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大早上, 王錦繡帶著丈夫和兩個孩子去鎮上趕集買菜買幹貨。

蔬菜買足夠吃一周的量，肉不好儲藏，只買吃兩天的, 幹貨用來送人，按照人數掂量著買。

昨晚不光說了宅基地的事情, 婆婆還說初五當天, 她那邊做飯，剛好越河生日, 一大家子聚一起吃頓飯。

王錦繡鐘越河條件好起來，老家卻還是老樣子, 沒通電，沒通自來水，村裏也沒出現萬元戶, 家家戶戶平時過得緊巴巴的，過年會對自己好點，吃得比平時豐盛，豐盛不到哪去。

兄弟姐妹都結婚有小孩了, 要說只有五個孩子還好辦, 五個小家庭就吃不消了，所以婆婆除夕不打算做好菜好肉，留著初五做。

婆婆原本打算一大家子除夕聚聚, 聽到他們一家初六才走, 就定在初五越河生日這天吃飯。

王錦繡原來也有自己的計劃，她想著今年手頭有錢也有時間了, 在自家招待親戚, 同妹妹商量過, 初四在妹妹家吃飯, 招待她們的親爸媽和兄弟姐妹，她會帶著越河去幫忙。

初五就在自家招待越河的親人。

現在好了，婆婆選在初五，她不需要招待親戚了，昨晚跟越河聊了幾句，徹底明白這家不能不讓出去，心情沮喪，別說做飯招待客人，都不想去幫忙了。

將買好的菜放家裏，王錦繡帶著兩個孩子去妹妹家。

出發前問過丈夫去不去，丈夫不去，堅決不去，寧願在家躺著。

看出他確實不願意去，王錦繡也不為難他，自己帶孩子過去了。

王錦繡來的時候，只有王錦玲和女兒在家，鐘立志出門買菜了。

姐妹倆在屋裏聊天，小朋友們在院子玩。

“我公婆也提過，好像是不久前村子開會說宅基地的事，咱們村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有哪幾處小院空著沒住人，大家門清。

我說不住了，給立志哪個兄弟姐妹都無所謂，我懶得管，我公婆好像還希望我們能回來，不想我們在外面待太久。

我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村子裏，昨晚立志和我婆婆都在抹眼淚，就說以後見面次數少了，可能接下來半輩子能見面的天數加起來都沒有半年。

我看立志哭得可憐，就說以後農閑的時候，可以接爸媽來省城玩幾天，沒必要想以後，他都多大人了，又不是沒斷奶的小娃娃。

立志說不光是因為見不了爸媽幾面，還有對小院子的感情，從平地變成小院子再變成我們家的過程，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王錦繡聽完只是嘆氣，她兩年沒回老家，心境多少發生變化，並沒有和妹夫一樣抹眼淚，不好受是真的。

王錦玲並不太在意：“姐，我們和村裏的親戚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你看你從前又黑又瘦，現在養白養圓潤了，你們夫妻都不像家裏的老大了，像家裏最小的。

有舍有得，你家院子讓給小弟住，我覺得沒什麽，把你很喜歡的家具搬到你婆家去唄，以後過年就暫住在婆家，反正是姐夫跟她爸媽鬧別扭，又不是姐和公婆鬧別扭。

姐夫住了二十年的家，總不會太排斥，姐夫要是看自己親爸不順眼，就躲房間裏不出去，眼不見為凈，反正待不了幾天，忍忍就過去了。”

姐姐沒到用圓潤形容的程度，只能說不用幹農活不用曬太陽，皮膚保養好了，比同齡人看著年輕。

姐姐二十四五歲的時候，說三十幾歲都有人信，現在差不多三十歲的人了，說二十五歲也有人信。

這一切要歸功於錢，錢是主要，其次是姐姐本身就年輕，如果姐姐是四十歲來到省城，花再多錢保養也不可能像二三十歲的人了。

王錦繡被說通：“我不能太自私了，平時爸媽有事也是弟弟妹妹照料著，我們夫妻不在身邊就算了，還要占著院子不給弟弟妹妹住，說不過去。”

