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尾聲 (3)

關燈
神秘秘地把手放到嘴邊問:“兄弟,其實我很早就發現了,每回聽到五中的事你都特別在意,你實話告訴我,五中是不是有你喜歡的女生?你盡管說,兄弟我嘴巴嚴,絕對不告訴其他人。”

沈京飲也有點醉了。

黑的眼、薄的唇,呼出口酒氣:“不是。”

周澤:“真的假的?居然不是?好吧,我真的以為你有喜……”

沈京飲慢吞吞說完後面的:“不是女生。”

周澤:“……”

周澤:“……操。”

周澤沒有震驚太久,他和現在的社會一樣思想開放了,男女不重要,只要是喜歡管他是什麽性,他悄咪咪問:“是誰啊?”

沈京飲垂下眼道:“不能說。”

當時雪郁就坐在他對面,那副落寞又有些受傷的模樣直直落入雪郁眼睛裏。

雪郁吃飯的速度慢下來,他本來就是個很容易心軟的人,別人一旦擺出稍微可憐一點的表情都會妥協,而且他也覺得最近自己是有些苛刻。

正常人談戀愛都會想告訴別人的吧?沈京飲也沒做什麽,就是想和他親近而已……

如果是黎芭蕉和周澤,那說了是不是也沒關系?

雪郁捉緊筷子,亂顫的睫毛一扇一扇的,擋不住眼裏的猶豫,他抿抿唇,張開,極小聲道:“……是我。”

被米飯嗆到的黎芭蕉:“!!”

花容失色的周澤:“!!!”

……

那一刻的震撼不是假的,可以說酒意瞬間就清醒。

但黎芭蕉和周澤又極快鎮靜下來,甚至生出欣慰,一致認為這兩人內部自銷也不錯,省得便宜了其他人。

那晚雪郁主動承認關系後,沈京飲忍不住在進門前親了親雪郁。

還好雪郁喝了點酒暈乎乎的,沒有和沈京飲計較。

這一次聚完餐,短時間不會再聚。

高三了,雪郁的生活重心不能全部放在戀愛上,而且現實情況也不會允許,不僅學校老師加快了腳步,家裏的老裴也加了把勁。

周六吃過飯後,裴父拿起雪郁的書包塞給雪郁,然後打開門:“去,現在去京飲家。”

雪郁:“?”

他抱著書包:“爸,你不要我了嗎?”

裴父眼皮抽了抽:“你腦袋瓜每天都想什麽呢?我聯系了京飲給你補課,老早就讓你和人家學學,你一點動靜都沒,老爸只能親自出馬,你放心,京飲已經同意了,他在家等著你呢,要聽人家的話啊,我要檢查的。”

雪郁:“……”

雖然不太願意,但雪郁那天就發現了,沈京飲活了這麽久,雖說有些方面很落後,學習能力卻是很強的,也不怪奚素素給他安這個設定。

他蔫蔫地抱著書包敲響了沈京飲家的門。

門很快就開了,就像在等著他一樣,沈京飲穿著家居服:“來了?先進房間吧。”

雪郁乖乖聽話,進了房間,坐在沈京飲旁邊,拉開書包把書都拿了出來。

雪郁偏科很嚴重,一百五十的滿分制,語文和英語能拿高分,數學卻只能得可憐稀少的小幾十,找了幾次家教都提升不了。

但因為已經經過一次高考,他這個問題改善了很多。

沈京飲拿出他的錯題本,全部過目了一遍,心裏大概對他的基礎漏洞有了數,在書上畫了知識點,又從練習冊上圈出相同題型,讓他乖乖做。

“這麽多,”雪郁嘟嘟囔囔地抱怨,“要做到多久才能睡。”

沈京飲看他眼睫不停撲閃,知道他是困了,不過也沒饒了他,用筆點了幾道題說:“這兩道題做對了再讓你睡。”

這兩道題不算難,但要算對特別耗時,雪郁看了就頭疼,轉身攬住沈京飲的脖子。

沈京飲看著油鹽不進,但很吃雪郁這樣黏黏糊糊蹭著他撒嬌,雪郁這次故技重施,小臉貼住他的頸窩,左蹭右蹭地耍賴:“明天再做吧,沈京飲,好不好?”

