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魔域的冬狩

關燈
房間裏是兩個中年人, 看起來是一對夫婦。男人身材不高,容貌平凡,微微發福, 女人穿著布裙, 面容慈祥和藹, 搓著雙手, 看到金色短發少女的時候眼睛綻放出驚喜的光芒, 動容地想要上前,卻又遲疑地停住了腳步。

她的女兒,或者說是曾經的女兒, 已經變得連她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曾經的小女孩,紮著麻花辮, 臉蛋圓圓,清澈的藍眼睛和粉紅的嘴唇讓人心生憐愛。棉布花裙也遮不住她滿身的活力。

現在的少女苗條了不少,穿著收腰的貴族學校制服,仰著尖下巴,嬰兒肥消失,原本下垂的眼尾用筆勾勒上挑, 抹著玫紅色的唇釉, 短發利落地內扣。

確實更挺拔更好看了。

……可是也更加刻薄了。

她看起來徹底融入了那些貴族之中,喪失了她原本全部的特色和辨識度,她逐步培養起了貴族氣質,也一點點丟掉了那些難能可貴的品質。

婦人有些手足無措地翕動了下嘴唇,不敢接近她。

似乎不敢確定這就是他們的女兒。

最後還是男人先小心翼翼地開口:“瓦麗塔……”

他看到少女幾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連忙改口:“德蒙特公女——”

“還是繼續叫我瓦麗塔吧。”

瓦麗塔冷笑了一下,“畢竟,我可還沒被德蒙特承認這個姓氏呢。”

兩人大吃一驚, 什麽也顧不上,擔心之色從眼神話語中流露出,忙趕上前詢問。

這可是他們寶貝了十七年的女兒啊,從小捧在手心裏養大,平時連呵口氣都不敢!

瓦麗塔的面色有些怪異。

她看著自己的父母,即使沒有血脈關系,他們仍舊這樣什麽也不求,什麽也不要地真心對自己好,關心自己。

他們是世界上最愛自己的人了吧。

——可是,為什麽自己的心卻感覺不到一絲觸動呢?

她交易出去的,只有善良和死後的靈魂,不應該連愛也感覺不到的。

困惑、尷尬、無感和些許的不耐在瓦麗塔心底交織,在她的臉上呈現出的表情於是顯得怪異。

落在夫婦倆眼裏,就變成了厭煩。

他們面面相覷一眼,在對方眼神中看到了落寞和黯然,卻又不敢詢問少女,只好默默拉開距離,簡單地問問瓦麗塔的近況。

得到了對方敷衍的回答。

“我們也不打擾你了,就是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婦人伸出手,想摸摸瓦麗塔的臉頰,看到精致的妝容時卻又收回了手,“我們給你帶了一些吃的和用品,都是你喜歡的,讓公爵府的傭人代放了,你記得去拿。”

男爵也說:“假如過膩了城裏的生活,就回來看看,你小時候我常帶你跟著商隊一起去北境,你記得嗎?……有時間寫封信給我們也好。”

……

不應該是這樣的,明明是應該令人落淚的話,應該讓現在處於這種境遇的她痛哭流涕,撲進爸爸媽媽的懷中大哭一場的溫柔的話語,現在卻只讓她覺得不耐煩。

瓦麗塔僵直地站在原地,繃得像一根弦。

直到夫婦倆最後提起:

“……說起來,原來的那位小姐也跟你住在一起嗎?聽說叫海洛茵,本該是我們的女兒,卻長在城裏這麽多年,不知道怎麽樣,有沒有機會見一見呢……”

原本只是隨口提的一句話,倆人心裏都知道,親生女兒也不太可能回來。

可是,不知道哪句話,就把瓦麗塔這根繃緊的弦扯斷了。

她叫了一聲,打斷了兩人的話,渾身都聳了起來!

夫婦倆被她嚇一跳,一動不敢動,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她死了!!”

瓦麗塔吼出了這句話,突然間好像打開了一個閥門,這些天在公爵家裏受的怒氣都傾瀉而出。

她快意又怨毒地重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別在我面前提到這個搶了我人生十七年的人了,她已經死了好久,屍體都腐爛發臭了!!”

她猙獰、眼睛發紅的樣子嚇了對方一大跳,他們連連後退,無措、不敢相信地看著瓦麗塔。

可是這樣的眼神卻讓她越來越難以忍受,她的心臟揪著痛,卻又不想停下這樣惡毒的話語。

“明知道我恨她,卻還在我的面前提她,你們是故意的嗎!?也對,反正她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而我是鄉下的老鼠,你們都愛她,所有人……”

瓦麗塔的喃喃逐漸停住,她大口地喘著氣,最後才狠狠說道:“滾開,別再來找我了,你們這群鄉巴佬!”

