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港口城市的小鎮冬天很冷。

暖水袋充好後自動斷電, 小姜趁導演喊哢迅速遞給池亦真。

片場瞬間恢覆嘈雜，各部門的聲音伴隨著機器的隆隆聲，在連續的陰天顯得越發壓抑。

饒是小姜知道這是一個喜劇片, 但偶爾還會產生這片好像挺虐的感覺。

不過這也是徐緒本人的特色, 完美詮釋了喜劇的內核是悲劇。

一部電影能適應各種人群, 想看喜劇的人能樂呵呵地看完，喜歡找內涵的人能挖掘到角色深處的痛苦。

徐緒作為一名導演, 影迷的基數很大, 大部分人是看著他一路成長為現在躋身新一代導演top的。

迷戀對方作品裏的大悲大喜後的寂寞。

作為觀眾, 小姜當然喜歡看電影。

饒是他從前也能算上金牌助理，跟過不少藝人進組拍戲, 也沒想到徐緒的劇組拍戲那麽嚴格。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其他演員都有家人驅車趕來過節, 等著徐緒放人。

此刻眼巴巴得站在一邊, 有點像等小孩放學的家長。

和池亦真對戲的男演員將近五十，已經成家，孩子都已經上小學了。

圈子裏早婚早育的很少, 三十結婚生孩子都算年輕，這個歲數也很正常。

短暫的休息時間那小孩就已經跑過來給自己親爸送吃的。

對方演的是池亦真角色的師父，兩個人現在的造型看上去都還挺金貴, 至少和池亦真其他片段裏破爛的妝造比好多了。

小朋友給池亦真也送了一塊小蛋糕。

剛披上外套的青年沖小朋友笑了笑：“謝謝。”

池亦真的相貌天生沒有攻擊性，至少屬於小孩喜歡的溫柔哥哥那一款。而且不分男女魅力全開, 現在只是眨眨眼, 小學六年級的小男孩本來的咋咋呼呼都散了, 變成了結結巴巴的不用謝。

一邊的男演員笑出了聲：“我兒子還害羞了？”

池亦真：“真的嗎？”

小朋友：“才沒有！”

他轉身跑了。

今天是陰天, 雨是人工降雨, 現在地上還濕漉漉的。

片場不過是一個租下來的場地, 能聽到後面小巷房子還有熱鬧的聲音。

好像是那家人在過年二九。

這樣的小地方也沒什麽鞭炮禁令，下午開始陸陸續續就能聽到空曠的炮聲。

不管是演員的家屬，連工作人員都眼巴巴地等著導演松口。

徐緒拍戲進度的確很慢，每個角色鏡頭都要他親自過目。

他跟副導演說了幾句話，又準備讓池亦真重拍。

池亦真顧不上自己摸了一把的暖水袋，把還沒來得及吃的蛋糕也遞給小姜。

小姜嘆了口氣：“我還以為這段拍得很好呢。”

那邊的徐緒看上去一點都傳統導演的中老年形象，看著格外年輕。

他把帽子壓了壓：“想休息大家都快點吧。”

飾演池亦真師父的男演員聳肩：“我就這麽點戲份都得拍個半個月的，你有的忙了。”

池亦真：“是啊，還是得留下一起過年呢師父。”

他電影裏的妝容特別素，偏偏展眉有種江南煙雨的泠泠，笑起來的時候分外柔和。

開始之後迅速切換了神情，變成了帶著輕狂的倨傲。

這條過了之後男演員一家就去過節了。

留下的池亦真換了身衣服，又轉場去了新的地方，要和他待一起好幾個月的小演員已經在那裏等他了。

小孩今年五歲，媽媽跟著一起拍戲，據說之前是海選選出來的童模。

來到這個小鎮劇本圍讀的時候池亦真就跟這個叫圈圈的小孩坐在一起。

小孩子的戲本來就不好講，加上五歲小孩壓根不識字，圍讀不過是跟池亦真培養感情。

這小孩才這麽點大，嘴巴倒是嘰裏呱啦。

比池亦真小時候做童模的時候嘴巴甜多了。

現在池亦真才剛到，對方就蹦蹦跶跶地跑過來喊池亦真哥哥。

一邊的工作人開玩笑：“不直接喊爸爸嗎？”

