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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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翎好奇道:“那是生的什麽病?病了那麽久?”

“小時候身子弱,梵國很多食物一吃就要發疹子,也不知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只得一樣一樣嘗試。那一次,我記得是在吃了路上的果子,便全身瘙癢難忍,高燒不退。”

“姐姐的身子骨也是真的弱……那現在可好了?”

“也不曾好,只從小到大,什麽東西吃了會發病,什麽不會,也都試出來了,因此避開那些東西就好。”

青翎將聲音壓得極低:“姐姐,是不是吃月族的食物的話,你就不會生病呢?”

“我不記得了,但小時候的確沒有關於生病的記憶。”

“月族都吃哪些菜呢?不如你給我說下,下次我招待你。如果膳房不會做,我就自己學了來。”

靜安用手指往她臉上一戳:“我都記不起來了,只記得我小時候喜歡肥羊羹,要撿草原上極嫩的小肥羊烹制。”

青翎高興道:“梵國也有羊,咱們撿小的來宰了烹成湯,再用月族的法子炮制,味道應該不差。”

“傻丫頭,這邊的羊,和那邊的羊是不一樣的。不過……”靜安假意將聲音提高了一些:“這幾日我手臂上像是又生了疹子,想讓侍女看看,又總覺得不合適,正好你說起這個,幫我看看怎樣?”

青翎忙點頭,命小鷺她們出去,將門掩了,這才跑過來問道:“姐姐是哪裏生了疹子?”

不想靜安突然將她推到墻上,用雙手將她的雙手高高按住,身體貼得極近。

“哪裏是真讓你看疹子呢?是我想你了。”

“姐姐……小鷺她們……還在外頭呢。”

靜安笑著,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

青翎的臉頰微微泛起了紅。

“姐姐,一定要做那件事嗎……”

“哪件?”

“覆仇……”

靜安松開了手,青翎白皙光滑的胳膊滑落下來,像鳥兒緩緩收起翅膀。

“這個問題我回答過一次了。”

“可是……”

“可是什麽?”

“我這兩天去照看大王,他曾和我說起你小時候的事。”

“說起什麽?”

“說起……剛剛帶你進宮那會兒,你吃不慣這邊的吃食,自己餓得消瘦,大王特地找了月族的人做菜給你吃,你終於肯吃了……”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有沒有一種可能,姐姐可以……原諒他呢?”

靜安看著她,不說話。

半晌,她將身子貼近青翎,將她的一縷碎發捋在耳後,輕輕地揉著她圓圓的耳垂,說道:“殺父之仇,是幾頓飯就能化解的嗎?”

“這……”

“你若於心不忍,我不勉強的。”

“姐姐,我不是……”

靜安不等她說完,站起身來,獨自開門離去了。

又過了兩日,梵王漸漸好轉了起來,可以日日坐在榻上批閱折子了,不想前朝卻傳來了壞消息——付國近年來頻繁騷擾梵國邊境,梵國派到付國的使者竟然被斬,大臣們都主戰,紛紛來到扶桑宮請旨。

原來,兩國早有了多年的舊怨,梵王早就有了想要吞並付國的心,如今付國斬殺使者,正是給了梵國一個絕佳的出兵機會,幾位大將都爭搶著出征。至此,梵王不顧大病初愈,決定親征。

出征那天,梵王的姬妾、兒女們都列著隊來相送,遠遠地看見靜安也在那,四目相對時,靜安卻將臉轉向了別處。

所有姬妾都忙著向梵王道別,說著預祝大捷的話,只有青翎,目光一直在靜安的身上。梵王嫌她們吵鬧多事,便命她們先回去,又見自己的公子公主們還在,便一一將他們叫到自己身邊,一一囑托他們。

他對長子說道:“此次孤親征,若是戰死沙場,你須得擔負起整個梵國的重。”

他對已出嫁的二公主說道:“夫唱婦隨,一生喜樂。”

他對最小的四公主說道:“乖,等著父王回來,給你準備最好的嫁妝,給你找個如意人家。”

到了靜安這兒,梵王先是看著她不言語,稍後便點了點頭道:“你不是個尋常女兒,不願嫁人,孤依你,等把身子養好些,孤帶你去戰場殺敵。”

說完,鶴氅一揮,長戟一握,便往戰車上去了,留下靜安怔怔地站在原地。

“有沒有一種可能,不再恨大王了?”