屢試不爽的一招,今天碰了壁,沈京飲無動於衷地跟他說:“不做就告訴你爸爸。”

雪郁馬上慌慌張張坐好,捏著筆尖氣憤道:“你……你多大了還玩告狀啊。”

沈京飲沒管雪郁諷刺他幼稚,只要能達成目的,什麽招都行,他碰碰雪郁的胳膊讓他專心做題。

雪郁被氣清醒了點,埋頭就開始演算,憑借這一股勁,勉強做出了第一問。

不過他今天狀態不好,很困,做到半途眼皮就掙紮著一上一下,做完一整套題,用了將近十分鐘。

沈京飲拿過來檢查,他不用答案也能看出對錯,甚至有時比標準答案還多出幾個解法,黑眸微斂,一行行看過去,身上氣息驟冷:“問你個事。”

雪郁心說真稀奇:“什麽?”

沈京飲說:“三十加十四等於幾?”

“三十加十四……加十四……唔……等於……”

雪郁已經困到神志昏沈,但對沈京飲還是有本能反應,他像個臨時被抽問的學生,緊張地無意義重覆,半天說不出來,還想伸出手指掰著算。

手指根本沒那麽多。

十根纖細白皙的手指被他按得彎曲,臉頰因為答不上來而變紅。

不是裝模作樣,是真的腦子收縮只想睡覺了。

沈京飲把本子放回他面前,語氣更為嚴格:“加減乘除為什麽會錯?這一步錯了,後面也算不出正確答案,再給你點時間重新做。”

雪郁只聽到後面的重新做,嘴角一癟,委委屈屈低頭看題。

這道題如果中間一步沒算錯是能做對的,可他這時偏偏困得昏頭轉向,半天找不到錯的那一步在哪。

腦袋也開始搖搖欲墜。

不行,得趕緊做完睡覺……

雪郁凝起一點精神,重新看題,看了沒幾秒目光又潰散開來,腦袋點了好幾下,最後撐不住地撞向桌面。

“……!”

痛。

額頭麻麻的。

疼痛是最好的良藥,雪郁瞌睡瞬間沒了,不敢置信地捂著額頭,緩了一會,他目含水光地轉過頭,看到沈京飲手肘撐著桌沿掌心微擋住唇,抖著肩低笑。

他臉頰一熱,惱羞成怒地站起來,拽過凳子上掛著的書包,嘩啦嘩啦很用力地往裏面扔書,一副要收拾好馬上回家的模樣。

沈京飲在他拉上拉鏈的一刻,把他拽回來,抱到大腿上:“跑了不怕我告狀?”

雪郁怒道:“我會做的,我只是不想和你同處一室。”

沈京飲看著他的眼睛說:“但我想怎麽辦?”

雪郁要從他腿上下去:“我一點看不出你想,你逼著我做題,還笑我……”

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沈京飲按著他的後頸和他接吻,雪郁掙紮了兩下,很快就軟下腰,伸出小舌和他糾纏,害羞又專註,白皙的手指從袖口伸出來,生澀地捉著沈京飲的衣領。

這一晚,雨點時大時小砸在窗戶上。

纏纏綿綿吻了好幾分鐘,雪郁融化成一灘熱乎乎的水,柔軟發頂抵著沈京飲的肩膀,他擡起頭,用兩只掌心分別貼住沈京飲的臉,悶悶地說:“沈京飲。”

沈京飲:“嗯?”

雪郁咕噥著說:“你是不是老在你們班招蜂引蝶?”

