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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番外《偷雨不偷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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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番外《偷雨不偷雪》

01

沈公館的小花廳向東,早晨霞光從拱旋拋灑進來,正好適宜一家人曬著太陽吃早餐。

沈作潤穿著寬松的中式長衫,今日不外出,把咖啡改成了工夫茶。夫人張道瑩畏冷,坐在背光的椅子上曬著後背,等餐桌擺好,她吩咐仆人催一催上班上學的兒女。

沈梨之拐進來,剪著時興的齊耳短發,亭亭玉立,一顰一笑很是靈巧,問道:“大哥呢?”

姚管家捧來一疊報紙,六七家報館的,整齊放在餐桌上,說:“我上樓去瞧瞧少爺。”

剛說罷,沈若臻姍姍來遲,一張神采奕奕青年面容,身上穿著一件條紋極細的襯衫,寶藍色領帶筆直約束在馬甲的襟口中。

外出公幹一禮拜,沈若臻瘦了幾磅,問候過父母,剛坐下來,一只純白色的波斯貓跑到他腳邊。

沈梨之道:“大哥,你拿的什麽?”

沈若臻手裏捏著一張信封,說:“給報館的稿子,請你幫我潤潤色?”

沈梨之笑道:“我放學回來再看。”

沈若臻吃了一口牛乳醪糟:“哪有空等你。”

沈作潤從一疊報紙中抽了一份,隨口問:“給哪一家報館的?”

“《公明報》。”沈若臻垂眸掃過幾張報頭,唯獨缺了《公明報》,問姚管家,“還沒送來嗎?”

姚管家道:“已經有三日沒送來了。”

《公明報》是極其尖銳的抗日報紙,常受傾軋,不得不停刊休整。

張道瑩說:“日本人一輪一輪地搞破壞,不知道這次能不能頂得住。”

沈若臻很欣賞《公明報》的態度和風骨,通過報上刊登的募捐信息,他多次為難民捐贈物資,一來二去認識了主編孟頡。

半個月前,孟頡向他約稿,請他寫一篇關於銀行業的文章,他如期完稿,不料報館卻出了事。

吃完醪糟,沈若臻把信封裝進公文包帶走了。

覆華銀行如常營業,一樓大廳裏客戶熙熙攘攘,開著全部窗口辦理業務,樓上兩層是經理室、會議室和檔案室,沈若臻的行長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的頭一間。

傍晚銀行關門,沈若臻命司機繞路,他要去《公明報》的報館看一看。

天暗下來,報館在一棟半新不舊的小樓裏,窗戶都黑著,只有側面的窗戶透著微光。

沈若臻獨自下車,走到門前敲了敲。

過了會兒,大門拉開一道謹慎的縫隙,一名戴著圓框眼鏡的男人露面,正是主編孟頡。

見到沈若臻,孟頡驚中帶喜:“沈行長,快請進。”

沈若臻隨孟頡進了小樓,關好門,從大衣襟中拿出信封,說:“孟主編,稿子寫好了。”

孟頡接過,嘆了口氣,引沈若臻到編輯科,辦公室裏亮著一盞小臺燈,書櫃空了,桌面淩亂不堪,可見人走得慌忙。

“見笑了。”孟頡抱歉道,“沈行長,我不能瞞你,這篇文章能不能刊登已成未知數。”

沈若臻猜到了,說:“沒關系,你們的人都安全嗎?”

孟頡回答:“年初日本人派他們的走狗來過,提出為《公明報》註資,就是為了控制我們。總編拒絕了,之後恐嚇、威脅接踵而至。”

這些事情幾乎所有抗日報紙都躲不過,沈若臻有所耳聞,問:“這次出了什麽狀況?”

孟頡道:“城南的設備間被投了炸彈,工人一死一傷,機器全毀,我們立刻遣散了全部職員。”

損失慘重,覆刊絕非易事,況且涉及生命安危,就算放棄也是無奈之舉,沈若臻說:“孟主編,那你們有什麽打算?”

