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之前那種謹慎談話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樣不留餘地地和另一個人來分析解決問題對於葉與知來說是一件感覺很奇妙的事情。

他從來沒有想過竟然還能擁有這樣的收獲。

看來過度的防備除了將自己的內心完全封閉起來以外，在其餘的事情上或許並不能幫助解決問題。

這樣的聊天感覺很輕松，也很愉快, 在聊天解決掉中飯後, 夏節南也先離開一步。

鐘離餘那邊的事情還等待他去處理和梳理，他們剩餘的壽命都寫在每次結團後，每一分鐘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都是寶貴的。所以要最大限度地利用好時間，努力將現實的事情都解決。

而也是出於各方面原因的考慮，葉與知最後還是先沒有挑明自己現實身份好像也有問題這件事。

夏節南現實要操心的事情很多，並且現在他的問題似乎也沒有緊迫到一定要現在就處理的地步, 等什麽時候找個時間再說也不遲。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之後, 想起來什麽給柯鵠發了條信息過去, 詢問關於鐘離餘的事情。

但直到快晚飯時間, 柯鵠也沒有回他的消息。

這和對方一直常年呆在網上的風格不太合, 盡管可以解釋為對方奮發向上要好好學習……但葉與知總感覺有些不太舒服。

他握著手機猶豫了一會, 才下定決心給柯鵠打了個電話過去。

手機響了大概四聲後，對面人接了電話。

“餵，怎麽了？是要出院了嗎？”柯鵠的聲音倒是聽不出來一點問題，依舊活力十足, 對他的現狀很關心。

但也正是因為這種一點問題都沒有, 讓葉與知反而更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我…嗯，我是快出院了。”

“要我這邊來接你嗎？”柯鵠笑了聲，“好不容易‘出獄’，那可要吃頓大的啊，一起出去外面聚餐怎麽樣？”

“不是那個…我, 嗯現在也沒辦法出來。”葉與知不安地站起來, 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就是……鐘離餘，他最近和你聯系過嗎？”

對面沈默了會，而後才拖長了語調說道：“他啊……沒怎麽聯系，他讓你來找我？”

葉與知一時之間有點不太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好。

看樣子柯鵠似乎是跟鐘離餘鬧了矛盾，有一會沒聯系。可是現在鐘離餘死了，而柯鵠還以為自己是受鐘離餘的委托來的。

這讓知道詳情的葉與知對於鐘離餘的事情有些難以啟齒。

可能是安靜地太久了，柯鵠的語氣明顯多了點不耐煩：“你別往心裏去，他再找你你也別搭理他，這我跟他的事……算了，我自己去找他說，真無語，有什麽事情不直接來找我還搞到我室友……”

“那個……柯鵠。”葉與知低聲打斷了柯鵠的話頭。

“鐘離餘他……死了。”

柯鵠剩下的話全卡住了，電話兩頭一時間都只有一些雜音，而後葉與知似乎聽到柯鵠那邊什麽東西摔下來的聲音，接著才傳來對方的聲音：“你說什麽？”

葉與知握著手機沒說話。

“等下啊，小葉子，這玩笑不好玩，你也從來都……”柯鵠話又說一半，逐漸低落下去。

他們都知道，葉與知不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更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

所以這件事從葉與知嘴裏說出來，只能說絕大部分可能性是真的。

又安靜了好一會，柯鵠才啞著嗓子問了句：“……他現在在哪？”

“……好像是在他自己住的地方發現的。”葉與知一副做錯事的語氣，有些小心翼翼地回答。

“原因呢？”

“自l殺。”

“……”對面傳來了深呼吸的聲音，片刻後，柯鵠才說道，“我知道了，謝謝你小葉子。”

“是我這邊……給你帶來了壞消息才是。”葉與知有些自責地說，“抱歉……因為我也是…以為他會和你說什麽…”

他猶豫了一會，還是選擇問了出來：“你們…在這樣之前……他有什麽異樣嗎？”

柯鵠沒說話，非常少見且失禮地直接掛了電話。

這讓葉與知良心不安了好一會，他握著手機正想著要不要再多道歉幾次的時候，柯鵠那邊發了個聊天截圖過來。

是幾天前兩人最後的對話。

柯鵠那邊發出的大致是“隨你便”“你自己看著來唄”“反正你總是把我說的當放屁”一類的話，而鐘離餘那邊也非常簡單，只有兩句。

一句是：“我知道了。”

另一句則是：“我會保護好你的。”

葉與知看著屏幕上的字呆了好一會，而後才反應過來一樣，又給柯鵠發了條消息。

“你還好嗎？”

