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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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甥即將結婚的消息,基於一種想傾訴、或寂寞或關心之類的情緒,才開始對自己產生興趣。

本欲與世無爭,仍免不了暗自憫人,他欣賞秦軒這項冷酷中仍隱含人性的特點,但他也知道,自己亦將因這成份,成為註定的過客。

莊瑞哲有個天份,對於每段戀情都有精準的直覺,在剛開始就能大致看見壽命的長短。

嚴格說來,莊瑞哲算是個談戀愛的高手。

倒不是說他多花或多有手段,他只是善於觀察,能輕易摸準任何對象的喜好,從而成為對方理想的伴侶,迅速發展戀情。

換句話說,除非是掰不彎的鐵直男,只要被莊瑞哲看上的男人,他從未失過手。

優勢的反面也有個缺點。總是演著別人喜歡的個性,難免有不耐煩的時候。

於是當他感覺情已了愛已盡演不下去了,想露出本性時,便是戀曲告終之日。莊瑞哲善於計算與掌握這種戀情的長度。

早先還會不認份、努力想維持,可到後來也漸漸倦了。

不過是兩人互相的欣賞、給欲望找個對象。有首歌似乎是這樣唱的。

若純粹以本性相處,這人對自己的興趣,又會持續多久呢?

這是他第一段不經偽裝的感情。應該說,是還沒有開始偽裝。愛情究竟值不值得相信?其實他比誰都想問。

沒關系,莊瑞哲想著。

沒關系,就算最後你終究也成為唱完便罷的一段旋律。



三十六度八。

莊瑞哲瞪著傳統體溫計(夾在腋下的那種)上的水銀柱,這種說高不高、要低不低的數值令人火大,屬於一種看似快發燒、卻又勉強介於正常體溫的尬尷範圍。

這情況下看醫生會被笑,請病假會被罵。

其實他人也沒有太不舒服,只是懶懶倦倦的,頭有點昏、眼皮有點沈,喉嚨有點癢但又咳不出痰,大概是發燒或感冒的前期癥狀。

翹課好了。他懶懶地趴在床上,撈過床頭的筆記型電腦,連到個人網志上留言:『我發燒了。』

滑鼠點幾下,順手把留言轉貼到班網,又加了一行:『耳屎擡頭,今天要去上課的幫請個假。』

沒多久,留言底下出現一大串回覆,嘴炮與關心都有。

『賣GAY,白癡怎麼可能會生病?”

『你完了,張大刀說給臉不要臉,他要當掉你』

『不~~~~洨莊不在的課有什麼好上的~~ 我也發燒了~~』

『我看樓上是發騷了才對吧,打註音要選字啊』

『小莊我愛你>///////////////////<』

『宿醉起不來就直說啊,裝病這招太老梗了你這酒鬼,零分!』

隨意掃了眼亂七八糟的回覆,莊瑞哲回了句『有人趁亂告白別以為我沒發現,三樓五樓如果還想印筆記的話,今天就幫我抄重點。老子現在頭超痛,不回了,love you掰>_^y~』然後蓋上筆電放到地下。

不論白天或夜晚,他的生活總是充滿著嘴炮和沒營養的對話。

雖不至於樂在其中,但也不到討厭的地步。生活嘛,苦悶的事太多,嘴上討點樂子人之常情,心的距離太遠,口頭稱兄道弟無可厚非。

莊瑞哲的擇友條件並不嚴格,笑笑鬧鬧開心就好,不過是在過日子,他的寂寞與哲學自有紓解之道,人生並不是非得遇上交心知已才能把酒言歡。

昏沈沈地正要入睡,手機就響了。

瞇著眼看了來電顯示,秦軒二字在螢幕上閃動。

「餵?」喉嚨有點乾,他的聲音沙沙的。

「還在睡嗎?你的聲音怎麼了?」

「嗯……我可能又快感冒了。」莊瑞哲閉著眼回答。

「很不舒服?今天剛好忙完了,要我過去嗎?」手機傳出的聲音一貫沈穩,適時地透出關心,但並不過度。

「不用,我決定翹課補眠。要是晚上睡醒頭不暈,再看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也好,那晚上我去找你。」

「嗯,掰。」

啊,我忘了今天晚上有駐唱。莊瑞哲收了線,意識模糊地想著。



晚間七點多,莊瑞哲睜開眼,沒開燈的房間內已經全暗,他下床開門走到客廳,就看見秦軒穿著上班族襯衫搭配休閒褲,修長的雙腿疊在沙發前,正看著電視。

「你來了。」莊瑞哲走到一旁倒水喝。

在一起快兩個月,兩人的聯絡不鹹不淡,維持在每周見面一到兩天的狀態,有時吃飯看電影,有時秦軒到酒吧聽莊瑞哲唱歌,聽完他會靜靜坐在吧臺,等莊瑞哲和一票酒友說完瘋話、喝完他的特調長島,再一起回到租處過夜。