孟頡文弱,但心志堅剛:“我是不怕死的,只是恐怕……”

沈若臻道:“慷慨文章易得,一紙一墨難求。”

孟頡摘下眼鏡,撩起長衫一角擦拭,低著頭掩藏窘迫的神色:“的確是資金的難處。”

沈若臻分析道:“印刷機器要重新置辦,設備間要租賃新的,聘請工人,加起來是很大一筆數目。日本人的關系,愛國報紙只能在黑市買高價紙墨,成本翻倍,再算上職員薪水和其他開銷,全是花錢的地方。”

“沈行長洞察透徹。”孟頡說,“這次爆炸工人一死一傷,社裏僅存的資金全部拿給工人的家屬了,不要說薪水,其他職員還幫忙湊了一些。”

沈若臻撚起遺落的一張稿紙,上面寫著一些擬定的文章選題,他邊看邊道:“湊或借只能解一時之急。”

“錢的事情是總編拿主意。”孟頡說,“這幾天他一直在外奔走,希望能募集到資金。”

夜深了,沈若臻不欲委婉拖延,道:“如不嫌棄,本人可以為《公明報》註資。”

孟頡急忙戴上眼鏡,激動得擡起雙手向沈若臻作揖:“沈行長……此話當真?如果能得到你的資助,實在是弊社之幸!”

沈若臻微微笑了笑:“不必客氣,我很佩服各位的心志,希望《公明報》能盡快覆刊。”

孟頡一刻都不願耽誤:“我即刻去一趟總編家裏,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等明日一起與沈行長細談。”

沈若臻答應下來,他準備告辭,突然桌上的電話機響了。

孟頡到窗前望了望街道,沒發現什麽異常動靜,然後返回桌邊拿起了話筒,一聽,虛驚一場,是總編趙菘聯打來的。

“總編,我正打算去你家呢,有要事商議!”

趙菘聯的聲音在寂靜的屋中擴散:“我先去找過你了,你不在家,你太太說你到社裏去了。”

沈若臻估計趙菘聯也有事情要告訴孟頡,他走遠幾步,但沒離開,萬一有新情況也許可以幫忙。

孟頡迫不及待地說:“總編,覆華銀行的沈行長願意註資,《公明報》有救了!”

話畢,趙菘聯貌似靜了片刻,隨後斷斷續續說了兩句。

孟頡楞住,支吾著說了句“好”,掛掉電話,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沈若臻問:“孟主編,出什麽事了?”

孟頡回答:“總編說,他今日也找到一位願意註資的人士,並且雙方已經口頭協定了。”

沈若臻豁達道:“這是好事,你不必為難。只不過漢奸猖獗,明裏暗裏多少陷阱,那位人士可靠嗎?”

孟頡也有此擔憂:“總編在電話裏沒有細講,他只說對方做的是正經生意,資本雄厚,出手非常大方。”

十裏洋場,上至巨賈,下至游擊商人,沈若臻皆有了解,說:“方不方便問一句他是誰?”

孟頡道:“據說是項樾商貿有限公司的總經理,也是少東家。”

從報館離開,沈若臻一路思忖為《公明報》註資的事,他願意伸出援手,但也不計較讓給其他肯幫忙的同道中人,能解決困局最要緊。

然而戰火之下,好心的商人不少,可心眼奸狡的走狗更多,不得不防。

沈若臻沒有隱瞞自己的顧慮,臨走跟孟頡商量了一下,如若可以,把項樾商貿有限公司的總經理約出來,雙方見個面談一談。

停刊已三日,孟頡不敢耽擱,回家連夜和趙菘聯商議。

第二天,孟頡親自到沈公館留了口信,對方答應見面,約在澹雲茶樓。

沈若臻如期赴約,到茶樓下了車,街對面就是項樾商貿有限公司,闊地高樓,中英文的招牌,門前汽車來往,進進出出的中國人和洋人無不衣著考究。

趙菘聯和孟頡等在茶樓門口,迎接沈若臻道:“沈行長,先請。”

茶室在三樓長廊盡頭,聽不到大廳的評彈聲,很安靜,沈若臻和孟頡坐在一邊,他對面的圈椅空著。

趙菘聯約莫四十歲,頂上隱有白發,數日沒睡好覺,苦笑起來眼袋很重,說:“沈行長,實在對不起你。”

沈若臻回道:“趙總編,哪裏的話,時機差一點而已,不關乎對錯。”

“實不相瞞,”趙菘聯說,“我厚著臉皮找過沈行長一次,但你沒在銀行。”

沈若臻道:“我外出公幹,前日剛回來,才得知《公明報》停刊了。”

趙菘聯說:“這次被投了炸彈,是極嚇人的,誰知道之後又有什麽妖招?這幾天四處求人,處處碰壁,遇到項總經理肯註資,我就千恩萬謝地應下來了。”

沈若臻擅長分析條例規定,問:“你們協議了哪些條件?”