他也是剛才想到的,沈京飲成績好,一定不少被老師叫去輔導其他人,沈京飲側臉銳利,拿書、翻書的時候手腕骨骼和青筋凸起,有種別樣的吸引力。

那些人說不定會看著他在心裏流口水……

沈京飲楞了會,又顫著肩笑,笑聲低碎又啞,在雪郁即將生氣的時候緩緩收起,他說:“確實有點招蜂引蝶。”

雪郁瞪他。

“但是我只會喜歡你,而且,你不知道有多少人覬覦你。”

雪郁頂嘴:“沒有。”

沈京飲從來不在爭執有沒有上浪費口舌,他懶洋洋靠著椅背,一個個舉例。

“有一次,我放學在校門口等你,有個女生跑過來想和你說兩句話,你沒拒絕,讓我自己先回去,我沒回,跟在你們後面,看到那女生和你表白。”

“上個月,你們文藝表演,我那節是自習,瞞過門衛來你們學校看你,你呢,在臺上另一個男生牽著手,那男生全程手抖臉紅,事後問你,你說你們在扮演草,所以才牽手。”

“前幾天,你也撇下我不知道應了誰的約……每次看到這些人,我都很想讓他們知道,你和我是什麽關系。”

“雪郁,”沈京飲說,“這樣的事還有很多,你還要不要聽?”

雪郁和他對視,他目光炙熱,深處藏著不算清白的旖思,雪郁率先受到驚嚇似的挪開目光,搖搖頭,扭扭捏捏的,安靜待在沈京飲懷裏降溫。

說不過,就幹脆裝啞巴。

奚素素當初說沈京飲留在他身邊對他有幫助,當時雪郁不明白,現在懂了。

按奚素素的話來說,就是:“比高考出現時間還早的老家夥,輔導你幾門科目綽綽有餘。”

那之後,每天吃完飯後,雪郁都會抱上習題本去沈京飲家裏覆習。

沈京飲很嚴格,雪郁有時候不想做了想睡覺,就會去親沈京飲讓他心軟,然後又被沈京飲反親回來。

等到嘴巴破了皮,他又倒打一耙說沈京飲太過分了。

每到這時候,沈京飲就放下手裏頭的模擬卷,先把他哄好了,再繼續給他講題。

時間不緊不慢地過去。

轉眼就到了藝考時間。

上輩子因為有數學拖垮分數,裴父不放心,讓雪郁走了美術這條路,這次重回十八,他還是要再考一遍。

那天是沈京飲送他去的考場。

他站在校門口,握住沈京飲的手指,仰起黑黝黝的眼睛,小聲說:“等我考完試,你來接我好不好?”

沈京飲反握住他的手,強忍住想親他唇瓣的沖動,沙啞著鼻音說:“不說也會來接。”

雪郁有點憂慮地低下頭:“我以為你會生氣,不來接我……”

因為這幾天他拒絕了很多沈京飲的親親請求,不免有點擔心,他想了想說:“考完再親好嗎?沈京飲……記得要來接我,我想考完第一個看見你。”

天氣已經轉冷了,還下著小雪,雪郁穿著一件羽絨服,他身體不算太好,骨架小臉還白,渾身有股極明顯的脆弱感,沈京飲平時都不敢弄疼他。

現在他頂著這張臉打直球,沈京飲一路麻到肩膀,極難才偏過頭:“……快進去吧。”