瓦麗塔回去的路上一邊走一邊揉眼睛。眼睛揉得通紅,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她擡頭想看看太陽,試試這樣能不能刺激淚水,卻一仰頭直接撞上了一個身影。

盧修斯以女體形態穿著院袍,藍色長發挽到一邊,冷漠地看著她跌倒,繞過去。

瓦麗塔拽住祂的衣角:“你還拿走我的什麽了?即使是神明也不可以在誓約面前撒謊!!”

盧修斯微動手指,衣擺自動從瓦麗塔指間被抽出來,捋平褶皺。

“善良和靈魂,僅此而已。”

“你撒謊!!!”

瓦麗塔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如果僅僅只有這兩個,那為什麽我……一點觸動都沒有!?”

盧修斯看了她一眼。

在很早之前,瓦麗塔被蒙蔽了心神,糊裏糊塗和盧修斯做了第一樁交易。

她用善良,換取盧修斯為她謀取身份的謀劃和執行助力。

後來,計劃失敗——不能說是完全失敗,只能說瓦麗塔對這個結果不滿意而已。

她找上盧修斯,做了第二筆交易。

用死後的靈魂,換取過人的天賦,越來越美麗的外貌和受人崇拜的魅力。

現在,她的光魔法已經能夠點亮五柱光了。只是學院裏一直沒有讓學生進行第二次測試,升入三年級,也就是明年二月底的時候才會測試第二輪天賦。

那才是瓦麗塔真正大放異彩的時候。

瓦麗塔不後悔交易,她只是惱怒盧修斯欺騙了她。

“因為我拿走了你的善良。”

青年高高在上,逆著光,冷若冰霜的話語把她的怒氣輕而易舉地堵了回去。

“善意和良知。我一開始,拿走的就是這兩樣,善良包含的這兩樣東西,失去前者會讓你變得冷血,失去後者會讓你變得無情。”

盧修斯扔下最後一句話,“親情、友情、愛情,都已經被你親手典當給我了。”

瓦麗塔的手楞楞地垂下。

盧修斯離開了。

她茫然地擡起頭,看著太陽,雖然流下了眼淚,卻感覺不到痛楚。

阮笙的訓練已經進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了。

黑魔法的相關書籍並不多,帕斯塔萊為她找來了所有已存的、優秀的典籍,帶著她學會了基礎魔法和進階魔法,她隱隱感覺自己到了一個瓶頸期。

簡單的,類似清潔魔法和漂浮術這些,她不使用魔杖也可以輕松施展,但是就如同所有一腳跨進魔法大門的人一樣,她需要在腦海裏進行一個轉換才能施展魔法。

她得先把記憶中的咒語抽出來,進行一個辨認,默背,凝聚,等待,最後才能看到結果。

打個比方。

好像一個去國外留學的人,她一到當地,想要跟那裏的人交流,需要在腦海裏,先把自己的母語翻譯成當地語言,才能說出口。

魔咒更加覆雜一些。

她再頻繁地練習,也無法做到如那些已經學習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天才們一樣行雲流水。

“去學習其他的吧,騎術、射箭、狩獵……”

帕斯塔萊為她牽來一匹小馬駒,“放松一下,怎麽樣?”

“我看不見它。”阮笙低聲說。

“摸一摸它,感受到了嗎?”帕斯塔萊牽著她的手,放在小馬駒的背上。

陽光暖洋洋的,小馬甩了甩尾巴,發出溫順的鳴叫,踩了踩蹄子,草地發出簌簌的聲音,泥土和花朵的芬芳傳來。

這片草甸和附近的森林都是魔王的私人領地,沒有魔障敢靠近。

跟動物接觸,阮笙不知不覺放松了下來,她扶著帕斯塔萊的手,踩著腳蹬,坐上了馬背。

因為看不見,所以竟然沒有一開始想象中的那麽害怕。

她原本伏在馬背上,後來逐漸直起身子,它繞著馬場跑了一圈才停下來,阮笙感覺身心都被風吹得舒暢起來。

她輕輕喟嘆一聲,忽然感覺到馬身一沈,緊接著溫熱的身體從背後貼近,兩只手臂繞過她的腰,牽走了她手裏的韁繩。

“你不是說是小馬駒嗎?”

