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巡幸他的土地，即使他的頭頂並無王冠。

Peter走到鎮子郊外的墓園裏，敲響了塔樓裏的那口大鐘。

鐘聲在新羅歇爾上空有氣無力地回蕩著。逐漸地，有一些仿佛鬼影似的居民從他們的蝸居裏走了出來，匯集到墓園裏的空地上。這些鎮民就像這個鎮子一樣沒有生氣，他們的臉上掛著千篇一律的毫無表情的面具，在長久以來的生活重壓下，甚至連痛苦和折磨也難以激起這些人的情緒。Peter對此再清楚不過了，絕不誇張地說，新羅歇爾就是一座活死人之城。

然而，作為新羅歇爾唯一的機械教士和此地真正的掌權者，Peter十分了解要用什麽樣的手段才能激起這些麻木不仁者的憤怒。他已經為接下來的儀式做足了充分的準備。

愚昧的人啊，這些枯萎的心靈好像散發著腐朽死氣的幹草堆，只要稍微推上一把就足以引發燎原大火。

“靜一靜，靜一靜！”

Peter放開嗓門大聲說道，盡管這樣做並無必要。曾經的新羅歇爾也不過是一個人口不足兩萬的小鎮，而如今還能站在這裏的活人只有不到一百個了。

“機械神保佑，我的兄弟姐妹們，感謝你們前來。”Peter擡起雙臂，“今晚，神的正義將得到伸張，我誠懇地邀請你們為我見證！”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聲。Peter趁熱打鐵：“一個星期前，‘聖泉’突然不再為我們吐出清潔的飲水了。托機械神之福，我們靠著聖水池中儲蓄的飲水度過了難關。然而事情並非就此結束了，諸位！若是松懈大意，惡魔便會趁虛而入，腐蝕我等的信念。是的，這一次，邪惡在我們之中找到了幫兇，她竟然背叛自己的種群，與異類同流合汙，這褻瀆的存在實在令人無法容忍！”

竊竊私語變成了質疑的浪潮，而Peter敏銳地抓住了浪尖，引導它湧往他所希望的方向。“經文上白紙黑字地寫著，‘行邪術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在你們當中，有人看見她出入‘聖泉’所在的神殿，有人看見她在荒野上與那可憎的惡魔同行——鐵證如山！這受詛咒的女人，她為了自己的利益蓄意破壞新羅歇爾的秩序，讓‘聖泉’不再吐出清水，妄圖以此摧毀我們。諸位，請你們告訴我，我們應該如何處置這惡毒心腸的女人？”

“審判！”

“懲罰！”

“處死！”

面對死亡，輕而易舉地被挑起恐懼情緒的暴民頓時找到了發洩怒火的目標。人群七嘴八舌地叫喊出種種酷刑的名稱，其種類之豐富、內容之奇譎，簡直令旁人嘆為觀止，堪稱人類想象力的終極體現。

時機成熟。

Peter舉起手中的鐵權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三下，“把那被惡魔腐化、殘害同胞的女人帶過來！”

暴民爭先恐後地將那個巨大的鐵籠拖到了空地中央。籠子裏關著一個赤身裸體、瘦骨伶仃的金發女人。平心而論，如果讓她好好打扮一番，肯定會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可惜的是，越是這種時代，美麗的女人就越容易淪落到非常悲慘的境地。在她被拘禁期間，恐怕已經有不止一個男人汙辱過她纖瘦的身體了，那蒼白的皮膚上滿是可怖的青紫痕跡，而這些暴行多半還是以“凈化汙穢”之名肆虐妄為。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已經將這個女人的精神摧殘到崩潰邊緣，她的雙臂神經質地環抱在胸口，眼神呆滯地低頭盯著地面的塵土。

“Jessica Ta，”Peter大聲說道，“你勾結惡魔，殘害同類，你可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

鐵籠中的女囚徒慢慢擡起頭，那雙漂亮的棕色眼睛逐漸從一片空茫中找回了焦點。“不……”她的嗓音暗啞，聲帶顫抖，“我……沒有做錯什麽……”

“你破壞了‘聖泉’，罪無可恕！”Peter激動地大喊道，脖子上青筋暴起，“你將所有人陷於絕境！你以為你的所作所為可以逃過機械神全知全能的眼睛嗎？你這愚蠢的罪人啊，你那汙濁的靈魂將在煉獄熔爐裏永受煎熬！”

