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袁曲篇(五)

關燈
袁曲剛消失的時候袁也並不知道。

他甚至又忘了第二天回覆袁曲的電話,當然他也沒有回家。

第二天用過早餐之後,他把昨天買的衣服找出來,興致勃勃地給井向澤搭衣服,手指抓了下井向澤的頭發:“頭發太長了,要不要剪個頭發?”

井向澤脫下身上的衣服,穿上袁也挑出來的第二套,他默不作聲。

袁也走到穿衣鏡前端詳了下自己的儀容,感嘆:“我也要剪個頭發。”

井向澤盯著袁也的後背看了會兒:“好。”他頓了會兒又道,“自己剪嗎?”

袁也從鏡子裏看他:“你能自己給自己剪頭發?”

井向澤抿了抿唇,他挪開視線,擡手咬了咬自己的食指指甲,聲音含混:“用推子推。”

他過去很多年,都是這麽剪頭發的。

頭發長了,被人按在椅子上,用冰涼的推子從頭頂上推下來,剃得不規整,坑坑窪窪。

井向澤提起頸邊戴著的繩子,放到唇上叼住。

袁也轉身,手指伸到他嘴裏。井向澤以為是不讓他叼繩子,他張著嘴正要用舌頭頂出繩子,袁也的手指摸到他牙齒上:“牙最近是不是不疼了,長了兩顆智齒,剪完頭發正好去拔了。”

他的手摸到後槽牙,輕輕按了按。

井向澤張著嘴,繩子被舌頭頂出去,翹著的舌尖就不小心地舔到了袁也的手指。

袁也的手指收回來,按了下他的舌尖,抽出來後用紙擦了下手指,湊過去看了下他頭發:“是不是從來沒有染過頭發,那再去染個顏色。”

井向澤覺得自己好像總是跟不上袁也的聊天思路,他不清楚話題是怎麽轉變的。

他閉上嘴,抿了抿,擡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袁也。

“怎麽?”

手指都伸進來了,為什麽不親一下?井向澤收回視線:“好。”

“你想染什麽顏色的頭發?”袁也興致勃勃地問他。

井向澤又勾起繩子含進自己嘴裏:“老師喜歡打扮洋娃娃?”

袁也湊過來,用手指勾住他嘴裏的繩子,挑出來,在唇邊落下了一個吻:“喜歡什麽顏色的頭發寶貝?”

井向澤張開嘴,把袁也的舌頭迎到自己嘴裏,他的手指抓到袁也的衣袖。

一吻結束後,他胸膛起伏變劇,心緒卻平靜下來:“老師喜歡什麽樣的?”

袁也瞇了下眼睛——真乖,好滿意。

確實有點像袁曲在十幾歲時候送給他的洋娃娃。

——聖誕節的禮物,感覺像是從某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手上騙過來的。

袁也當時收到禮物的瞬間是覺得羞憤異常,他去廁所馬桶裏裝水給袁曲喝,在袁曲樂滋滋的神情中,嘲諷說:“你覺得我會喜歡洋娃娃嗎?”

袁曲醉酒,喝了他遞過去的水,伸手拍拍他的腦袋:“哎呀差不多就得了。哪有那麽多你喜歡的東西都會送到你面前。”

袁曲捏捏洋娃娃的胳膊,湊過來告訴他:“這個禮物,就是意外。它本來不屬於你,你也不擁有它,因為某些意外,它屬於你了,你也擁有了它。”

袁也抓住娃娃的腿,啪啪往袁曲頭上砸了兩下:“你是不是去誰家寡婦家裏去偷歡,從別人家小孩枕邊偷來的!”

袁曲摸摸下巴:“不是枕頭邊,就放在聖誕樹下。”

袁也翻白眼:“這包裝都是粉紅色的,你要偷也偷個黑色或藍色之類的包裝的回來好嗎?!”