趙菘聯回答:“還不曾細談。”

沈若臻道:“那就說明有餘地。”

說話間過去一陣工夫,沈若臻掏出懷表,彈開表蓋看了一眼,距離約定的時間過了十分鐘。

孟頡在一旁說:“項樾商貿有限公司就在街對面,不該遲的。”

不知那位項總經理是被公務絆住了,還是貴人架子大。沈若臻懶得揣測,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濃淡適宜的碧螺春剛剛流淌入喉,服務生敲開了門。

“先生,是這裏。”

門外立著一人,身形高大,通身純黑色嗶嘰西裝,他長腿闊步走進來,面目英俊,眉眼分明。

趙菘聯起立,叫了句“項先生”,孟頡緊跟著站起來。

沈若臻仍端坐椅中,捧著半盞茶沒擡眸,算是回敬對方的遲到。

等茶香散去,沈若臻緩緩起身,胸前懸垂的表鏈銀光拋閃,他筆直如楊,面上不怒亦不笑。

趙菘聯為雙方介紹,說:“這位是項樾商貿有限公司的總經理,項明章。這位是覆華銀行的沈行長,沈若臻。”

眼波沈靜,沈若臻道:“幸會。”

項明章註視著他,伸出手說:“沈行長,久仰。”

02

沈若臻回握項明章的右手,五指被不輕不重地包裹起來,感受到對方掌心的溫度。

落座之後,趙菘聯措辭小心,闡明相約的目的:“今日請二位會面,是想談一談為《公明報》註資的事情。”

項明章填補了沈若臻對面的圈椅,道:“趙總編,你為報館尋求註資,我答應了。說明這是你我之間的事情,那為什麽要和第三方談一談?”

沈若臻主動道:“是我提出要見面的。”

“所以是沈行長想見我?”項明章開了個玩笑,“項樾的生意還過得去,我也有點小資本,暫時不需要向貴行借款。”

沈若臻以玩笑奉陪,謙虛地說:“覆華銀行的規模太小,我也有點自知之明,暫時不敢招攬貴司這樣的大客戶。”

孟頡賠笑解釋:“是這樣的,同一天晚上我遇到沈行長。知曉我們的困難,沈行長也願意救《公明報》於水火。”

項明章的後肩靠著圈椅搭腦,目光在趙菘聯和孟頡之間審視了一遍,挑破道:“求之不得變成供不應求,你們改主意了。”

沈若臻替趙孟二人解圍,說:“項先生別多心,願意資助《公明報》的人士必定深明大義,有此安排,是我想要認識你。”

項明章受用地說:“這句話我會當真。”

沈若臻的一只小臂搭在扶手上,手腕垂下,戴著藍瑪瑙戒指的食指撫著角牙:“看來項先生願意交我這個朋友。”

“當然。”項明章一頓,“不過朋友歸朋友,凡事講究先來後到。”

沈若臻碰了軟釘子,依舊不疾不徐:“我無意爭先,但項樾商貿有限公司應該不止一位股東,不少報社公開募集讀者股,也希望多多益善,所以《公明報》吸納的資金未必要獨一份。”

項明章道:“沈行長想同我一起註資?”

沈若臻說:“如今情況惡劣,你我一齊支援,能彼此照應,對《公明報》來說就多一層保障。”

趙菘聯向沈若臻投去感激的目光,問:“項先生,您意下如何?”

坐下這麽久,項明章終於端起茶盞,碧螺春有些涼了,他將就地飲了一口,說:“那天我和你只是口頭協定,還沒談具體的細節,一切好說,我只有一個條件。”

趙菘聯認為有眉目,忙道:“您請講。”

項明章道:“我要做獨家資助。”

趙菘蓮語塞:“這……”

項明章擺明拒絕沈若臻的提議,沒給一點面子。孟頡十分慚愧,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低聲懇求:“項先生,您再考慮一下好不好?”

項明章不容置喙地說:“沒有商量的餘地。”

沈若臻來之前預設過這一種結果,一番交談便知項明章絕不是好說話的主兒,不會輕易被人左右。

趙菘聯還想再爭取一下,沈若臻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浪費口舌。

項明章旁觀,說給趙菘聯,卻望著沈若臻:“我明白,你信不過我。”

沈若臻便應道:“若是信不過,就不會接受你的資助。”

項明章說:“既然約定了,那就沒有反悔的道理,難不成要自毀口碑?”