劇情裏池亦真飾演的主角今年二十三歲，已經是一個五歲小孩的父親，更可怕的是他只見過對方兩面。

第一次是十八歲的鄉下戲班，一個主角都不知道的夜晚。

第二次是對方把孩子交給他的時候。

他自己本來就是孩子，在這樣的時代學戲本來就沒幾個錢。文化程度又不高，也考不進什麽劇院，基本跟著鄉下戲班混日子。

整個電影就圍繞著找媽進行。

故事其實並不輕快，偏偏臺詞生動，完美闡述了什麽叫苦中作樂。

孩子又是天才寶寶，主角屬於笨蛋爹的類型，可憐又漂亮。

至少小姜覺得他是觀眾的話會喜歡。

就是，拍的過程實在太累了。

徐緒的美學完全不是網上說的什麽風景如畫，應該叫吹毛求疵。

池亦真：“別，現在喊我覺得我很害怕。”

正好徐緒路過，他笑了一聲：“怕什麽，怕是你自己生的？”

於是一陣哄笑。

賀迢來的時候池亦真還在拍戲，這跟之前小姜發的小鎮地址都不一樣。

車簡直開到了村裏，戲班子搭臺，池亦真的戲在臺上，偏偏小孩在後面的玩鬧，眼看就要搞砸。

片場只要一進入狀態就很安靜，給工作人員一種全方面的沈浸感。

另一個助理去外面接的賀迢，賀迢停下車還走了一段山路。

冬天的南方山村很冷，助理看賀迢還拎著一個保溫桶，已經忍不住猜測老板帶的什麽湯了。

最近公司都放假，也只有這行的休息不定，添心娛樂的工作總群已經發了好幾輪紅包。

賀迢偶爾露面，都是散財的形象。

偏偏池亦真每次都沒搶到，還發了條微博抱怨，底下全是粉絲的起哄。

賀迢問助理：“今天什麽時候收工？”

小鎮的小年夜就足夠熱鬧了，這樣距離城鎮不遠的小山村的二九年夜更是鞭炮連連。

還有小孩在遠處嬉笑打鬧，賀迢經過的時候還收獲了好多好奇的眼神。

助理：“我也不知道，徐導演拍戲一向沒有時間觀念的。”

徐緒選擇池亦真屬於感覺高於硬件，陸陸續續拍了一段時間後發現池亦真也的確好用。

這個演員看上去脾氣很好，壓根不會因為重拍而生氣。

反而逮到休息就打游戲，揣著個暖手寶活像個雕像，都不帶動彈的。

此刻畫面裏的池亦真扮相極其好看，即便電影內容爆笑，仍然有讓人驚嘆的畫面效果。

徐緒挑不出毛病，喊了哢。

下一秒池亦真就迅速去換衣服了。

小孩還沒出戲，傻乎乎地問了句爸你去哪裏。

賀迢來的時候正好聽到這一句。

池亦真摘了頭上飾品，轉頭揶揄：“孩子，認錯人了吧？”

餘光裏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池亦真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徐緒說收工。

一時間劇組像是剛下課的學校，徐緒的聲音宛如下課鈴，頓時吵鬧起來。

原地不動的人也來往走動，機器在軌道滑動，賀迢的身影也被遮住了。

池亦真探頭去看，小姜把暖手寶遞過來。

遠處的村莊又有人放鞭炮，劈裏啪啦地引起一陣嘆氣。

“年味也太重了。”

“我剛上來聞見臘腸飯的味道了，好香。”

“今天收工挺早，吃點好的。”

“不想吃盒飯了……”

“主要是這地方也沒什麽好吃的外賣……”

一邊的化妝師幫池亦真摘下假發套，催促他去車上換衣服。

徐緒也看見了賀迢，跟對方打了聲招呼。

誰不知道池亦真和賀迢是要結婚的關系，更別提這兩天賀迢就已經讓人送了劇組不少吃的了。

在這個時間點不到什麽好吃外賣的小鎮，這樣的手筆實在讓人熱淚盈眶。

徐緒跟賀迢說了幾句話。

來人風塵仆仆但沒什麽黯然失色的地方。

這張臉在圈內都算得上數一數二，偏偏還不是圈內人。

徐緒：“謝謝賀總送的食盒。”

