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姜興和克萊門特陷入了某種僵局。

因為自身莽撞而暴露了大問題的姜興腦海裏一時間只剩下了逃跑這種想法。

這樣的想法又在廣播響起的時候被完全打散。

掌控他們的命運之骰並沒有消失，只是存在的模式似乎有了些許改變。這樣房間之外的世界對他們來說也不是能逃去的地方，他必須得直面克萊門特本人。

姜興深吸了一口氣, 調整了一下心情, 盯著對方。

克萊門特說的那番話幾乎已經在明示對方所度過的糟糕的日子，能從那樣的生活中堅持過來的……至少姜興覺得對方不應該算是人。

他戒備地看著對方，手開始去摸自己的醫療箱。

克萊門特拋著手裏的罐頭，微笑著看著他，而後忽然將罐頭打開用手指撚了一塊塞進自己嘴裏。

雖然是熟食罐頭，但沒有加熱的情況下裏面的紅肉裹著結塊的白色油脂, 也不是什麽好吃的東西, 克萊門特卻吃得很香。

他如同特意表演一樣, 將腮幫子塞地滿滿地而後誇張又緩慢地咀嚼著, 臼齒磨著熟肉, 混雜在“咕嘰”的聲音中仿佛是野獸在撕磨動物。克萊門特那刻意放大的進食的聲音, 也像是在撕扯著姜興的耳膜。

姜興感覺一陣寒顫，他後退了幾步，又靠向門的方向，同時將手伸進醫療箱內摸到了他特意帶的手術刀。

克萊門特將嘴裏的東西咽了下去, 而後揚起一個笑容：“為什麽這麽防備呢姜？你給我的東西我可是吃了啊。”

“……沒有。”姜興答道, 他絲毫沒敢放松。

“我可不是你的敵人，至少我覺得我現在還是人。”與緊張的姜興形成對比，克萊門特將剩下的罐頭扔在旁邊的桌子上，而後赤l裸著上半身坐到了椅子上，放松地面向姜興。

“我搞不清楚你是怎麽來的, 又是怎麽得到上這艘船的機會的, 在我們進行更友好的交流之前, 你能告訴我，你想回去嗎？”

姜興不清楚詳細的情況，但他知道他們上船的那座港口城市有大問題，連塞穆爾都那麽畏懼，離開就是肯定的。

他腦子轉地一向不夠快，和看著就心思很多的克萊門特比似乎也沒什麽贏面。

如果是平時的話，他可能已經開始想怎麽找借口跑路然後讓隊友來處理了。

只是這次因為上船之前聊的那些，還有剛才聽到的那樣的聲音，他忽然湧現出了些許疲憊感。

處心積慮也比不贏別人，而且他自己也不擅長這些事，遇到事情只能依賴隊友……

要不然直接放棄吧，直接少一個也沒多大關系。

但在完全放棄之前……他也不介意試試，直接開誠布公地和克萊門特談一談。

連死都不怕，姜興覺得其他的事也沒什麽好怕的。

他放在醫療箱裏的手松開了手術刀，繼而從裏面抽出來，又撐在醫療箱上，與克萊門特四目對視。

“想。”

克萊門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正擔心你要是不想回去，該怎麽辦才好呢。我可不會兼職當醫生啊。”

姜興冷淡地點了下頭，沒對對方威脅的話有任何表示。

他靠在醫療箱上說：“我就是想回去，然後想拿一樣東西。你呢？你到底是什麽人？你怎麽在這？你之前看的筆記是什麽？”

克萊門特手搭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我是什麽人？大概是有點閑錢的人吧，沒什麽好做的，就整天到處探險，追蹤一些不可捉摸的流言……誤打誤撞到了那個港口。”

“至於筆記，你可以理解為那就是我追蹤的‘流言’。”

這和調查員有些類似，甚至姜興懷疑對方的意思就是他是調查員。可這邊的世界裏也有“調查員”這樣的存在嗎？他不太確定。

見他沒說話，克萊門特便接著說道：“我本來沒打算說這麽多，但你卻拿出了那樣的罐頭……不然我可能會試探更久一點。”

“請告訴我吧，你是從哪裏得到那個罐頭的？”

“廚房裏。”姜興說道，“我眼裏這艘船很多地方就像是沈船剛撈起來一樣，廚房那邊就是那樣，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裏翻到的……你眼裏這艘船什麽樣的？”

“我眼裏？”克萊門特微微瞇眼，“我們兩個人看到的船不同？”

這是他們之前就得出來的結論，姜興一時間到沒想起來和人說這個概念，他點點頭說道：“是，可能不少人眼裏的都不一樣吧，我和別人聊天的時候感覺到的。”

姜興覺得擺爛是自己的事，他也沒打算拖累其他人，故意在談話中模糊了隊友的存在。

克萊門特確實沒註意到這一點，也可能是姜興說的另一件事讓他更震驚一些。

他沈吟片刻後說道：“我當初坐的那艘貨船沈了。”