沈若臻明白,雖然只是口頭協定,但趙菘聯作為報業人士,代表了《公明報》,信用是第一要緊的,不然如何公道地披露社會事件、評判正邪對錯。

趙菘聯和孟頡何嘗不懂,否則就不用為難,更不用大費周章來喝這一頓茶水了。

四方茶桌安靜,雙方狀似談崩。

沈若臻矜持地笑了一下,延續項明章的話鋒說道:“項先生說得對,那麽為了《公明報》的口碑,應該保證一些條件。”

項明章意識到,沈若臻想好了一切可能發生的走向,隨時調整策略來應付他。

沈若臻不是在和他談判,根本無心論輸贏,只想保障《公明報》的權益,就好像布了一局棋,他走哪條線都通往同一個終點。

項明章道:“好,請講。”

沈若臻朝孟頡頷首,孟頡說:“任何情況下,不能幹預報紙內容的取舍、編輯和刊登。”

項明章答應道:“可以。”

沈若臻補充:“即使新聞內容與你有關。”

項明章反問:“與我有關?”

浙東商幫勢力廣泛,沈若臻籍貫寧波,本家樹大根深,他派人提前打聽過,項明章的公司很正規,與日本人並無瓜葛。

除此擔憂,沈若臻還剩另一個顧慮,說:“項樾商貿有限公司的業務涉及各領域,有很多子公司和工廠。現今全國工潮四起,不知道貴司有沒有受影響?”

趙菘聯和孟頡恍然大悟。

項明章說:“沈行長在假設項樾會苛待工人?”

沈若臻點明:“這一點必須未雨綢繆,如若發生勞資糾紛,《公明報》會秉公報道,絕不偏頗。”

孟頡不禁緊張,怕項明章惱怒,猶豫著要不要插一句緩和的說辭。

不料項明章沒有露出絲毫不悅,他順從地點了點頭,認真地說:“沈行長思慮深遠,我答應。”

其餘細節沈若臻不再插手,憑趙孟二人擬定,他得閑偏過頭,從敞開的軒窗望向樓下。

一名金發藍眼的洋人從項樾商貿有限公司的大樓出來,有些面熟,擡腳上了街邊一輛汽車。

沈若臻轉回頭來,一擡眸對上項明章的眼睛。

項明章在看他,目光沈著、坦蕩,不帶分毫輕浮之色,亦不移避,好似看了他許久,擎等著他發現。

沈若臻感到一點不知所以,緩慢地眨了眨眼睛表示疑惑。

項明章霎時垂下眼,自覺失態般,含蓄地笑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

孟頡趕忙去接:“項先生,我來。”

項明章躲開,然後往沈若臻的茶盞中倒茶,說:“別妨礙我獻殷勤。”

沈若臻突然摸不準這個人的態度,只道:“項先生玩笑了。”

大致細節談完,項明章想起什麽,說:“對了,項樾有一家分公司做織布生意,需要擴大宣傳,請廣告科留個好版面,費用另結。”

趙菘聯記下,雙方順理成章地達成合作。

沈若臻後知後覺,記起那名洋人是一家美資企業的代表,他曾在應酬場合見過一面。

日本人猖狂,傾軋中國人的企業,也不把英牌的公司放眼裏,卻不敢對美國人造次,項樾與美資公司有合作,算是多一道護身符。

談完離開茶樓,汽車等著,沈若臻先說了“告辭”。

項明章回了一聲“再見”。

趙菘聯和孟頡要回報館擬合同,沈若臻吩咐司機捎他們一程。路上,趙孟兩人鄭重謝他幫忙爭取。

沈若臻設想的最好結果是和項明章共同註資,說:“那位項先生很有主見,結果雖有遺憾,但也算解決了困局。”

趙菘聯嘆道:“我原本希冀著他會答應。”

沈若臻說:“我倒不太意外,企業少東又兼當總經理,腰桿定然硬一些,大概習慣了獨占鰲頭。況且瞧得出來,他不喜歡第三人介入這件事。”

孟頡插了一句:“那為什麽不幹脆拒絕見面呢?”

趙菘聯說:“其實項先生拒絕了,後來我提到沈行長,他就改口同意了,因此我以為有希望。”

沈若臻微微驚訝,聯系到項明章在茶樓目視著他……莫非對方有意結交?