一邊的人都在收東西，徐緒看了眼賀迢拎著的保溫盒：“你自己開車來的嗎？”

賀迢點頭，問徐緒：“明天也要拍很久嗎？”

很多人都關註這邊，聽到賀迢這麽問難免豎起了耳朵。

徐緒嘆了口氣：“你們這些演員的家屬都來了，我總不好年三十還連夜拍戲不給休息吧。”

加上藝人和工作室在這種時候也有粉絲宣傳任務，徐緒還是騰了一個晚上。

“晚上休息，白天還是要拍滿的。”

賀迢：“謝謝。”

他本來也不是多話的人，這個時候小姜跑過來，帶著賀迢去池亦真的保姆車。

池亦真剛換下衣服，披上了一件外套。

戲曲的妝是卸了，但他還是覺得不太舒服，打算去外面洗個手。

另一個助理倒了點水，池亦真轉身再上車的時候正好有人扶了他一把。

他以為是車裏的小姜，剛要說謝謝，擡眼就撞進了一雙熟悉的眼眸。

池亦真的笑容難以抑制，他沒註意到自己聲音都上揚了：“你怎麽……”

還沒問完，就被人一把拽進了懷裏。

小姜知趣地關上門，對化妝師說：“我去開賀總的車，你們一起。”

這個時候一個演池亦真兒子的小演員跑過來：“池哥哥呢，這個是我媽媽要我給他的。”

裏面是當地的特產。

這個演員是這個小鎮隸屬縣市的本地人，送的特產是青色的糯米果子。

小姜：“在車裏呢，你直接給我吧。”

小孩噢了一聲，又有點失落：“我不可以直接給他嗎？”

化妝師：“他還在換衣服。”

裏面的池亦真被賀迢親得差點喘不上氣，他也聽到了外面的聲音，把人推開拉開門：“給我吧。”

叫圈圈的小孩笑著跑過來，也看見了車裏的另一個男人。

賀迢的氣質本來就冷，對小孩來說第一眼感覺的不是臉而是這種不近人情，難免印象不好。

圈圈問：“這是你的男朋友？”

池亦真點頭，又誇了一句這果子真漂亮。

小男孩不過五歲，長得倒是白白嫩嫩的，看得出底子很好。

加上之前做童模，換下戲裏的服裝也跟土不沾邊。

圈圈：“他有點兇。”

大概是之前圍讀的三天幾乎都黏在池亦真身邊，小孩也知道池亦真有男朋友。

但池亦真沒怎麽提，小孩就自己幻想了一個。

哪能想到是這樣的，頓時有些失望。

他的失望太過明顯，池亦真笑出了聲：“他沒兇你，天生就長這樣。”

圈圈：“我以為會是那種溫溫柔柔的。”

池亦真：“他很溫柔。”

小朋友啊了一聲，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賀迢。

賀迢臉上的確有幾分被打斷的不痛快，現在還被明目張膽地嫌棄，到底還是扯了扯嘴角。

小姜心想：完全跟和善不沾邊啊。

池亦真很快把人哄走了。

他又看了眼小姜，最後決定坐賀迢的車走。

山村不太安靜，村口還有賣鞭炮的。

反正收工了，池亦真還買了一盒摔炮玩，賀迢就站在他邊上。

池亦真往他腳邊丟了一個，“怎麽不說話？”

賀迢：“畢竟我很兇。”

池亦真笑得要岔氣，他把人往車裏推：“我覺得不兇。”

賀迢：“他叫你爸爸？”

池亦真：“是啊，電影裏的兒子。”

賀迢：“你喜歡小孩嗎？”

池亦真搖頭：“沒想過，難道你想要？我可不會生。”

他系上安全帶，一邊看了眼開走的自家保姆車，跟副駕的小姜揮了揮手。

後面一輛是那小孩的車，小孩熱情似火，還飛吻了一個。

賀迢：“不要。”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的保溫桶還在那輛車上：“都怪他，本來想讓你喝了排骨蓮藕湯再走的。”

池亦真：“是你親我親忘記了吧？”

賀迢懊惱地反駁：“我沒那麽急色。”

池亦真嗯了一聲：“那是我急，所以快走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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