來救你。”

青翎皺著眉勉強笑道:“我哪裏就這麽重要,還讓上天都傳訊給您來幫我,想必是……想必是別的緣由,老天才會將您召回。大王,我不怕您了。”

“嗯?”

“我是說,我以後再也不怕您了。從前沒有來到梵國的時候,聽了好多您的傳說,那時候您在我心裏是位強國的霸主,橫刀立馬,縱橫天下,殺伐決斷,如同暴君……”

梵王聽罷,微微一笑。反問道:“暴君?”

“就是……又敬您,又怕您。”

“那是敬多一些,還是怕多一些?”

“以前是怕多一些……但我以後不會再怕你您了,我以後只敬您。”

“就只有敬?”

“大王,若是以後做了什麽對您不利的事,我願一死相償還,到了陰曹地府,我還來見您,再任您懲罰,怎樣我都受著……”

“什麽死不死?你這麽個小毛丫頭,你是把腦袋也摔壞了嗎?你能對孤做什麽不利之事?”

“我,我……”

“好了,別‘我我’的了,正好這會兒你醒了,我讓他們溫了藥餵你喝,喝完了藥再閉著眼睛睡一會兒,這都還沒入夜呢。你得多睡,才能恢覆得快,知道了嗎?”

“青翎知道了。”

侍女端了藥來,梵王便接著一勺一勺地餵給她喝。

看著挨得極近的梵王的臉,青翎只覺得又心疼,又歉疚。

梵王對她這麽好,她卻就要和靜安一起殺死他了。

想到靜安,又想起了蕭夫人和她說的話,青翎只覺得深深的難過。

一直以來,青翎其實都發現了不少蛛絲馬跡。

她只是不懂,靜安為何要騙她?

為何說她和蕓姬不熟?

想著想著,不覺得眼眶又濕潤了起來。

梵王見她眼睛漸漸滲出淚滴,忙問道:“怎麽又哭了?痛得這麽厲害嗎?”

“是痛,但我忍忍就好了,大王不必揪心。”

“這藥裏已有止痛的良方,你忍著苦,將藥喝完了,慢慢便好了。”

“是。”

看著青翎一口一口喝完了藥,侍女將藥碗收走,梵王又替她整理了一遍額邊碎發,問道:“方才睡著了,可有做什麽夢?”

“有。”青翎點點頭:“大王還是這樣,喜歡聽我的夢?”

“你的夢有趣。快告訴孤,夢見了什麽?”

“一直夢見蕭夫人將我推下井裏,推了好好幾次,每一次我都摔下去,只是最後一次,我剛剛往井裏落,便來了一只很大的鳥,張開翅膀將我接住。”

“是一只什麽樣的鳥?”

“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很大,很大。”

“嗯。”

見她又有些睡意朦朧,梵王便說道:“天晚了,你再歇息一會兒吧,我今天就在這裏陪著你,你睡覺,我看折子,若是覺得痛了,渴了,餓了,就叫我。”

“臣妾謝過大王……”

兩名侍衛押著小鷺,她此時已經不能行走,只有一左一右地拎著她的手臂,生生將她拖出疏影宮,沿著甬道一直去往胭脂居。

一路上都有好些姬妾、侍女從自家宮裏探頭出來看,其中有往日小鷺還熟識的侍女們,也有往日就不喜歡她的侍女們,不論是什麽樣的眼神,她都用一張被疼痛扭曲了的臉一一接住。

小鷺並不知道自己將受什麽樣的刑罰,只是盲目地被押著走。

走著走著,她的心突然開朗了一些,眼前的路,怎麽像是去胭脂居的路?

一直到了朝顏宮的門口,只見兩名佩刀的侍衛把守在那裏,宮門口一把大大的銅鎖鎖著。

侍衛見了嬤嬤,便將鎖打開,將門翕開一個縫隙,小鷺偷偷往裏張望著,侍衛們將她往門裏一扔,嬤嬤厲聲說道:“宮女小鷺,意圖戕害大王姬妾,理應當斬,然翎美人念著往日恩情,免你一死,終身囚禁胭脂居,非死不得出!”

接著,侍衛們“砰”地一聲將門關閉了,小鷺趴在地上,聽見門鎖鎖住的聲音。

半晌,她才緩過神來,將頭擡起,環顧著這座物是人非的宮殿。

十年前,小鷺第一次走進這裏,當時這裏富埒陶白,堆金積玉,就連院子的一株盆栽上都掛滿金簪子玉綢,宮女們三五成群,嘻笑盈盈。如今一派淒涼,不僅舉目看不見一個人,就連院子裏名貴的盆栽花木都被搬了一空,只剩下一堆殘枝敗葉,更不要說屋子裏的金銀細軟,想必已經一件不剩了。

這便是昔日宮裏唯一一位位居“夫人”之位、尚書嫡女的居所?

一盞燈都沒有的漆黑宮殿裏,突然傳來了琵琶聲。

這是……

是蕭夫人往日最愛彈奏的曲子!

蕭夫人還在宮裏。

“蕭夫人,蕭夫人!”