“不！”Jessica搖著頭，撕心裂肺地尖叫道，“你……你們弄錯了！我沒有破壞凈水機！John他……他也不是什麽惡魔！那機器已經太久沒有維修了，所以才會壞掉！John有辦法修好那臺機器，只要找到合適的控制芯片……”

“你還在狡辯！”Peter用鐵權杖猛敲地面，“你們聽啊，她還在狡辯！她竟敢妄言機械神賜予我等的‘聖泉’！”

“狡辯！”

“滿口胡言！”

“褻瀆神明的妖婦！”

這些嘈雜的聲音逐漸匯聚成了一個——“燒死她！燒死她！燒死她！”

瘋狂的暴民，一點點火星就足以瞬間點燃他們被這個殘酷世界壓抑太久的戾氣。而Peter Arndt所做的全部就是給他們的怒火找一個靶子。

新羅歇爾沒有多餘的燃料可以浪費在這個女人身上。但這並不代表Peter就沒有辦法燒死她。“聖泉”所在的神殿後面有一個蓄水池，是用來儲蓄雨水以備使用的——而在這黑暗新時代，“雨水”的另一個名字就是強酸。

——足以融化溫熱的血肉，腐蝕堅硬的骨骼，如果沒有經過凈水機——也就是“聖泉”——凈化處理的話就根本無法供人飲用的烈性酸雨。

暴民將沈重的鐵籠連同其囚徒一起推入水池，他們歡呼雀躍，觀看著那個美麗的女人在池中掙紮慘叫，皮肉迸裂，最後化為幽黑的枯骨。焦臭的白煙升騰而起，仿佛一個恐怖的沈默的幽靈，飄蕩在所有人的頭頂，徘徊不去。

然而沒有人在意。沒有人在意判決是否合理，沒有人在意一條生命的逝去，沒有人在意他們剛才的所作所為——沒有人在意。這些暴民正盡情地發洩著心中對這個冰冷世界的絕望與憤懣，踩在他人的骸骨上肆意狂歡，哪怕這虛幻的快感只能持續一瞬。

此時此刻，人性沈淪，獸性蠢動。

一天後。

Peter Arndt舔了舔自己幹裂的嘴唇。處死Jessica Ta所帶來的勝利感已經逐漸消退下去了，然而“聖泉”依然不肯正常工作。Peter有些怨恨地瞪著這個巨大的銀白色金屬盒子——他不明白，他已經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來恢覆新羅歇爾的秩序，為什麽“聖泉”還是毫無動靜？為什麽機械神不肯降下祂偉大的恩惠？

是他們的信仰不夠虔誠嗎？是新羅歇爾的居民中還有其他褻瀆者存在嗎？是機械神認為那個女人犯下的過錯必須付出更大的代價才能償還嗎？

又或者是……

不，他沒有做錯。Peter摒棄雜念，跪在“聖泉”前禱告著。他沒有做錯，他努力保護秩序不受破壞，他理應得到獎賞。因為秩序必須受到維護。

秩序必須受到維護。

這時候，神殿後方突然響起一陣金屬撞擊的聲音。Peter疑惑地擡起頭，中斷了禱告，走到聲音傳來的地方去察看情況。一段銹蝕得不成樣子的鋼鐵支架從高高的天花板上掉了下來，在地上摔碎成幾大塊。Peter仰起脖子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破洞，低聲咒罵了兩句。修理房屋可不是個輕松活兒。

沈浸在郁悶和煩躁之中的Peter並沒有留意到那兩條好似靈蛇般游走到他腳邊的黑色長索——直到它們猛地纏住他的腳踝，將他倒著往“聖泉”的方向拖曳過去。

“機械神在上！這是什麽玩意兒？！”Peter尖叫著，徒勞地揮舞手臂，試圖抓住點兒什麽東西讓自己停下來。但這毫無用處，那兩條無情的黑色長索纏繞著Peter的肩膀和脖子，把他吊在“聖泉”面前的半空中。

“你就是……Peter Arndt？”

一個全然陌生的男聲響起。Peter咽了一口唾沫，低下頭望向說話的人——不，這家夥根本不是人類。

這個陌生人——姑且這麽稱呼“他”吧——有著相當英俊的容貌，深邃的五官輪廓像是用大理石鑿刻的雕像。那張蒼白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灰綠色的眸子仿佛兩顆空洞而漠然的玻璃珠子，直直地盯著Peter，其中深藏的森冷殺意令人不寒而栗，好像正在研究要怎樣折磨他才能造成最大程度的痛苦。

然而在這個陌生人的脖子以下，他的身體就不再是被人類的皮膚所覆蓋了。閃爍著黯淡光彩的黑色流體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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