“也別太無私了，總要拿點好處，雖然我現在瞧不上公婆那點東西，但該我們的，一分也不能少，你沒心眼，讓姐夫去說吧。”

“越河巴不得老死不相往來，一輩子都不回村子，就跟爸媽有深仇大恨似的。”關於這點，她也很無奈。

王錦玲：“不管姐夫怎麽想，現在村子的地不值錢，仍舊歸集體所有，不屬於個人。

四處都是大山，想來幾十年後也不會太值錢，不用太在乎。

我最親近的人是立志，只要立志在我身邊，我到哪都無所謂，爸媽公婆對我來說只是半生不熟的人，我不恨他們就不錯了。”

妹妹說的話，王錦繡都懂，包括自己一家和弟弟妹妹家的區別，她都看在眼裏，他們家一家四口穿得再樸實，也比弟弟妹妹們穿得好。

今年帶的行李比較多，有一部分是一家四口不穿的衣服，她想送給幾個弟弟妹妹和他們的孩子。

有些話她自己心知肚明，就是想有人說出來。

只有錦玲家和他們家越走越近，別的幾家都是越來越遠，所以這個說話的人只能是錦玲了。

王錦繡點頭：“我明白了，回去做越河的思想工作，讓他以後過年願意在親爸親媽家住。”

這回輪到王錦玲嘆氣：“唉，兩口子總要互相妥協遷就，我過年不想回家，立志想回只能陪著他來，姐夫不想回來，姐想回來，姐夫也只能陪著姐姐過來了。”

“讓你們受委屈了。”

姐姐的話讓王錦玲憋不住笑：“是受委屈了，到省城還得受著。”

她家哭包男人有她受的。

既然家裏的小院子只能讓出來，王錦繡問起妹妹的意思，問他們有沒有準備攢錢買新房了。

王錦玲屬於及時享樂型的人：“原本不著急，想著租房也能住，聽到院子要讓出去，我就決定存一份買房子的錢了。”

“我跟越河打算在大學城那邊建房子，大概要再等兩三年才能住進去，只希望能在我畢業前住進去。”

“自己建房子好啊，地方寬敞，在市裏我沒太大可能找到好地段建個稱心的小院子。”

“建房子麻煩更多，時間也長。”

姐妹倆就著房子的話題討論了近半個小時，聊得差不多了，王錦繡領著在院子裏和星星玩游戲的湯圓葉子回家。

路上，她想到在床上躺著的丈夫，不禁頭疼起來，說服越河不是件容易的事。

...

王錦繡帶著孩子回到家，發現丈夫睡著了，她決定不叫醒丈夫，先去做飯。

鎮上買到的肉不算多好，她炒肉切成肉片前要先焯水去腥。

除夕的年夜飯就放中午吃，一家四口不需要做太多菜。

兩個小朋友幫著媽媽做午飯，葉子問媽媽什麽時候送禮物。

媽媽說過送給弟弟妹妹們的禮物，由她和哥哥交給弟弟妹妹們。

葉子一直盼著作為姐姐，送弟弟妹妹們禮物。

王錦繡給妹妹和弟妹準備的手鏈一模一樣，給小朋友們準備的禮物小玩偶也是一模一樣的，房子的事叫她差點沒心情送禮，甚至打算把禮物收回去。

面對閨女的詢問，她臉上表情不變：“明天再送給弟弟妹妹們，今天在我們自己……今天在屋裏待一天，不出門了。”