小鷺喊著,眼淚也一同滾落了下來。

她一邊繼續喊叫著,一邊往宮殿的方向匍匐著過去,身後留下一條淡淡的血紅色痕跡。

“蕭夫人,您別怕,小鷺在這兒,小鷺來了,小鷺來護著您了……”

那琵琶聲先是嗚嗚咽咽,後又如穿雲裂日一般。

這是蕭夫人多年在深宮中積攢下的憤怒吧。

“蕭夫人,蕭夫人……”

小鷺一直爬進宮裏,艱難地繞過前廳,終於在後院的檐下見到了她。

蕭夫人……不,應該說是庶人蕭氏,一頂烏發已然花白如雪,胡亂穿著一件薄如紙的衣裳,也許是因為流淚太多,臉上的妝容已經褪去,露出了額角淡紅的燙傷痕跡。

不著脂粉,卻顯得比平日裏更加出塵好看。

額角留著傷疤,卻像描繪的花兒一樣。

“蕭夫人!”

小鷺朝她喚道。

琵琶聲終於止住了,她輕輕地擡眼,看著這個匍匐在地板上、滿身是血的小宮女,眼裏逐漸現出一種孩童似的慌張,顫顫巍巍地指著她說道:“你是……你是誰?……為何,為何全身都是血?”

“我是小鷺呀?”

“小鷺?你的名字叫小鷺?”

蕭氏的眼睛裏像是隔了一層霧。

“是呀,我是小鷺呀。”

“小鷺……我又是誰?”

她像是還未從睡夢中醒來的嬰孩,還未看清這個世界一樣,慢慢地舉起自己的手,又慢慢地看著懷裏的曲頸琵琶,小鷺這才發現,她赤著腳,鞋子早已不知道去哪裏了,腳上還有兩處劃痕,血跡皆已經幹涸了。

“……我,我是誰?”

“您是蕭……”

小鷺想了想,說出了她未進宮前的名字:“您是蕭沐曦。”

“蕭……沐曦?”

“對,您是曦兒!”

小鷺朝她笑著。

“您是尚書大人的嫡女曦兒,我是您的侍女小鷺。”

“侍女……哎呀,哎呀哎呀,你怎麽受傷了?”

“我去樹上給您摘果子,不小心摔下來了,不打緊的,養幾天就好了。”

“哎呀,這怎麽行,這麽多血……”

“那麽……小小姐可以幫我在藥箱裏拿一盒止血粉嗎?”

“藥箱?”

“我告訴您怎麽走,從這裏繞到前廳,進門後到右邊去……”

蕭氏披著如雪般的長發,懵懵懂懂地進到前廳,按照小鷺說的,找到了止血粉。

接著她回到小鷺的身邊,蹲在她身旁,替她將被血沾濕的衣裳褪下,為她灑著止血粉。

“痛痛散,痛痛散,粉粉一落痛痛散……”

那是她三歲那年學會的童謠。

那時在尚書府裏,每次她調皮搗蛋劃傷了手,她的母親就會一邊為她敷止血粉,一邊教她唱這句童謠。

天空中突然電閃雷鳴,蕭氏嚇得抱著腦袋發出幾聲尖叫,小鷺急忙安慰道:“別怕,我在這兒呢!”

蕭氏還是抱著腦袋:“好黑,屋子裏好黑!”

“別怕別怕,點起燈就不怕了。”

小鷺一邊說,一邊爬進屋子裏,掙紮著找了兩截蠟燭點了起來,然後喚著蕭氏道:“小小姐你看,這兒有燭火了!”

小鷺恍惚記得,蕭夫人曾經說過,她還未出嫁時,是尚書大人家最小的嫡女,因此大家都叫她“小小姐”。

蕭氏果然應聲過來,在燭火前坐下,露出了天真的笑顏:“太好了,這下不黑了,小鷺真好。”

“小小姐,我會一直在這裏照顧你的,一直一直。”

“小鷺真好。”

那一夜,小鷺趴在寢殿裏原該貼身侍女睡的床上睡著了,夜裏醒來時,卻見蕭氏睡在她的旁邊,像個孩子似的蜷縮著。

“小小姐……”

小鷺輕輕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侍衛們在朝顏宮的大門上開了個小口,每日會送一次吃食和日用品,蕭氏都像發現了什麽新鮮事物似的,將這些東西端給小鷺看,小鷺就告訴她:“這是天上神仙給咱們的飯食呢!小小姐要好好吃飯,將來才能長高高!”

蕭氏在屋子裏亂玩亂逛,突然找見了一件梵王的褂子,便拿來給小鷺看,小鷺說道:“這是做大了的衣裳,小小姐先放那,等我傷好了,我給您改成您的尺寸,穿上好看!”

蕭氏在床底下撿到了一只漏網的步搖,又拿去給小鷺看,小鷺說道:“這是小小姐先前丟了的首飾,來,我給您戴在頭上,您看看。”蕭氏戴著步搖,在鏡子前照了照,確實嬌俏,便摘了下來,轉身戴在小鷺的頭上,又將鏡子拿來給小鷺看。

小鷺第一次戴這麽貴重的步搖,一頭枯草一樣的亂發,配上這支華貴的步搖,顯得這麽格格不入。

她便將步搖摘下來,說道:“小小姐,您再去找找,看看屋子裏各處還有沒有這些首飾?有的話都給我來收著,以後我拿去進貢給神仙,逢年過節也可以吃頓肉!”

“嗯!”

蕭氏歡天喜地地去了,一格一格地翻看那些櫥櫃,一有稀奇物件便給小鷺瞧瞧。

看著她的背影,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傷心,小鷺悄悄落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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