柯鵠那邊回得也很迅速：“沒事，不好意思啊小葉子，我現在想一個人安靜會。”

“……抱歉。”

葉與知回完消息，低垂下肩膀，有些失落地坐了回去。

鐘離餘的死到現在已成定局，他知道這一切事情的起因和最後的結果都和自己沒有關系，自己只不過是報信了而已，沒有必要把這種責任歸到自己身上，但是他也想，如果不說的話，柯鵠說不定能再多好過幾天。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兩人的消息看了好一會，躺到床上沈思起來。

現在不方便去問柯鵠，想要限度地知道知道之前發生的事情，那必然要根據兩人的對話來進行分析。

首先根據柯鵠所說的來看，兩人在此之前應該有過一小段類似爭吵的事情，看樣子似乎是柯鵠落敗，所以發表了一些類似於自暴自棄的言論。

而其次……鐘離餘那兩句也很奇怪。

前面那句“我知道了”還好，後面那句“我會保護好你的”總感覺……有些突兀，看上去像是突然提出來的，但很有可能就是涉及到兩人之前所爭吵的內容。

……我會保護好你的…自l殺……

葉與知整個人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鐘離餘在通過自l殺的方式保護柯鵠？

可能嗎？

為什麽？

鐘離餘的能力水平不低，不然他不可能在那種世界活那麽久，而且對方還擁有非常強的現實的精神分析的能力，這對於長久穿梭在兩個世界的人來說幾乎是續命一樣的能力。

論壇裏群裏都能看到在找他想要做心理疏導的人。

盡管是有醫者不自醫的說法，但以鐘離餘的身份和渠道，想要找到解決的辦法應該也不是難事……

如果不是因為那邊世界的事情，他找不到鐘離餘會自l殺的理由。

可就算是那邊的世界，鐘離餘也依舊不會自l殺！

葉與知焦慮不安地在房間裏反覆踱步著，這想法很不好，但是以他的視角來看，這很有可能就是現實。

他記得夏節南說過，鐘離餘手裏有很多張空白卡，同時對方也根本沒有和杜蕓她們類似的被“汙染”的痕跡。這意味著鐘離餘沒有用自己本體卡的理由，他也不可能唐突使用本體卡去冒險。

那邊的世界沒有逼迫他到在夢境世界裏自l殺的地步，而現實中又說了這樣一番話……

柯鵠身上……在發生著什麽嗎？

柯鵠身上有什麽東西，讓鐘離餘認為只有“自l殺”才能保護他嗎？

葉與知想不明白，他將自己總結出來的這些，連同柯鵠所發給他的聊天記錄都發給了夏節南。

如果有必要，他想他需要好好和柯鵠談一談。

那邊收到消息的夏節南簡單回了一句“多謝”，而後沒其他動靜，看上去似乎也是在積極調動他那邊的情報網在嘗試還原當時的情況。

葉與知嘆了口氣，感覺自己在醫院這邊暫時也幫不上什麽別的忙，也就先洗漱了一下，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進入了“那邊的世界”。

睜開眼，他面前是幾乎沒有改變過的黃昏列車的景象。

葉與知看著這樣的情形，現實中被各種事件沖擊而暫時掩蓋下去的無力和疲憊再度湧現上來。

難道在日後都要日覆一日地重覆著在外面沈睡，在這裏蘇醒的日子嗎？

這樣無形之間帶來的壓力並不比在夢境世界中低。

必須要解決掉這一切，他們不解決這無盡頭的循環往覆，他們就會被這些事情所解決。

葉與知深吸了口氣，將內心的負面感覺都壓了下去。他拿起手側的遙控器，將不遠處的臺式電視打開來。

雪花屏的圖片緩緩消退，存在於雜色的屏幕之上的，是已經存儲了兩行的圖標。

除了小羊安眠、奇怪的小鳥外，還有好幾個他先前沒有特意來查看的圖片。與多維爾對應的那個圖片是一張完全漆黑的模樣，仔細看倒是能看出來些許花紋，就是完全無法分辨上面的內容。

而黑夜隧道的則是行走在擰成一個奇特環狀軌道上的小火車，哈默林無疾而終的故事則對應的是吹著豎笛的老鼠。

最近的……窺伺之物，那一個上面所畫著的是一只眼睛。

葉與知看見那個就有些不太舒服，他將頁面調動了一下，來到他自己的身份卡那邊。除開一如既往字體鮮紅的本體卡外，後面又多了點能移動觀看的角色卡。

風中呼喚的葉知是不可使用的灰色與血字的背景，利琦則是如同幼兒嬉鬧字體般蠟筆塗畫出來的文字，在背景頁面上是一句令人不適的話語：

【利琦，你在想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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