沈京飲沒有食言,早早就在門口接雪郁,雪郁不再像之前那麽藏著掖著,走出來就捉住沈京飲的手指,被問考得怎麽樣,就說還可以。

成績出來那天,真的還可以。

裴母做了頓好的犒勞雪郁,這還是收著,等高考完看到分數那天,她直接做了頓滿漢全席。

雪郁考上了T大,沈京飲和他考的同一個。

如果放在很久很久以前,沈京飲不會想到有一天他自己會把自己折騰成脆弱不堪的凡人,和普通人一樣,高考和戀愛,那太匪夷所思了。

但他現在覺得,還好這麽做了。

……

奚素素也忙,忙著清除那些進入小世界的倒黴鬼的記憶,忙得腳不沾地,到了九月十號那天才閑下來,去雪郁家裏做客。

中秋節圖一個熱鬧,講究一個圓圓滿滿,裴母前些天就準備上了各種口味的月餅,這天也早早拿出木板和搟面杖,招呼著家裏的人包餃子。

奚素素上樓被幾個奔跑打鬧的小孩撞了下,舉起拳頭就要嚇唬他們,嚇唬跑了才敲響那扇門,門不一時就開了,裏面的談笑嬌喝聲溢出來,灌進耳朵裏。

是雪郁開的門。

雪郁穿著件寬松的衣服,外面被強行要求套上了不倫不類的外套,飲水機旁邊,沈京飲垂著眼皮攪拌水杯裏的感冒沖劑,動作很嫻熟,像照顧慣了人。

沙發上坐著的裴父裴母、甚至她做出來的虛擬模型都在忙忙碌碌包著餃子。

奚素素楞了下,恍惚了下,心想,哦,原來中秋節是這樣的?

以前她都是一個人,偶爾會趕上沈京飲沒沈睡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吃個面草草度過,倒真不知道別人家是怎麽過節的。

雪郁吸了下鼻子,用手捂住嘴咳嗽了聲,再擡起頭,臉頰沾了一片面粉,搞得一股可憐勁:“你來了,快進來吧,再包幾分鐘就能下鍋吃了。”

奚素素回過神,大咧咧走進來,又道:“你感冒啦?”

不知怎麽,雪郁關上門回頭時,下意識朝沈京飲那邊看了眼,眼神有些心虛,聽到問話,他急急收回目光,應道:“嗯,有點,最近氣溫低。”

奚素素囑咐了他幾句要多穿點衣服,就擼起袖子加入裴父裴母,她話多嘴巴又甜,餃子包得也不錯,沒一會就和裴父裴母聊得火熱。

裴母怎麽瞧怎麽稀罕她:“小素,你和京飲是朋友嗎?怎麽中秋節不回家呢?”

奚素素面不改色地嬉笑道:“爸媽忙……哎,阿姨,您怎麽知道我和沈京飲是朋友,萬一是對象呢?”

攆餃子皮的手停下,裴父裴母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慎言的意思:“小素,這可不能亂說啊。”

奚素素註意到他們分神看了眼在窗戶旁邊對話的沈京飲和雪郁,她怔了怔,一個念頭浮了起來,本就不是能忍的性子,脫口道:“您知道他們……”

裴母笑了笑:“自己孩子能不知道呀。”

奚素素心頭一震:“他們還沒告訴您嗎?”

電視機的廣告聲很大,這邊的聲音那邊並不容易聽到,裴母將一個飽圓的餃子放到竹墊子上,笑著說:“等他們什麽時候準備好了再告訴我吧。”

奚素素難以言喻此刻的想法,她微怔地朝那邊看去。

窗臺邊,一高一低站在一起,雪郁左手拿著感冒沖劑,右手揪著沈京飲的衣角,小臉白軟,微擡起來對著男人,那兩瓣潤紅嘴唇張張合合,這邊聽不到。

總之,一股可憐巴巴的勁兒。

而沈京飲表情微淡,輕捉住雪郁的手將他拉下來,手指點了點水杯,意思是讓他喝完,接著就轉身回了房。

奚素素:“?”

奚素素:“?”

她沒看錯吧?

這老家夥在牛氣什麽?

怒火蹭地竄上心頭,奚素素一個箭步走過去,想質問沈京飲。

半途被雪郁攔了下來:“你去哪裏?”

奚素素眼冒火光:“我問他是不是惦記著外面的哪棵野花,著急回房發消息。”

雪郁一聽就知道奚素素剛才看他們了,一臉急色澄清道:“……不是這樣。”

“那是什麽?”

