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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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楚音又在衙門裏整理了一天的舊檔案。

他皇舅舅所忙的那些天下大事, 離他說近也近,畢竟他還是不少事件的親歷者。但離他說遠也遠,皇舅舅在保護他, 不會故意把他牽扯進這些大事裏。

顏楚音也信任他的皇舅舅,所以什麽陰溝裏的老鼠, 什麽錢家與第三子的舊事,他不會主動去探聽。他這個年紀, 能把買賣流民案處理好就很不錯了。

顏楚音離開衙門時已近黃昏。他揉了揉酸疼的眼睛, 緩緩呼出一口白氣。

這天是真有些冷了。

街上的年味越來越重了。衙門大門處的那幾排臺階剛被擦洗過, 石板被擦得鋥亮。見顏楚音一直站在大門處沒離開,守門的衙役忍不住解釋了一句, 今天衙門大掃除, 裏裏外外都叫人仔細打掃過了, 所以瞧著比平日裏幹凈很多。

其實顏楚音剛剛是在想事情, 根本沒註意周遭的情況。聽了這話, 他看著石階恍然大悟地說:“要過年了!”年前打掃衛生是慣例, 誰家都是這麽做的。

要過年了, 衙門裏也快要放假了。

顏楚音想著才整理了大半的舊檔案, 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按照他的想法,應該在年前把這一攤子事情忙完, 如此才能安安心心過節,也好叫那些受害者能在明年真正迎來“新年新變化”。看來, 接下來幾天還得繼續加大工作量啊!

顏楚音認真考慮著是不是該叫家裏送鋪蓋過來,睡衙門裏會更有效率吧?正想著事, 便瞧見他的副手樓大人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官服從外頭回來, 官靴上滿是塵土, 可見這一日又跑了不少地方。樓大人見到顏楚音, 連忙向他行禮。

顏楚音趕緊扶了一下,沒叫樓大人行全禮,隨口問:“都還順利吧?”

樓大人負責安置買賣流民案的受害人,按照那些有問題的賣身契找過去,找到受害者並核實了身份後就把他們帶去臨時的安置點,之後再和他們仔細商談賠償等問題。這其中,不少受害者已經死了,因為青樓中人大都難以善終。

樓大人說:“基本還算順利。哦,今日遇到一個特殊情況……”

“怎麽個特殊法?”顏楚音問。

樓大人緩緩講了起來。這個受害者是最早的那一批,二十多年前被賣的。她的真實姓名已經不可考,十歲出頭的樣子被賣到了青樓,樓裏給取的花名叫白柔柔。她在樓裏一待二十多年,早兩年是學“本事”,後來就是掛牌接/客,再後來年紀大了,恩客漸漸少了,因著她會討好老鴇,因此沒被送去下等的妓/院——一旦去了那種院子,基本上再活兩三年也就到頭了——而是留在樓中做了調/教嬤嬤,負責調/教新來的小姑娘。她是少有的能活到三十多歲的受害者。

好些受害者不到二十就因為各樣的原因去世了!

但就在幾個月前,白柔柔開始生病。她接/客的那些年,什麽事都經歷過,身上落下了病根。這一病,直接就病重了。然後就在上個月,白柔柔病死了。

“但是她留下了一個女兒。”樓大人說。

青樓裏雖然有些避孕的手法,但那不是一定有效的。白柔柔十八歲那年,意外懷了個孩子,發現時已經晚了,用了些方法都沒把胎落了,只得生下來。

那是個女孩,在青樓出生,也在青樓長大。白柔柔對這個女孩疼愛有限,但畢竟是自己的女兒,心裏總有幾分在意的。她不願意女兒重覆自己的老路,正好在她女兒掛牌前夕,有個公子哥瞧上她了,女兒就去做了公子哥的外室。

伺候一個男人總比一雙玉手千人枕好吧?白柔柔大約是這麽想的。

顏楚音嚴肅地說:“那這個女兒呢?白柔柔雖然不在了,但她的女兒也算得上是這個案子的受害者,應該把她找出來,各方面的補償都要給到位了。”雖然說這些補償無法償還她們不公的命運,但是總比讓她們繼續隨波逐流好。

樓大人面色尷尬地說:“她……她被接去賈家了。”

顏楚音起先沒反應過來。什麽意思?是說她已經從外室變成小妾了嗎?這確實有些麻煩,既然進內院做了小妾,說明她已經簽了妾書,成那家的人了。

樓大人輕咳一聲,壓低聲音補充說:“是……德妃娘娘母家的那個賈。”

德妃娘娘的母家……

顏楚音恍然大悟:“賈成天?白柔柔的女兒給賈成天做了外室?”他十分厭惡賈成天,之前的花瓶案中,賈成天那幫人站在樓上推了個花瓶下來,差點砸到顏楚音,顏楚音直接叫人把他們抓去大理寺。這個案子成為了皇上整治宗室的開端。再後來,顏楚音還和沈昱一起找過二駙馬——二駙馬算是賈成天的哥哥——直接斷了賈成天的後路。自那以後,顏楚音就再也沒有關註過賈成天。

那就是一個不入流的卑鄙小人,有什麽好關註的!