青翎和她說的話又浮現在耳邊,她不是沒想過,甚至於……想過太多次了。

至今她都還會經常夢到那個場面,當年的梵國太子晏,將一把長戟直直地插進月族首領的胸腔裏,月族首領——她的父王,不知為何會在那個時候帶著一種仿佛解脫一般的笑,說著:“月族騎兵從不逃跑。你若想要奪走月族,你就當著你所有部下的面,當著我月族所有殘餘兵將婦孺的面,親手殺死我。唯有一樣,我的長女翡月才六歲大。你將她帶走,將她當作自己的女兒一樣疼愛。她生來是公主,今後也必須是公主。不論發生什麽,你保她平安順遂。”

小小的她心如刀絞,掙脫抱著她的侍女沖了過去,哭著抱著自己的父王,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接著擡起顫抖著的手,將溫熱的血抹在她的臉上。

“我的翡月,我可憐的翡月……”那只被血染紅的手艱難地擡起,指著對面那個持戟的男人,對她說著:“這個人,父王從小就認識……你跟著他,離開草原,去一個最最富庶的地方,以後他就是你的父王……他欠我千萬條命,但我知道,他會履行這個承諾的。”

月族首領死在了血泊中,眼睛卻還一直盯著那個殺害他的梵國太子晏。

她看不懂父王眼神中的哀傷到底代表著什麽,只是瘋了一樣沖到太子晏面前,用拳頭敲擊他的盔甲,用牙咬著他的手腕,大喊道:“你殺了我父王!你這個畜生!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太子晏沒有掙紮,任由她將手腕咬出了鮮血,直到身邊的護衛像抓起一只發瘋的小狗似的將她摔在地上。

太子晏立刻呵斥道:“這是月族公主,將來就是我大梵的長公主,不得無禮!將她帶下去,好生照看!”

翡月被鎖在軍營中,看著身邊的士兵們大碗地喝著月族的火酒,吃著月族的羔羊肉,看到曾經驍勇的越族士兵變成階下囚,她突然才意識到,月族是真的亡了。

她躲在營帳裏,悄悄地抹著眼淚。

隨著身後腳步聲的逼近,殺父仇人向她伸出了手。

她本能地閉上了眼睛,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卻只被摘走了頭上的月珠。

太子晏對她說道:“把頭發梳起來吧,以後,你就是我們梵國的女兒了。”

“忘掉你的過去吧,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靜安。”

靜……安……

“我會帶你回梵國,保你一世衣食無憂。”

靜安鼻頭一酸,帶著哭腔問道:“我的,我的父王和母後呢,他們去了哪裏……”

太子晏指了指天上:“天上,你們月族不是有個這樣的傳說嗎?人死了之後,蒼鷹會將他們的靈魂帶去天空。忘掉過去,活。否則,死,你選哪個?”

死,意味著什麽呢?

像草原上枯萎的牛羊,像父親一樣倒在血泊中,像梵國太子率兵進攻時,帳篷外堆滿的屍體。

淚水逐漸盛滿了她的眼眶,嘴唇顫抖著,艱難地吐出了三個字:“我要活。”

“這就對了。”太子晏笑了:“快將頭發梳起,換上我梵人的衣裳,我帶你出去走走。”

一旁跪著的侍女聽聞,急忙跪著過來,用梳子將她一頭不知幾天沒有梳洗的頭發清洗、梳開,挽起兩個發髻,換上梵國女孩兒的衣裙,再次帶到晏面前。

太子晏帶著一絲不易感知的笑,牽著她的手,帶她走出那個牢籠一般的帳篷,月族公主一擡頭,便看到了一輪草原的圓月。

月光灑向白色的軍隊營帳,異常蒼涼。

軍營裏,數萬民兵在列隊演習,一聲聲的“喏”,一聲聲的“頑強不屈,視死如歸”,讓整片大地都為之顫抖。

這就是梵國的威嚴和力量嗎?小小的心臟幾乎要被震碎。

太子晏指給她看:“這就是我們大梵的軍隊,你將變成世界上最強大的王國的公主!來,告訴我,你的名字叫什麽?”

“……靜安。”

軍營裏的老將們得知太子晏收了月族的公主作養女,都勸他將靜安殺死,或是養在哪位老臣名下,他卻力排眾議,堅持將靜安帶在身邊。

她忘掉了自己的名字,藏起了死去的父王送給她的月珠,坐在馬車上,跟著軍隊回到了梵國,處處都是她從未見過的風土人情。因為害怕,她再也不敢提一句關於月族的話,努力讓自己裝作梵國人。因為害怕,她吃不慣梵國的食物也不敢說,不出一個月就餓得精瘦,太子晏卻為她找來了月族的廚子。

每次嘗試一種新的食物,就可能全身發疹子高燒不退,太子晏不知道為她換了多少個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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