“是……我剛才睡覺的時候,夢到一個小世界的人,叫了聲他的名字,他剛好進來給我蓋被子,聽到了。”

奚素素:“……”

奚素素哈哈訕笑兩聲,笑得虛弱:“都那麽老了,怎麽醋勁還那麽大,真不懂事。”

雪郁一感冒就嗜睡,還特別容易做夢,也不知道這次怎麽會夢到小世界的人,雖然都是沈京飲,但沈京飲看上去好像還是很不高興。

……

餃子已經全部包好了,很快下了鍋,香氣溢滿整間屋子,幾個人早餓扁了肚子,撈起筷子就吃。

吃完,裴父擺出棋盤,和沈江唐叫囂著一比高下,裴母坐在沙發上和姐妹打電飯煲,奚素素在旁邊候著,沈江唐一輸就換她上。

雪郁在廚房裏待了一陣,偷偷摸摸溜進房間。

沈京飲站在窗邊,微垂著眼回覆黎芭蕉和周澤的祝福短信,見他走過來,下意識摸了下他的臉。

“沈京飲,你看,兔子。”

沈京飲怔了下,看向他的手。

白皙的掌心裏,一個用面團捏的兔子靜靜立在那兒,因為捏得太匆忙,耳朵掉了一只,顯得有些滑稽,雪郁看著他,有點緊張:“好看嗎?”

臉上左邊一道白,右邊一抹灰,沈京飲看著沈默了會兒,心裏的郁氣忽然消散,無奈地把人捉過來抱住,低聲道:“……好看,頭還疼不疼?”

雪郁搖頭:“不疼。”

中秋佳節,萬家燈火,月亮比任何時候都圓,雪郁在他懷裏轉了個身,捏著窗沿往外看,沈京飲默不作聲看了他幾秒鐘,忽然捏住他的下巴親下去。

又深又久,雪郁扛不住要哭的時候才停下:“雪郁,這是我們過的第幾個中秋?”

眼神交接上。

雪郁感覺自己如果答錯就會被立馬扒掉衣服,連忙說:“第三個第三個。”

“嗯。”聽到正確答案,沈京飲聲音低了些。

雪郁看把人安撫好了,松了口氣,繼續看窗外的月亮,他們這裏的視野好,不偏不倚沒有建築物遮擋,正正好能看到月亮。

屋外奚素素興高采烈的聲音傳了進來,吵吵哄哄的卻不惹人煩,雪郁打開窗戶,吹著亮亮的夜風,沈京飲關了手機放到一邊,也撩起了眼皮。

他細微滾了下喉,心想。

真好……

這樣真好。

沈京飲把下頜輕輕搭在雪郁的肩頭,聽著雪郁說話,低低應聲,低低笑,細碎的光暈落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

共望月,共團圓,彼時正是情濃時。

-正文完-

——周卿if線番外——

六月十四號那天,從早等到晚,都沒等到有人來。

周卿煩躁得想殺人。

墳包底下並不是空無一物,墻角有床、有桌子,桌子上有他進來前帶的一塊手表,他能勉強壓住燥火,全靠砸了一張凳子,把氣洩了出去。

他坐在殘破不堪的凳子上,垂著眼皮反覆吐氣,調整好情緒後,又自欺欺人地給雪郁找理由。

不是忘了,也不是不願意來,應該是很忙,抽不開身。

然而,他理由剛找出去,馬上就有一個聲音反駁:就算當天有事要忙,以後不能來嗎?那麽多天,就抽不出一丁點時間過來和他說句話?

