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又帶著些許消毒水氣味的空氣湧進鼻腔, 帶著節奏又有些刺耳的機械聲音混雜在蜂鳴一樣的耳鳴聲中若有若無地傳來。

隨著他意識逐漸清醒，那聲音也越來越明顯起來。

只是葉與知卻靜靜地躺在那裏，和之前被動著接受信息不同, 這次他顯然更多的是一種自己主觀上的一種不想動。

很疲憊。

被什麽東西盯著, 註視著的緊迫感一直圍繞在他身側，始終無法消散，在那種註視之下，他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好像不過是一場玩笑而已。

葉與知有種從心底湧上來的無力感和精神上的怠惰感。

不說睜開眼睛或者認真聽聽聲音，他在這一刻甚至想連自己的呼吸也跟著放棄。

做一個人類……什麽時候變成了這樣困難的事呢？

他閉著眼睛，意識短暫地在夢境和現實間游離著, 列車內部的景象似乎不停在他眼前出現又消失, 仿佛在告訴著他：你哪裏都去不了。

就算在這裏不睜開眼, 你也會在另一個地方睜開。

比起在那種呆不了幾天就出大問題的世界, 顯然還是現實要好得多。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葉與知緩緩睜開了眼。

然而映入眼簾的, 卻是陌生的病房，能註意到他自己鼻子嘴巴上方扣著一個透明的塑料罩。他楞了下之後，擡起手想要將東西拿下來，在活動手的時候又註意到自己手背上正插著針。

不知道是他的活動還是他的清醒, 有些刺耳但不至於無法忍受的警報聲在病房內響起, 很快有護士和醫生抱著夾板來到房間，詢問同時檢查著他身體的情況。

在應付完一堆亂七八糟的問題後，葉與知又抽了一管血被拿去化驗，但好歹身上那些儀器也都暫時拿了下去。只剩下零星兩個護士在整理病房的同時，準備將他先送出現在所在的特殊病房。

葉與知猶豫了會, 開口問了下他旁邊那個比較近的護士：“不好意思, 我有些沒弄明白……我是怎麽了嗎？”

護士戴著口罩, 看不清楚表情，卻能從對方眉眼中看到幾分源於葉與知長相的親切和擔憂：“昨天夜裏查房的時候，你的呼吸和心臟跳動都停止了。因為能感覺到體溫還比較正常，所以立刻先進行了搶救，雖然確實是搶救回來……不過看著似乎隨時有停止的可能，再加上你一直昏迷……”

“不過聽醫生那邊說，昨天晚上驗血好像沒什麽問題，今天也照常醒了過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估計體檢一下確定出來病因就沒有大礙了吧。”

“停止了？”葉與知有些錯愕。

“是啊，你有什麽既往病史嗎？”護士又問了一遍先前醫生問過的問題。

葉與知茫然搖頭：“我一直很健康……”不如說健康地有些過頭，有時候聽人說感冒都好像離他很遠一樣，他也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會生病之類的事。

“那估計還是全面體檢一下更好，要對自己身體上心啊。”護士嘆了口氣，搖頭繼續收拾東西。

葉與知則是暗自猜測她所說的停止可能和去夢境世界有關系。

先前他從來沒有在醫院裏呆過，就算去夢境世界也是在自己宿舍，老老實實地拉上窗簾，沒讓任何人看見自己。更不可能被人發現心臟跳動和呼吸停止之類的事情。至於其他人有沒有……他又並沒有在先前的論壇中關註到類似的說法。