“我騙了您,海洛茵小姐。”帕斯塔萊為自己詭辯,“但是我看您的樣子,似乎對目前的速度並不滿意。為了帶您領會一下吃魔域草的馬兒的本領以及貼身保護您的絕對安全,我認為這是必要的。”

阮笙沒回答他,也沒回頭。

帕斯塔萊知道,她默許了。他這才敢扯動韁繩,讓馬跑動起來。

像是騎著一陣風。

這是阮笙的感覺。正是由於什麽也看不見,她才能夠感受到更加純粹的、原始的不被束縛的自由與快樂。

她伸出右手,迎著風,念出咒語,手中幻化出一把黑金色的弩|弓。雙手握住,舉起,黑霧凝成一支弩|箭。

她對準了視野裏一只拳頭大小,躍動速度極快的一團魔力。

因為速度極快,那團魔力成了殘影。她計算出魔力的躍動軌跡,凝神聚氣,射出一箭。

那團殘影在半空中驀地凝滯,定格住了似的,半秒後墜落。

阮笙知道,這一箭中了。

她問:“那是什麽?”

“進化失敗的魔障,一只兔子。”帕斯塔萊聲音激動得微微發顫,“您……您簡直太令人震驚了,海洛茵小姐,我的主人,移動靶竟然精準度這樣的高,我多希望,被您的箭射中的是我……”

“……”

因為帕斯塔萊太過激動,馬有些許的不安。它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鼻,阮笙摸它的鬃毛以示安撫。

“它叫什麽?”她問。

“……啊,您問這牲畜嗎?”

“……”

“您可以為它取一個名字,它是雌性。”

阮笙撓了撓它的耳朵:“叫瓦爾基裏吧。”

“真讓人嫉妒……”

“帕斯塔萊,你不覺得你的話太多了嗎?以及我希望你離我遠一些,你的身上很熱。”

“抱歉——!!不過,今年的魔域狩獵大會,您會去嗎?”

“狩獵大會?”

阮笙扯著韁繩,讓瓦爾基裏停下來。她把頭發捋到耳後,在陽光下瞇起眼睛。

“第一名可以拿到非常豐盛的獎勵、名譽、金錢以及魔域高層、權臣的認可。”

阮笙低頭思索。

如今德萊特、帕斯塔萊、赫爾曼的羈絆值都已經達到70%以上,只有羅蘭是一個極度不穩定的因素,他還在遠離她的沃米卡。

瓦麗塔留在公爵府,必定多了更多與羅蘭接觸的機會,更何況她當時在兩人那裏各說了謊,假如這兩個人一對面,肯定會拆穿這個拙劣的謊言。

她憂心忡忡地點開羅蘭的羈絆值。

冷冰冰的39%。

而解鎖羅蘭對瓦麗塔的羈絆值,則需要5000萬金幣。

……真是瘋狂的游戲。

她的錢都留在公爵府,就算沒被沒收也湊不齊五千萬的金幣。

明明只是一個乙女游戲而已,氪金點只有體力、服裝和約會。現在卻多了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氪金點。

不過也是間接掌握情報的好機會。

魔域離沃米卡太遠太遠,她只能在腦海裏依靠系統推理帝都發生的事情。

“我會去試試的,帕斯塔萊。”

阮笙回答,“另外,把你的尾巴從我的腳踝上拿下去。”

“……是,主人。”

魔域最大的狩獵森林,綿延七百多平方公裏,總共劃分為十三個區域,按照危險等級依次劃分。

這裏魔力充沛,盡管每一個個體在阮笙看來都是一團湧動的魔力,她還是假裝雙目健全地一一望過去,不表現出半點殘疾。

瓦爾基裏早上吃得很飽。

阮笙把它拴在樹上。

狩獵之前是篝火晚宴,整整一個晚上被用來慶祝,緊接著,次日一早,狩獵大賽開始。也就是說,篝火晚宴才是狩獵賽的重頭戲。魔域風氣開放,美艷的雌性受到雄性的追捧,在社交場合大放異彩,求偶的雄性施展魔法展現自己的實力吸引雌性,或者追求自己心儀的人。

這原本是正常的事情。

——假如阮笙沒撞到那該死的魔域情侶暧昧現場的話。

她今晚穿著行動不方便的黛紫色長裙,隨身帶了一套明天要換的騎裝。長裙在腰及以下做內收設計,她艱難地彎腰,低著頭小心地提著薄紗挪動,還得當心踩到裙擺。

面前停下了一雙長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