兩個聲音來回對抗,最後的結果就是周卿臉色格外差。

世上沒有鮮寡廉恥的人絕對不止一個,被鎮壓在墳包度日的惡靈也不只有周卿,但是大部分惡靈在長久的關押下,最終都會走向痛不欲生的崩潰狀態。

之後再抓狂,再後悔,再麻木,循環反覆。

只有周卿。

他沒有那麽多空閑想其他的。

他每天想的都是,如果有一天再遇到把他耍得團團轉的騙子,他一定要把那小騙子綁在床上幹壞,絕不會因為他嗚嗚咽咽哭一哭就心軟。

但他知道不可能,遇不到的,他永遠逃脫不了這個鬼地方,雪郁也永遠不會來見他。

日子一天天如出一轍地流逝。

一天晚上,周卿照常在凳子上坐了會兒,腦子裏還是想著怎麽樣幹爛雪郁,以此來消磨時間,剛想站起來回床上去,他猛然聽到一聲受驚的“啊”聲,黏膩又津甜。

那一刻,周卿遍體生寒,雙瞳震顫地扭頭看過去。

那張只鋪了一層薄墊的硬板床上,出現了一個長手長腳的人,是周卿日思夜想、夢裏也不放過要報覆的人,聲音熟悉到他只聽到個氣音都立馬轉身。

許久不見的一張小臉印入眼底。

雪郁一手扶著床,一手抓著身上松垮的衣服,眉目茫然,像是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唇瓣微腫,衣服也沒穿好,鴉羽濕濕的,一副吃了軟骨粉坐不住的樣子,他瞇眼辨認了下不遠處的男人,有些不可置信:“……周卿?”

周卿手指顫抖起來,他仔細地看,沒認錯,是雪郁。

這個騙子。

他肩膀抖得劇烈,不知怎麽,沒有像他想的那樣真把人綁床上,也沒有沖上去算賬,他什麽都做不了,只死死盯著一處,臉上的酸妒藏也藏不住,幾乎咬碎牙開口:“你……把腿收起來,流我床上了。”

雪郁渾身失神地一顫。

反應過來,抖著手去夠堆在腳踝的褲子。

等差不多能見人了,他站起來,有點怵地看了一眼周卿,那一眼含著瀲灩春水,明艷動人:“周卿……”

除了叫人,雪郁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最近他似乎時運不濟,晚上剛被沈京飲發現他被人表白,招來一頓“肝火”,現在又遇到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根本無所適從,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叫了那一聲,男人沒有回覆,兩只顫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不發一言。

周卿心中五味雜陳,亂得像一團找不到線頭的球。

他陰沈沈地看著雪郁,一邊可狠地想沖過去咬住他的脖子,質問他為什麽說謊,一邊想拉開他兩條大腿,問他是誰幹的,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一邊又因為雪郁一見到他就叫了他的名字,沒有忘記他,而可笑地激動起來。

他是不是賤啊?

怎麽就那麽賤呢。

而現在,他還因為雪郁微渙散的目光、還有些痙攣的腿、還有床上那片狼藉,骨頭到皮肉都發起熱來。

周卿又恨又為自己感覺到可悲。

他拼命忍耐,還是將那句話問出口:“誰做的?”

本來在這之前,他最想問的是雪郁為什麽不來看他,可那個答案此刻都不如這個重要了。

雪郁表情古怪地一僵,兩瓣腫唇不自覺抿進去,沒說話。

能說什麽?總不能說是你吧……

而周卿卻因為他的沈默,脖子的脈搏猛跳,沈悶的空間容易滋生人的陰暗因子,他真想上去將那塊地方的那點東西挖出來,換成他的。

周卿始終停在原地:“不說嗎?那就說說你為什麽突然進來了,之前不是死都不願意來嗎,不是都忘了我嗎,估計今天之前都沒想起過我這個人吧?我在這鬼地方像個傻子一樣等,給你找一個又一個借口,沒想到你早和別人勾搭上了,雪郁,你真是好樣的。”

他想體面一點,想平心靜氣一點,但說到最後,眼睛都紅得酸疼,還在發倔地繃著臉。

“我沒有不願意……”雪郁看著情緒激動的周卿,想起那個約定,感覺有點無能為力的愧疚,如果能來,他也不會故意不來的。

奚素素告訴他所有的小世界都被破壞掉了。

周卿別過臉,喑啞聲音弱下去:“你就是不願意,你連個借口都找不出來。”