袁也覺得自己算不上喜歡這個洋娃娃,不過同屋的小孩想搶,他當然不可能給。

戰利品一樣放在自己床頭陪自己睡覺。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什麽東西是專屬於自己的,非要說的話,這個算不上多喜歡的洋娃娃應該算是一件。

跟Joe因為娃娃打架,也純粹是因為Joe犯賤,哪怕Joe當時是用左腳踩進房間裏,他也會撲過去把Joe揍一頓。

“老師為什麽會喜歡洋娃娃?”井向澤突然問。

“我不喜歡洋娃娃。”袁也否認,“看重它是因為只有我有,而同屋的別人沒有,還可能是因為它是我們那裏所有玩具裏看起來最貴的那一個。”

井向澤頓了頓,抿了抿唇——還是最喜歡錢。

袁也想了想又道:“不過如果當時老頭送給我的禮物是一把槍,想必我會更喜歡。”

“現在還喜歡槍嗎?”井向澤又問。

袁也笑:“寶貝,我現在有錢,什麽都可以買到。”

井向澤還想問些什麽,袁也幫他提了下衣領,親了下他的額頭:“走。”

他帶井向澤去了趟千禧公園,千禧公園的人非常多。井向澤一直拽著自己的骨頭小刀,走路的時候板著臉,眼睛都有些發直。

他跟在袁也身後,袁也停住腳步,他一頭撞上去,深呼吸了兩口氣,伸手抓住了袁也的衣擺。

袁也像個地道的導游一樣,給他介紹這個地方,讓他看穿梭的人群。

“這個世界很有趣的,你如果一直站在這裏看,就能看到成百上千張不同的臉,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

井向澤的視線迅速地瞥了一眼周圍,再立刻收回來,盯到袁也的臉上,袁也的表情平平淡淡,不帶笑也不帶任何虛假的柔情,站在人群中冷漠地註視著人群。

像個局外人、像個雕塑、像千禧公園的銀豆——沈默地站在一個固定的地方、被人合影、迎來送外,又感覺什麽都不像,是空氣、或者是塵埃、是消失在過路人身旁的所有一切。

井向澤把自己的腦袋貼到袁也的後背:“老師。”

袁也的視線收回來,他轉身:“怎麽?”

井向澤擡眼看袁也,袁也的表情又動了起來,井向澤迫切地想聽袁也的嘴裏說出些虛假的甜言蜜語:“你在幹什麽?”

“觀察人群。”袁也伸手摸了下他的頭發,他視線在人群裏穿梭,眼睛一瞇,面帶和煦的笑容朝前走去。

井向澤緊張的直喘氣,他有些驚慌地望過去——走了?走了!走了?!

跟過去、跟過去、跟過去!

——如果像在白草市一樣故意要甩開自己呢?

井向澤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甚至耳鳴聲響了起來,他猛地伸手狠狠地捏住自己胸前的東西,他在大腦中艱難地給自己數數。有些遲鈍地詢問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情、還是說錯了什麽話?

一個冰冰涼又甜絲絲的東西伸到自己眼下:“幫我拿著。”

井向澤茫然擡頭,看見袁也遞給他了一個甜筒,自己拿著手機往前走了幾步,開始半蹲下來幫擺好姿勢的路人拍照。

他蹲著按了好幾下,走過去,把手機還個對方。

他再走回來,站到井向澤身前,低頭就著井向澤的手咬掉了甜筒尖頭:“你吃嗎?”

井向澤深呼吸了兩聲,再擡起頭,表情有些控住不住的陰郁:“可以回去了嗎?”

“嗯?”

“你像那樣鉆到人群裏去,我很緊張。”

袁也頓了頓,他伸手指了下井向澤的胸口:“這個有用嗎?”

井向澤抿了下唇:“祈禱你不是甩開我,還會回來嗎?”