她想說在我們自己家，想到很快變成別人家，連忙改口。

午飯做好，丈夫還沒醒來，王錦繡猜測丈夫昨晚想了很多事情，失眠沒睡好，上午一個人在家就睡著了。

該吃飯的時候還是要吃飯，她讓湯圓叫爸爸起床吃午飯。

湯圓去叫爸爸，叫醒了，沒叫起來。

王錦繡又等了五分鐘，只能親自去叫丈夫起床。

她進房間的時候，丈夫眼睛閉著，朝床裏頭側躺，她只能看到一個後腦勺。

“起來吃飯，團圓飯被我挪到中午了。”

鐘越河沒鬧脾氣，她來叫他，他也不賴床，起來去吃午飯。

吃午飯的時候，王錦繡沒說太多話，只提晚上還是吃米飯，會把早上買來的雞燉了，晚上的主菜就是燉雞。

鐘越河沒意見，嗯了一聲，晚飯的話題就過去了。

吃過午飯，王錦繡沒找丈夫說話，和兩個小朋友整理要送出去的東西。

爸爸還是老樣子，收拾完碗筷就躺被窩裏。

差不多到孩子們午睡時間，王錦繡帶他們去睡覺。

孩子們躺下了，她也回房間躺會兒，差不多下午三點的時候去燉雞湯，在天黑前吃完晚飯。

冬天兩人睡在一起並不一定暖和，反而會因為兩個人睡姿不同，導致冷風吹進被窩裏，更冷了，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他們夫妻身上，他們夫妻每晚都要睡在一起，早有默契，什麽姿勢躺著舒服暖和，都一清二楚。

夫妻倆換了平常比較舒服的姿勢躺著，躺在被窩裏聊天。

“我現在越想越感到不值，我是欠他們了，憑什麽要給他們準備年禮？”今天都沒怎麽說話的鐘越河冒出來一句。

王錦繡猜測丈夫說的應該是給弟弟妹妹們準備的年禮：“你小時候做過幾次家務？”

鐘越河：……

才一個問題就把丈夫問得啞口無言。

王錦繡開始問第二個：“他們能送什麽好東西，送吃的你稀罕嗎？你都不想帶走吧，嫌行李沈。”

鐘越河：“行吧，我沒話說了，我從小到大主要幹農活，家務活也幹，很少幹，吃完飯就走人。”

他不是天生就能幹農活，人總有個成長過程，他的成長過程就是把家務活留給弟弟妹妹，自己跑出去躲懶。

關鍵是弟弟妹妹們和錦繡有點相似，明面上沒半點怨言。

孩子能幹家務活，爸媽就不幹了，專心外面的活計，家裏家務差不多是四個弟弟妹妹輪流做。

“我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呢。”

“不稀罕，懶得帶，寄到省城會去拿，不寄來懶得要，他們自己留著吃吧，也不值多少錢。”

弟弟妹妹們年紀都沒到三十歲，獨立時間短，家裏有幹不了活的小不點要養，攢不下來多少錢。

王錦繡：“你能想明白就好，其實要讓出院子的時候，我都想把年禮收回去，轉念還是決定送出去，這樣回省城的行李輕松許多了。”

她沒停止說話，把上午和妹妹的聊天內容以及自己的想法告訴丈夫。

她接受讓出院子，不接受不行，村裏還有人住擋不了雨的茅草屋，他們家是磚瓦蓋出來的好房子，閑置在那裏不住人，能不被議論嗎？

要是公婆都沒了，他鄉就變故鄉了。

聽完她的話，鐘越河只有輕飄飄一句：“隨你，我沒事。”

“確定不介意回老家過年，確定不介意住在爸媽家？”王錦繡要再仔細問一遍。

她這個人實在太念舊，即使老家沒人會惦記她，她還是想回來。

待在大學城的時候，這種情緒更為強烈。

大學城平時多熱鬧，寒假過年就有多冷清，絕大部分人都有家可歸。

明明已經有兩個孩子，已經有自己的小家，王錦繡還是在乎落後貧窮的老家。

“嗯，你沒事就行，家裏這張大床要搬過去，別的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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