由於兩人上課、上班的時間都不固定,生活節奏也並不一致,於是莊瑞哲把合租人留下的備份鑰匙給了秦軒,好讓他睡醒可以自行鎖門離開。至於合租人同志,由於上學期被二一退學,已瀟灑地返鄉告辭,租處只餘莊瑞哲一人使用。

這屋子原是小型住家構造,卻被房東改裝為出租型布局,室內隔間隔得莫名其妙,不算大的二房一廳一衛,卻又附了張三人沙發(大概是房東懶得撤走),導致客廳被占滿大半,只能再放張茶幾和兩把小椅子。

還不熟的那個早晨,兩人只能在客廳各據一方默默吃早餐──而此刻莊瑞哲理所當然地和秦軒一起賴在那張唯一的沙發上,把臉塞進他懷裏。

「好點沒,會餓嗎?」秦軒輕拍著莊瑞哲的背問。

「我有吃斯斯,頭已經不暈了,有點餓。可是今天晚上有排班,怕出去吃太久會趕不上。」

「我記得,所以我叫了批薩,應該快送到了。」

「呵呵,軒哥好體貼。其實今天的班本來連我都忘了。」莊瑞哲撒嬌。

「嗯哼,我是成熟的大人嘛。」

莊瑞哲擡頭親了秦軒一口。啊啊,還是大人好,真的。他感嘆。

難怪這人按兵不動那麼久,一開槍就打中他,唉……

在同輩友人之中,莊瑞哲算是亂放妖氣兼耍痞型的存在。不是不喜歡這種角色定位,只是他大多站在笑看世間情、道盡風涼話的高度,對幼稚的旁人盡情施以同樣程度的唇槍舌劍,能讓他展現少男情懷的對象……幾乎沒有。

如果秦軒沒有在莊瑞哲難得落單的那晚走進店裏,他們兩人就只會任由對彼此那絲淡淡的欣賞在酒氣裏淹沒,永遠不會有開始的機會。

批薩送來了。莊瑞哲在桌上鋪好舊報紙,兩人邊閒聊邊開動。吃飽喝足後,莊瑞哲枕在秦軒的大腿上抱怨著好撐好飽,秦軒只是微笑著揉揉他的頭發。

「我再躺一下好了,十點叫我。」

「嗯。」知道莊瑞哲開唱前喜歡安靜一陣子,秦軒把電視調成靜音。

莊瑞哲滿意地閉上眼睛。

自在靜宓的氣氛沒有維持太久,秦軒的手機忽然響了。來不及看清來電顯示,他先按下接聽鍵,以免鈴聲吵醒莊瑞哲。

「餵?」秦軒壓低音量。

「阿軒啊,你人在哪?」聽這聲音,居然是劉翰彬的父親。

「……姊夫?」少見的來電令秦軒略感訝異,但隨即回覆沈穩的聲調:「怎麼了?」

秦軒微不可察地挪了挪坐姿,他抓著手機舉高前臂、在沙發上仰起身體,回話的音量也放得更輕,像是怕幹擾了睡在腿上的人。

不動聲色地揉揉眼,莊瑞哲像是躺得腰酸了,緩緩撐起身離開秦軒腿上,作勢伸伸懶腰、打了個無聲的呵欠,然後拿起桌上的菸盒。

其實在聽見「姊夫」二字時,他人就已經清醒了。

(我去抽根菸。)對秦軒做出口型,莊瑞哲走回自己房間。

可能是離開得太倉促,關上房門後才發現菸灰缸被遺忘在客廳,但這時機已經不適合再出去拿了。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兩人始終避談的事,如今不著痕跡地顯現。

莊瑞哲坐在床頭咬著菸,任燒過的灰燼一段段掉在地板上,單手隨意翻著樂譜,思索今晚要唱什麼歌好。

沒關系,他知道停損點在哪裏,事態還在可控範圍。

那些愛啊恨啊什麼的都只是過程,我不過是在為我的舊譜加上新音符。

幾分鐘後,秦軒敲了敲房間的門。「小莊,十點羅。」

「嗯,知道了。」

不一會兒,莊瑞哲提著背包,一手拎著吉他袋開了門。

「我等下有事,這次就不過去陪你了。」秦軒說。

「好,那你自便,我先出門上工羅。」

「掰,路上小心。」秦軒親了他一口。

「呵呵,你可以幫我收一下客廳的垃圾嗎?」

「當然,小事一樁。」

「謝啦,掰~」莊瑞哲也親了秦軒一口,淡淡的菸味留在他唇邊。

背上吉他離開室內、關了門,莊瑞哲邊下樓梯,邊哼起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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