“寶貝,算上今年這三次,我前後走了五次都回來了,你還記得嗎?”袁也的表情帶上了些許糾結,非常不想承認自己做出這種事情,像個優柔寡斷的老年人。

早知道最後這樣,不如十幾歲那年就直接把人從井宅帶出來了。

那樣的話,按井向澤的性格,他可能會成為袁曲基金會裏資助的任何一個正常的小孩,讀書上學,成為一個有一點創傷的成年人。

“老師,不要太急著讓我自己走好不好,要慢一點。”井向澤沈默了好一會兒,好像突然理解了袁也到底要做什麽。

帶他到處逛,看很多人,給他送禮物讓他平靜下來,讓他成為一個獨立的人。

可能確實不是為了丟下他,可是好痛苦。

井向澤揉搓了下臉:“我可不可以只跟著你?”

袁也臉上帶上了點詫異,完全沒有想到自己走開去買甜筒的兩分鐘,這個人腦子裏千回百轉想了那麽多事。

——內心這麽敏感,這麽多年腦子沒有完全壞掉都已經算好了。

袁也低頭又咬了一口井向澤手裏拿著的甜筒:“當然可以,你在想什麽。”

袁也站直身子,想了想又道:“我只是真的覺得,這個世界很多事都很有趣,想分享給你。”

井向澤低頭看了眼甜筒:“那回去嗎?”

袁也摟住他的肩膀,做決定:“先去剪頭發。”

井向澤坐在理發店裏的時候臉很沈,他不太喜歡照鏡子,視線瞥到鏡子裏的自己,眉頭就先皺了起來,挪開視線後又去盯鏡子裏的袁也。

袁也在跟發型師溝通怎麽剪頭發。

他瞇眼端詳了井向澤的頭發,決定給井向澤徹底改頭換面,拋棄過去。

井向澤剪短又染完頭發後,擰著眉頭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這是他自十三歲之後第一次在鏡子裏註視自己這麽長時間。

鏡子裏的人很古怪,像是個他不熟識的陌生人。

袁也站在他身後,捏他的臉頰, 摸他剛染的頭發,他的手指戳到井向澤的嘴角:“笑一下,天天板著臉。”

袁也很喜歡井向澤的新發型,回到酒店房間還頻頻擡手捏他的發絲。

“好可愛。”袁也眉開眼笑,摸井向澤的後脖頸。

井向澤側過頭看袁也,從他眼睛裏看見自己一頭粉紅色的頭發,他喉嚨動了動。

袁也又說:“好可愛。”

井向澤耳後根突然燙了起來,在某個瞬間真心相信了自己此刻在袁也眼中是可愛的。

他盯著袁也的嘴唇——想接吻,每時每刻都想。

袁也又摸了一會兒他的頭發,視線跟他對上,樂了一聲:“主動點寶貝,昨天不是挺主動的嗎?”

井向澤舔了下嘴巴,他仰頭湊過去親袁也的嘴唇,嘴唇閉起來,睫毛輕顫。

他感受到了一點愛,很難形容,像小的時候他打斷父親的談話,被抱到腿上坐著,又像他弄壞了母親養的花,被母親無奈地看了好一會兒。

像他被井遂命人按在地上舔掉到地上的蛋糕,晚上縮在床上睡覺時候做夢夢到的父母。

後來不敢想到也不敢夢到父母,就不知道愛是什麽樣子的了。

井向澤的眼珠在眼眶內輕微挪移:“老師,你說我對你是愛嗎?”

他們之間第一次提到愛這個字眼。

袁也的手掌貼在他後腦勺,手指點了點,錯開嘴唇,又跟他耳鬢廝磨了一會兒,張嘴否認:“不是。”

袁也聽到這個字會覺得牙酸。

“為什麽?”井向澤問。

“是意外事故。”袁也說。

走在路上被車撞了一下的那種意外、乘坐的航班突然出事、泰坦尼克號撞上冰山的那種意外。

井向澤卻兀地笑出了一聲。

——袁也也不懂愛。

井向澤擡手摟住袁也的腦袋,主動地湊過去親吻他。

“我覺得是的,我希望你快樂,恨你恨得要死的時候也不舍得對你做什麽,討厭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曾經欺負過你的人。”

井向澤說:“如果你當著我的面弄壞了我最喜歡的花,我想我會傷心,但也沒有辦法真的生你的氣。”井向澤頓了頓,第一次能在這些事情發生後提起自己已故的父母,“像我的母親曾經愛過我一樣。”

袁也沈默了一會兒,悶笑出來:“所以你覺得你對我,就是這種——母愛?”

