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員時常與瘋狂為伴, 誰也無法解釋清楚到底是他們所見的是真實，還是只是單純因為他們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恐懼著莫須有的一切。

葉與知有時候也說不清楚, 到底是真的有哪些鬼怪神靈作祟, 還是一切只不過是他的幻想。

一天前。

從進圖書館之後，夏節南就整個人陷入了僵直。無論他怎麽呼喚也沒辦法喚醒，這讓葉與知甚至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荒誕感。

就好像這世界是什麽可以隨意操控的游戲一樣。

他在圖書館一層稍微環視了一下，接著轉頭看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淅淅瀝瀝的雨夜中，忽明忽暗的燈光下確切地站著一個幹枯的身影。

他最開始以為那是樹枝，但又很快意識到普通的樹枝不可能是那副模樣。於是他猶豫了片刻, 將衣服搭在旁邊的報紙架上, 只身走進了雨裏。

快到那附近時, 葉與知註意到, 那是一具靠在路燈燈桿上的人形的骷髏。

看著很小, 就像是一個青少年期的孩子的遺體, 被埋在土裏多年，被菌體分解腐蝕掉了骨架上的肌肉與脂肪，只留下這樣幹癟的骨頭。

那不像是教學用的塑料制品，葉與知詭異地從中察覺到了一些…類似於“生機”的東西, 就像是說這副骨架還活著一樣。

但是這又怎麽可能？

他猶豫了一下, 準備再回去看下夏節南，把人喊過來看看這裏的情況，然而剛走兩步回過頭確認位置時，那骨架又唐突地消失不見了。

葉與知楞在了原地。

他皺了下眉，折返回去看原來的位置, 那裏什麽都沒有, 但確實有兩塊大概指甲蓋大, 對比旁邊顯得有些過分幹燥的地面。

或許有過什麽曾經存在在這裏過，只是就算是他親眼看到了這些，他也不敢有任何相信自己眼睛的念頭。

葉與知退後了兩步，又從外面看了眼圖書館內的情況，夏節南還站在那，紋絲不動。

他想了想，轉過頭再次看向前方，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紋理分明的肌肉蠕動著，看不清形狀的東西。那東西和人的高度差不多，在中間偏上的位置上生長著布滿裂口的白色骨狀物質。那骨狀物質似乎發出著“哢哢”的聲響，朝他所在的方向移動著。

葉與知沒由來覺得，那東西好像是在朝他伸出著“手”。

不論如何，這副情形實在是過於詭異，他甚至無法確定這到底是自己的幻覺還是真的確有這樣一個東西在自己面前。

他稍微退後了幾步，回頭再次確認了一下圖書館方向的情況，回過頭來準備逃跑時，面前的奇怪的東西卻又不見了。

這次留在原地的卻是綠色的黏糊糊的液體一樣的痕跡。

那些液體從他剛才看到有東西站立在那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自己面前，但是奇怪的東西卻沒有了蹤影。

葉與知猛然間想到什麽，他深吸了口氣，緩慢回過頭，膿皰上擠滿的眼球就貼在他原本後腦勺處的位置一樣。那些眼球原本在骨碌碌地轉動著，在葉與知與之對上上時卻忽然像是定住了，齊刷刷地看向了他，濃烈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恐懼。

他似乎很久沒有這樣這樣的恐懼過了，說不出來話，也無法有任何反應。

他眼前真的有這樣的東西存在嗎？還是說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他的一場幻覺？

如果真的有，那這東西到底是什麽？為什麽一直在發生著形變，沒有一個確定的形態？如果沒有，那他現在所看到的，所聞到的，所感受到的恐懼又是來源於什麽？

強烈的情緒帶來的從喉嚨深處湧出的嘔吐欲，所有的東西似乎都在刺激著他敏感的神經。

濡濕著的毛發在空氣中扭動，被雨水打濕的皮膚好像龜裂起皮，吐出的呼吸也帶著如同深水中的腥味。

天上在下著針，針尖刺破了他的皮膚，融入骨血。眼前是滴落著組織液的神的仆從，仆從咧著嘴，用眼睛在說著話。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歪曲起來。

整個世界都在葉與知的感知錯亂了。

但就在這樣異乎尋常的錯亂中，他似乎理解了那東西在說著什麽。

【儞駃奅…詈……將要降臨……】

【再不走的話，就再也來不及了。】

葉與知定定地看著那個東西，好一會才張開了嘴，緩慢地，卻好像吐出了他從來沒有聽過的語言：“為什麽？”