可能這種事情本來就是少見，要遇到這樣恰好還被直接送去搶救的更是少數。

而且他現在又確實沒感覺到自己身體有任何異樣，只是和平時起床差不多的感受……

是去那邊世界的問題還是自身有問題……

葉與知停頓下來，不願意多想。

等護士這邊稍微收拾完，他跟著對方回到了先前所在的病房。手機之類的隨身物品也都還好好放在桌上，甚至他枕頭下面的《量子力學》也被拿了出來，留在桌面上。

先前的床位看上去都被整個換了一下，估計是昨天情況把醫院這邊人嚇到了，連床都跟著給推走了。

但現在他卻活蹦亂跳，什麽事情都沒有，想到昨天晚上可能發生的亂象，忍不住有種荒誕的滑稽感。

葉與知去拿了手機，坐在床邊打開屏幕。

夏節南還沒給他發消息，群裏也沒什麽動靜。畢竟在那個世界不管經歷了什麽，又經歷了多久，對於現實來說也不過是一個夜晚而已。

葉與知稍微思忖了片刻，沒有將自己這邊發生的事情告訴給其他人，以免他們過多擔心。

他原本聯系人就並不多，這會沒人找他，他心裏有些想法也頓時找不到人傾訴。

很多顧慮不是能夠直接跟柯鵠他們那種普通朋友說的，等待夏節南醒過來去問他或者是和他商量……葉與知又忽然有點不太願意。

經歷剛才那個世界之前，他還抱有一些大家互相幫助的想法。

在那個世界之後，他的情緒卻變得更為覆雜起來了。

他一面想毫無保留地把所有事情和顧慮說給誰聽，也不一定要人能夠為他排憂解難，只是稍微能和什麽人分享一下自己的苦惱也好。

但另一面，他也不想在看到夏節南那副表情了。

或許他那種“幫助”的方式，只不過是在讓人精神上被他所折磨而已。

一遍又一遍地死在對方手裏，而對方就算想救也無能為力，那不是和自己在那種視線之下無處藏身的感覺一樣嗎？

未免也……太絕望了一些。

應該還有更好的方式才對，夏節南那麽優秀，或許並不需要通過那麽極端的方式一直逼迫他。

而且自己也是，必須得更加努力……更加努力保持作為人的理智才行。

但從哪方面努力呢？

想到這，葉與知忍不住嘆了口氣。

沒有人找他聊天，他又不想睡覺，一直坐在這裏好像也只能胡思亂想，偏偏他現在不願意去回想夢境之中的遭遇，去還原什麽所謂的真相。那種事情對現在的他來說並不重要，他只想在現實喘口氣。

在房間裏徘徊了一會，葉與知忽然記起來杜蕓似乎也在這個醫院。

那次特殊的夢境世界的事情，他到最後也沒琢磨透徹，而且和往常不同，他們不是全部離開了。

他和夏節南兩個人先行脫出，但杜蕓卻遲遲困在那邊，甚至影響到了現實……

葉與知忽然想到什麽，從自己病房出去，找了住院部的前臺，用夏節南作為憑證，一路找到杜蕓所在的病房門口。

他沒能進去。

說來也湊巧，他站在這邊的時候才發現杜蕓竟然就在他醒來的那個房間的隔壁。因為兩人的癥狀相似，所以病房也靠近。

杜蕓現在還在昏迷不醒，透過玻璃能看到那些先前安置在他身體上的儀器在裏面的女性身上也有一套，旁邊監視的儀器上心電圖也持續在屏幕上畫出著她生命的痕跡。

自己在醒過來之前也是這樣嗎？

葉與知不清楚，他只是站在這裏看著裏面沈睡的人。

可能是他在這裏站得太久了，有誰在他身後喊了好幾聲，直到拍了拍他肩膀他才意識到對方是在叫自己。

葉與知回過頭，卻見一個看上去快有六十多歲的男人面容憔悴，有些恍惚一樣地問他：“你認識我女兒？”

他這才意識到，對方應該是杜蕓的父母。

葉與知下意識想回答不認識，一來是習慣性的避免麻煩，二來他確實沒見過杜蕓本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這次卻遲疑著點了下頭。

“嗯……”

“是嗎…”男人點了點頭，似乎不知道說什麽好，嘴裏念叨著“好孩子”一類的話，又說了句，“小蕓有你們這群朋友好啊……”

“家裏也沒什麽存款，這邊醫院住一天一兩萬，就算小蕓她先前給我們卡裏的存款嚇人但也禁不起這麽耗，而且醫生說搞不好還要做什麽……心臟移植手術，那個後續還要好多錢。先前還是、是叫夏什麽……”

“夏節南。”葉與知接話道。

男人忙點頭：“是，對，就是這個名字，我還是去找副院長那邊問才清楚的。幫我們找到了現在這個床位，也幫忙走了個什麽通道……減免了一部分費用……”

“好啊…你們都很好……都很好，小蕓有你們很好……”

“等她好了…我們再請你們吃飯……”

他扯著葉與知，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一會才放葉與知離開。

葉與知也跟逃一樣，在人放手之後立刻離開了這層樓。

一種很強烈的情緒湧現著，讓他覺得在那層樓，在杜蕓父親面前幾乎要無法呼吸。

對方並不清楚自己的女兒到底遭遇了什麽，也不知道杜蕓現在還在什麽地方掙紮，耗盡家產在救一個很有可能永遠無法回來的人。

杜蕓……杜蕓難道會不知道這樣的事情嗎？

但是杜蕓又能做什麽去左右她的父母呢？

夏節南提到“家”的時候的表情也是，他們都是將家人當成是至關重要的存在。

這種血緣所帶來的豁出所有，對他來說陌生十足，仿佛沾染著致命的毒素，卻混雜著無上的誘惑，讓他想要更深一步去了解。

自己是如何誕生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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