袁也可沒感受過母愛,實在不清楚這是什麽。Joe或者袁曲弄壞他的花,他絕對會撲上去狠狠揍他們一頓,即使打不過也要讓他們吃些苦頭。

井向澤問:“我如果弄壞了老師了花,老師會扔掉我嗎?”

袁也皺起眉頭,表情糾結了一下:“你不會弄壞我的花。”

——這個人好討厭,他不知道什麽是愛,披著人類的軀殼,去學愛恨嗔癡,所做所為都是學習的後果、邏輯思考的結果。

甜言蜜語都是學別人的,覺得誰是麻煩、誰不舍得對他怎麽樣,是邏輯思考的結果。

井向澤本來想問——如果我就是弄壞了你的花呢?

後來他想,這有什麽好問的。

他是出現在袁也生命中的意外,是沒有被學習到的,是與正確的邏輯思考結果背道而馳的。

是袁也三番四次走了又回來的。

井向澤的嘴唇抿了抿——一個很少出現的笑容:“是的,我不會弄壞你的花,因為我愛你。”

袁也頓了下,他松開井向澤,走到了落地窗旁。

——好古怪。

——莫名其妙。

——這個話說出來有點惡心對吧?

——我愛你這種話,應該在床上助興的時候說才比較對吧?或者其他柔情蜜意的時候來說,一本正經的說出來是怎麽回事?

袁也站在窗戶前,看了會兒窗外,又看了會兒窗戶裏自己模糊的影子,他耳朵動了動,竟然毫無道理地燙了起來。

袁也皺了下眉,還沒來得及消化自己剛剛產生的古怪情緒,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響起來。

袁也正好不想再想這些奇怪的事情,便把手機拿出來,接通。

他並沒有開擴音,但Joe的巨大的聲音還是劃破了他們房間裏短暫的安靜。

“袁曲他媽的帶走了我們的金庫鑰匙,我肯定要殺了他,肯定要殺了,不要再讓我見到他!他怎麽可以偷走我們的戰利品!!你快給我回來,別他媽談你那狗屎樣的戀愛了!”

袁也拿開手機,伸手按了下自己的耳朵。

井向澤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皺著眉頭,盯著袁也的表情判斷他的情緒。

——以袁也這麽愛錢的程度,他覺得袁也可能會非常生氣。

卻見袁也只是眉頭皺了一下,非常平靜地問Joe:“昨天你們在一起,都聊了些什麽?”

Joe還在那裏暴怒地罵人,揚言這次一定要結果了袁曲那條老命。

袁也掛了Joe的電話,轉頭看向井向澤,非常自然地湊過去親了下:“走,回去看下這倆神經病又發什麽瘋。”

“老師不生氣?”

“覺得有些奇怪。”

袁也轉身從玻璃前離開。

井向澤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粉色的頭發非常顯眼。

他緩慢地眨了兩下眼睛,在剛剛那一刻突然認識到了一個事情——他如果真的不小心弄壞了袁也的花,袁也也不會扔掉他。

袁也會判斷,然後分析——覺得有點奇怪,然後找到自己來詢問。

——你發什麽瘋?

或者是其他什麽質疑的話,那他就可以擁有解釋、道歉、或者是哄袁也的機會。

井向澤伸手抓了下自己的骨頭小刀,他胸口有些奇怪的感覺,不是痛苦,是過去從來沒有體會過的一種感覺。

像他過去跟袁也在度假山莊的溫泉裏泡了很久。

全身都被泡得軟趴趴的,心臟也變得溫暖起來。

他竟然覺得,好可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