【祭品的數量足夠，即將迎來最後的時刻。他們挑選了最合適的時機，在死者覆生之日，在山區的湖裏，一切都將死去，而後迎來他們所謂的‘覆活’。】

“他們是誰？”

【曾經的人類。】

葉與知後退了兩步，他說不清楚他是後退了，還是前進了，但總之他感覺他的視野似乎出現了一些變化。

他有些難以理解對方所說的話，但是他也無法理解自己在說什麽。

他問：“我是誰？”

【你是……】對面的東西好像回答他了，好像也不是對面東西回答的他，聲音從四面八方傳到他耳朵裏，連旁邊的路燈，遠處的樹木都在重覆著那句話。

【你是……■■■■】

到底是什麽，為什麽聽不懂它們在說什麽？奇怪，以前聽懂過嗎？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眼前東西的眼睛張張合合，閉上時變成了沒皮的血肉附著於骨，張開時又成了綠黴裹著的全是眼睛的肉球。

那東西伸長了觸須，觸須一會是人的手一樣有著爪子，定睛再一看又好像只是濕滑的軟體生物樣的肉。

不能被那種東西碰到。

他想著，轉頭就想跑。然而就在他剛剛準備轉身邁出去一步，卻猛然發現那個東西的模樣又改變了。

一半是個臉上長著雀斑，樣貌平平的年輕人。另一半則是鼓脹著的幽綠色囊泡。

葉與知不自覺停下了腳步。

“如果您有辦法的話，請告訴給所有人……”

葉與知將視線從他的臉上移到他旁邊的囊泡上，接著又看向他那雙手。那手掌一半裂紋密布，一半肌肉在抽動。

這是個什麽東西呢？

它為什麽好像把自身當成了人類？

為什麽覺得自己就會幫助人類？

“為什麽會覺得，說了就會幸免？”他陡然間如同喪失了恐懼的能力，語氣極為平淡地開口，“為什麽會覺得，有什麽可以活著？”

“為什麽，敢向‘我’求助？”

不能理解。

年輕人的那半張臉上的肌肉聳起，眼眶下垂，大概是在表露什麽情緒：“您不是跟在一個人身邊嗎？”

啊，對，說起來確實是。葉與知這才像是記起來什麽一樣，他確實是一直呆在一個人類身邊。

一個人類身邊……？

有什麽東西被活生生地從他大腦裏被抽離了，所有的信息都散亂地難以梳理清楚。事情都變得和之前不一樣了，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幹什麽。

一個人類，是誰……夏？應該是“他”吧？

那樣確實需要把這些事情告訴給他，然後讓他……快逃？

不，逃不了，放縱下去本來就沒有人能逃。這裏，這附近……這片土地……這個星球，會因為“那個東西”不覆存在吧？

要是能離開這裏說不定還有救，但是人類太脆弱了，去不了其他地方。

就在他在思索時，那半人半怪物的東西稍稍後退了兩步，緊接著，如同躲避獵食者一樣倉皇逃開。

葉與知“看見”他一路竄進了路面之下，而地下蜿蜒著猶如蟻道的空間中還有許多被剝去人皮的東西在其中行動著。

寄生的蟲類……腦海裏沒由來冒出這樣的想法。

但是確實，不能就這樣放任下去。

那個人類有一個任務，想要知道這些事情的真相。顯然，人死了是無法得知真相的。至少也得是知道了之後再死。

葉與知轉頭看向山的方向。他想，那得先去山區看看是怎麽回事了。

他的四肢就如同觸須，他行走著就如同樹木抽根紮根。城市之下的蟻穴逐漸被黝黑的薄霧覆蓋，而城市之中的人們則如同死了一樣在沈睡。

但是人類也愚昧十足。

葉與知忽然又想，他們不知道自己怎麽活的，一旦真的有什麽東西降臨了，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死的。他們只會在對他們而言就是災難一樣的情形裏哀嚎，哭叫，歇斯底裏，連那些絕望的情緒也不過是終章的樂曲，為“神明”帶去歡樂。

他們甚至觸碰不到任何真相。

如果觸碰到了，也就失去作為人類的資格了。

他們就將擁有全新的稱呼——怪物、瘋子。

葉與知停下腳步，看向自己的手。

那根本就不是手，只不過是一團不停飄散著猶如孢子黑色霧氣的東西，他伸手稍稍握緊，握成拳頭的觸感又是這樣的明顯。

那自己呢？

他忍不住笑起來，自己是瘋子，還是怪物呢？

“你滿意了嗎？”就好像在和自己身體裏的另一個存在對話一樣，“寄生在我這裏的‘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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