雪郁有點慌張。

他脾氣好,從來都是他被人氣,還沒有人在他面前被氣成這樣過。

他抿唇看了眼周卿極力控制也在發抖的手,心道不能說真話,別人聽得順耳的假話也是要說一說的:“……你的生日是六月十四,我都記得。”

周卿一楞,那通紅眼睛擡起來:“那你為什麽不來?你……明明都答應了的。”

雪郁咽了咽口水,小聲道:“就是有點事耽誤了,我也不想這樣。”

具體什麽事他編不出來,可周卿呼吸微重地看了他一會,非常賤骨頭地接受了他似乎有難言之隱的理由,他捂著臉緩了緩,沙啞的聲音擠出來:“你怎麽進來的?什麽時候走。”

雪郁還是小聲道:“……不知道。”

最初的震驚過去後,他開始有點緊張,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進到一個已經被破壞掉的小世界,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出去。

沈京飲看到他突然不見,應該會想辦法的吧……

他想摸一下口袋裏的東西,但又怕被周卿發現,只好忍住,其實他伸手又收回的動作特別顯眼,只是因為周卿情緒波動大,沒有註意到。

周卿強行壓下那股落寞和委屈,緩緩擡眼,瞥見桌上的手表,時間已經到了外面的晚上十一點半。

本來還有很多話想問,本來還有很多賬想清算,但他一看到雪郁雙腿發軟快不行了的疲憊樣子,眼睛發紅,不甘道:“既然走不了,那就先睡覺。”

雪郁楞得重覆:“睡覺?”

周卿走到床邊,無動於衷地看著那塊深痕,黑眸駭冷,眼也不眨地把被子鋪上去,眼不見為凈,“不願意和我睡?嫌我嗎?”

他這話又低了幾個調,剛剛只有手抖,現在聲音也抖起來,雪郁生怕他一生氣就會和他整晚算賬,只能囁嚅道:“沒有嫌,可是只有一個枕頭……”

“我不睡就行了。”

周卿把枕頭拖進靠墻的裏面,留下一個空地,雪郁睡裏面,他睡外面,已經成鬼了,用不著那麽精貴,不睡枕頭也可以。

雪郁看了下他的眼色,猶豫揪著衣擺,慢吞吞上了床,挪到墻邊,周卿緊跟著就睡上來,倒是沒做其他的,背朝雪郁就閉起眼。

他知道要是他不先這樣,雪郁就會緊張得睡不著,整晚整晚睜著眼睛註意他的動靜,所以他先閉上了眼,何況他情緒來回變動也累了。

所有想問的,等明天再說……他不會輕易放過雪郁。

……

周卿不知道的是,雪郁雖然累極了,但也沒睡。

一是突然變了個環境,他不習慣,二是……

他輕輕轉過頭,看了眼正面躺著的高大身軀,呼吸刻意放得很低。

距離剛開始上來約摸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雪郁看到旁邊的人一動不動。

便躡手躡腳爬起來,繞過周卿的身體,下了地。

他走到盡可能最遠的墻角,屏氣斂息回頭看了下周卿,拿出手機打開,一解鎖便看到無數條未接來電,全是沈京飲發來的。

雪郁點開信息框,編輯信息發送過去。

現在是淩晨近一點,那邊就跟時刻守著手機似的,迅速回過來信息,問他現在在哪兒。

手心出了點汗,有些濕滑,雪郁低著眼睫打字,說自己又被拖進了一個小世界,現在和周卿待在墳包下面。

那邊沈寂了片刻,回過來一段文字——

我那半個月意識不穩定,有些小世界又恢覆了,我現在去找通道,大概需要八個小時,你別怕,我會盡……

“大半夜不睡覺,在找人救你嗎?”