如今想起來,當時好像確實聽過賈成天小小年紀就偷置了外室。

顏楚音越發同情白柔柔母女,說:“賈成天不是什麽好東西。樓大人,你只管找上賈家去,問清楚那姑娘自己的意思,只要她不願留在賈家,就把她接出來,把理應補給白柔柔的那份補償全部補給她。你去的時候要告訴她,朝廷會為她做主,她的補償是終生的,日後的生活也有著落,告訴她說不用怕。”

樓大人應下了,得了新樂侯的吩咐,賈家那邊自然不值得顧慮了。

顏楚音想了想又說:“像白柔柔這樣已經去世的……最好也找到她們的身葬之處,尋個合適的日子,把她們的屍骨重新收斂了,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安排她們重新下葬。墓碑也都重新弄過。不知道她們的真實姓名,那就寫上籍貫。沒有親人幫她們祭掃,那就每年清明時節安排衙門裏的人過去祭掃……”

“這……”樓大人面色微變。那些死者生前大都是青樓中人,這樣的身份本就十分不堪,若是安排衙門裏的官員小吏過去祭掃,只怕大家都覺得荒唐啊!

顏楚音還能不知道樓大人是怎麽想的?他冷哼一聲:“莫要忘了,他們的悲劇都是誰造成的!若不是衙門辦事不利,由著那些混賬偽造戶籍,他們哪裏會流落青樓?是祭掃,也是警醒。既然當了官,就應該對得起身上的官衣!”

這話說得十分不客氣。

樓大人只覺得一記重錘打在心上。是啊,他們有什麽資格看不起那些可憐人?她們難道是自願在樓裏賣笑的?如若所有官員都是好的,他們何至於此!

顏楚音知道那些已經死去的受害者,因為生前多是青樓中人,所以死了以後大都是一張破席子卷著隨便找個亂墳堆葬了。祭掃這種更是不用想。他以前不知道這些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了,自然要連著受害者的死後事也一起管了。

顏楚音聲音冷硬地說:“總之都按照我說的辦。日後每年的祭掃絕不能落下。誰有反對意見,本侯就叫他從受害者中請個牌位回去,放他家祠堂裏!”

這話說得十分無賴。讓那些官員小吏去祭掃妓/子,他們肯定不甘願,但如果把妓/子的牌位請回家去,只怕他們一個個都得向祖宗自裁謝罪,因此再不甘願也不敢反對了。而且新樂侯都說了,這是為了叫衙門裏的人警醒。新樂侯錯了嗎?就算是告到皇上那裏去,皇上哪怕不偏著新樂侯,也要說他做得好啊。

顏楚音回到家的時候,下人告知說妹妹顏楚驤在他院子裏等著。

顏楚音用力揉了把臉,努力調整了表情,問隨侍:“我現在瞧著如何了?”從衙門裏帶了一肚子的壞心情回來,但馬上要見妹妹了,壞心情都得藏藏好。

隨侍說了好,顏楚音才面帶笑容地踏進了院子裏去。

壞心情確實是藏好了,但那一身疲倦是藏不住的。顏楚驤終於見到了早出晚歸的哥哥,頓時心疼壞了,連忙叫他坐下,往他的手裏塞了一杯熱茶,然後說:“其實我找哥哥沒別的事,就是哥哥叫我們看的沈解元的讀書筆記,真是寫得好!我們不僅看了,還學著解元的樣子也寫了筆記。喏,都整理好了。”

顏楚音接過文稿看了幾眼,笑道:“不錯,看樣子你們都很認真啊!”

顏楚驤說:“我與曹爭商量過,想出一本文集。以後也都這樣,每次的筆記整理出來,挑著好的用來出文集。我名下正好有家書局和十幾家書坊……”

顏楚音陡然一驚:“你說什麽?”

“我名下……”

“不是這句!”

“每次的筆記整理出來……”

“不是這句!”

“想出文集……”

“不是這句!”顏楚音著急地說,“你與曹胖子的弟弟商量好了?你們什麽時候商量的?我最近太忙了,沒顧上帶你出去玩……”哥哥其實很開明的,不攔著你出去玩,也不攔著你和男子打交道。要是哥哥得空,哥哥可以帶著女扮男裝的你去各種地方玩兒!但你和別家的小子商量事,一定要帶上哥哥一起啊!

顏楚驤以前久居南方,笑道:“天氣這麽冷,京城裏的冬天比南方冷了好些,我才不愛在這時候出門。我與曹爭是通信往來。公主嬸娘也是知道的。”

“哦。”顏楚音立刻松了一口氣。通信啊,通信就沒事了。

小侯爺美滋滋地看起了文稿,看看這些孩子究竟從沈昱那裏學到了多少!

作者有話說:

小侯爺:嚴禁(妹妹)早戀!

小侯爺:但我又不是妹妹![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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