————————————

回到夏節南他們的房間，三人都陷入了沈默。

在他說出那樣的話之後，幾人都開始不約而同地思考著。

時間這樣的概念在拉萊耶是否應該存在也是值得商榷的事，就像葉與知一直所說的那樣。

既然對他來說時間的概念可不存在，那麽對於沈沒之地來說時間和空間又到底是什麽呢？

夏節南不知道詳細的事情，只是他能感覺到，如果他想理解更多的事情，最好拋棄他的一部分“常識”。

賀佳瀾對此有些咋舌，他不算是老手，最多只能說脫離了新手期，很多事情對他來說非常困難。這也讓他感到困惑不解。

明明是關於“邪神”之類玄學的事情，怎麽他們分析下來反而好像是在用科學的語言來解釋？

這有種奇怪的沖突感，好像那些所謂的“邪神們”就是在遙遠的太空中更為先進的某些存在。

他眼神從夏節南身上飄向了杜蕓身上，想看看這位似乎和夏節南有同樣資歷的人有什麽高見。

杜蕓一只手撐著手肘，另一只手則撐著下巴，沈思了片刻後才說道：“維度，這樣的空間概念該怎麽去解構？這是我知識的盲區……不過我大概能明白過來你的意思。”

“但如果說我是在我過來的那艘船上，你們又是在什麽船上呢？你們有見到什麽特征物嗎？”

“我們上的是一艘拍賣船，很快要舉行拍賣會，你上來時是什麽理由？”夏節南問道。

“也是拍賣會。”杜蕓答道，“索菲亞把她的筆記拿去賣了，所以我拿們拿到了上船的資格。”

“那至少我們可以確定，我們現在都是在‘拍賣會’這樣一艘船上。”夏節南看向賀佳瀾，說道，“麻煩你說一下你眼裏的這艘船吧，賀佳瀾。”

賀佳瀾回過神：“哦哦，我，我看見這艘船就是個，嗯搭了挺多海草那種，然後我本人在現實坐過不少游輪，感覺上來說……這不太像是一艘建起來就是‘游輪’這樣概念的船，有一些改造的痕跡吧，布局上就不是後來那種常見的布局模式，整個構建規劃其實相對而言不怎麽舒適……”

大概是談到自己還有些了解的範圍，賀佳瀾也感覺自己說的頭頭是道：“再就是材質的問題，走廊地板上大部分都是防滑的配置，這是抗擊大風浪會有的配置，但這樣的配置卻在房間還有餐廳那邊沒有，這兩處反而都是仿木地板……這種和防滑的需求有沖突，適配也不太一樣。”

“……這倒是。”杜蕓跟著點頭，“我這邊都是你說的那個仿木的。”

夏節南想了想說道：“我看大部分是橡膠地板，但在四層和幾個會客廳是仿木的。”

“對了對了，再就是，我這邊能看到很多那種標記。”他把自己手裏的硬幣拿出來交給杜蕓看了眼，又說，“就是這個硬幣上的。”

杜蕓接過來看了之後沈默了，她神情凝重的看向夏節南，片刻後才說道：“我想想，我們在的船時間是一致的嗎？”

“我不確定，但我推測應該是一致的，只是空間上有些問題。”夏節南說道。

杜蕓站起身，在房間裏踱步了幾個來回，而後才開口說道：“我還是覺得有問題，你就當是半只腳踏進靈媒的人的直覺，我們在的船肯定有暗示……暗示一些東西。”

夏節南跟著站起來說道：“現在情報不足，比起分析還是再多收集些情報……對了，賀佳瀾你那邊還有多餘的硬幣嗎？”

“啊，有有有。”賀佳瀾說著，從口袋裏又摸出一枚放到杜蕓手裏，“我們先前找到個信裏說的，就信裏說讓晚上把這個放門口。”

“……這放門口幹嘛，跟…對沖嗎？”杜蕓無語了，她看著手裏的硬幣喪氣地說道，“行吧，反正我不放，但這東西我帶走去看看了。”

“好。”賀佳瀾連連應道。

“我先回去休息了，晚上不好探索，也小心點。這裏不安生，能活到明天早上就不錯了吧。”杜蕓邊說邊朝門口走去，摁開門後又回頭說道：“我建議你兩最好帶一塊，我房間就在隔壁好回去，那小家夥房間要離得遠，不知道走不走的回去呢。”

說完，她便出了房間，帶上了門。

賀佳瀾聞言可憐巴巴地看向夏節南：“……夏哥，求收留。”

“你呆這吧。”夏節南也沒多說什麽，而是轉身去開他自己的箱子。

賀佳瀾這才想起來葉與知那茬，滿腦子只剩下了“還不如回去”的想法。

夏哥看著還好啊，除了……那什麽以外也沒什麽吧？姜興那麽心有芥蒂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帶著這樣的想法，賀佳瀾默默坐到了椅子上，靠著窗戶就閉了眼，準備休息。

但今晚註定是一個無法安寧的夜晚，就在賀佳瀾閉上眼的時候，他聽到了箱子被猛地丟到地上的聲音。

他慌忙睜開眼，卻見夏節南抱著他那張布，滿臉驚恐。

“葉與知”不見了。

他的表情實在是過於驚恐和絕望，強烈的情緒在兩人對視之時也猛然襲向賀佳瀾，嚇得他下意識抱緊了面前臟兮兮的桌子。

那對夏節南來說仿佛不是葉與知消失了，而是他的天都塌陷下來了。

充斥著歇斯底裏和恐懼的雙眼與先前淡然處事的他判若兩人。

“肖恩不見了……”

賀佳瀾聽到對方喃喃自語般的聲音。

“是你偷走他了。”

夏節南的情緒越是趨近於瘋狂，他說話的語氣就越是平靜。

“……我知道，你們的陰謀。”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