一只手從後方伸過來,替他關了手機屏幕,男人嚴絲合縫罩著他的後背,沈冷的聲音壓到耳邊。

雪郁楞了楞,仰起腦袋看向上方男人的臉,聲音輕輕的:“周卿,你裝睡……”

兩人這樣眼神交匯,挨得就兩個拳頭近,周卿能看到雪郁唇瓣裏的小舌,能聞到縫裏吐出的蘭氣,聽見他這麽說,心裏沈默了下。

他裝什麽睡,他就是睡不著而已。

他從來不是好人,也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做不到每天朝思暮想的人睡在旁邊,還能心平氣和入睡。

更做不到大半夜看見人偷跑下床,可能是給哪個爛貨發消息敘說不安,還能當作無事發生。

說實話,他恨得都想直接幹翻雪郁。

周卿無視那句話,目光定定落在雪郁的小臉上,無聲凝視了一陣:“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麽?”

他看著雪郁跑到角落裏急切發消息的模樣,想著,就那麽做一回,在後面撞著他,讓他抖著、哭著和他那野男人求救。

他說了出來。

然後就見雪郁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蹙起眉,很不理解般看著他,他看著那樣的眼神,不知怎麽,有些後悔說了那種話,輕輕撇開眼。

雪郁其實不怕周卿,或許以前是有點怕的,但知道都是沈京飲後,他就不怕了,相反,因為兩人是這種關系,他還可以生周卿的氣、管著周卿。

他開口道:“我只是怕光照到你才來這裏發的,為什麽要和我生氣?”

周卿瞳孔微縮,喉音喑了喑:“我隨便說說。”

他又補了一句:“我錯了。”

雪郁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點點頭道:“那別堵著我了,快回床上睡吧。”

周卿垂眼安靜了會兒,側過身讓出一條路,他看著雪郁握在手裏的手機,許久才找到聲音:“……你和誰發的消息?”

雪郁抿唇,想到沈京飲每次聽到別人的名字情緒就會變得不對,周卿應該也是一樣的,只能說:“一個朋友。”

說完怕被發現撒謊,穿過他就往床那邊走。

周卿也跟著坐到了床邊。

他當然沒信,他知道雪郁出現在這裏絕非本意,也隱隱知道剛才大概發的什麽消息,因為知道,他問得一針見血:“什麽時候走?”

雪郁自知隱瞞不了,便道:“……早上九點左右。”

發完消息他就安心了,困意上來,想睡覺,然而還沒躺下,周卿就說:“給我一下手機。”

他乖乖地交出去。

下一刻,周卿臂膀一攬,差點把雪郁提起來,雪郁被他捉到身邊,吃驚地睜圓眼睛,就見周卿手指按了按,一張照片定格在手機屏幕上。

周卿退出來,在相冊裏檢查了下,交給他:“合照,好好保存。”

雪郁收好:“……哦。”

他把手機放到枕邊,提起被子躺到床上,剛要合眼,見周卿還坐在床邊沒有要睡的意思,輕聲問:“你不睡嗎?”

“你先睡,我等會。”

話是這麽說,他卻完全沒有要等會就睡的意向,坐在床邊半躬著腰,不知道在想什麽。

雪郁想問他在幹嘛,但嘴巴很累不想張開,就睜著眼睛看他的背,看他到底什麽時候會睡,還在心裏嘀咕了下惡靈都不會困的嗎,然而沒看多久,他的眼皮也慢慢合上。

四周沈寂無聲,坐在床邊的人影黯淡又默然,這一晚,周卿只轉身看了雪郁一次,見人睡著了,又不置一詞地轉回頭,繼續沈默坐著。

一直坐了許久。

六點。

坐僵了的人影動了動,周卿雙手松松交握垂在腿間,目光往後方一瞥,盯著人看了會兒,忽然有點惱怒,越想越不舒服,心說還不如不來呢,露了一面又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