不,那就不會失禮遲到,也不會拒絕他的提議了。

沈若臻沒放在心上,於他而言事情解決了,其餘都無傷大雅。

兩日後,孟頡致電沈公館,告訴沈若臻資金到位,項樾幫忙訂購的機器很高檔,設備間換了一個隱蔽的新地址。

禮拜一,《公明報》正式覆刊。

沈若臻許久沒練字,省去早飯,在書房揮墨寫了一闕詞。

姚管家送來報紙,沈若臻抽出《公明報》,聞到一股新鮮的油墨味,翻開經濟版面,他撰寫的文章刊登了。

一紙兩面,文章背後是項樾旗下紡織公司的宣傳廣告。

姚管家提醒:“少爺,汽車備好了。”

沈若臻臨走交代姚管家,把他寫的一闕詞送到“綾心閣”裝裱,照例要蘇裱。

常言禮拜一的買賣最清淡,不過銀行例外,沈若臻一上午開會、盤頭寸、簽發支票,忙到中午剛要歇口氣,胡襄理敲門進來。

“行長,一樓有位客人怪怪的。”

沈若臻伏案桌後,輕擡眉目:“怎麽了?”

胡襄理說:“他一個鐘頭前就在大廳晃悠,到窗口不說辦什麽事,問了問業務便一直磨蹭不決。這會兒要下班了,人還沒走,是照常掛‘暫停營業’,還是再等等?”

慢性子的客戶不在少數,尤其是年歲大的,職員不至於少見多怪,沈若臻問:“多大年紀,什麽模樣?”

胡襄理道:“三十歲左右,穿著新式開司米西服,牛皮鞋,戴一塊百達翡麗,開敞篷汽車來的。”

沈若臻說:“你觀察挺仔細嘛。”

胡襄理說:“張經理覺得是大客戶,親自招待,但那人很會打太極,應付兩句就不理他了。”

當下時局各處魚龍混雜,常有可疑人物作亂,不得不警惕,沈若臻將筆記本鎖進抽屜,起身說:“知道了,我去看看。”

午間沒什麽人,銀行大廳顯得空曠,沈若臻從樓梯上走下來,他沒穿外套,為方便幹活,手臂上箍著一條鍍金搭扣的皮質袖帶。

壹號窗口前,那位可疑的人士聽見腳步聲回頭。

竟是項明章。

沈若臻腳步停頓,不知該松口氣,還是打起精神,他款款走近,櫃臺內的業務員如蒙大赦:“行長……”

“原來是項先生。”沈若臻道,“不知你光臨敝行,招待不周。”

項明章說:“沒什麽要緊事,正好有一筆頭寸,我想存起來。”

業務員氣噎,這人消磨大半鐘頭不說幹什麽,怎麽行長一來就立刻決定了?

沈若臻詢問:“項先生要存多少?”

項明章想了想:“兩百元。”

業務員噎死,通脹嚴重,兩百元實在太少,不夠買這人身上的一枚紐扣,簡直懷疑他是來找茬的。

沈若臻態度不改:“幫項先生開戶頭。”

辦完存款,項明章接過一張折子,摩挲著“覆華銀行”四字,感嘆道:“你真的是銀行行長。”

沈若臻說:“難道以為有假?”

項明章道:“沈行長太年輕,難免叫人不敢置信。”

沈若臻問:“那現在你信了?”

“不止信了。”項明章笑容紳士,“沈行長令我十分敬佩,能否賞臉一起午餐?”

沈若臻有種感覺,項明章故意拖延到他露面,存款是借口,懷疑是假裝,貌似就為了向他邀約。

窗口鎖閉,人都走了,沈若臻拒絕道:“不好意思,我還有工作要處理。”

項明章又說:“明晚卡爾登大戲院演《雷雨》,我訂了包廂,想請你一起去看。”

沈若臻道:“我看過了。”

“那聽戲怎麽樣?”項明章分毫不覺尷尬,“周四戲院排《鳳儀亭》,扮貂蟬的是當下最紅火的坤伶,聽說美艷不可方物。”

沈若臻不為所動:“抱歉,我沒有興趣。”

事不過三,項明章被拒絕三次卻不惱,追問道:“你是對那折戲文沒興趣,還是對美人沒興趣?”

沈若臻蹙眉,不接這一句輕狂話,他朝銀行大門擡手,儼然是送客。

項明章見好就收,識時務地告辭,他往外走,幾步之後停下,轉身問道:“沈行長,還沒請教你的表字。”

沈若臻回答:“清商。”

項明章念道:“清秋的清,參商的商。”

忽然間,沈若臻覺得項明章的眼光和那天一模一樣,認真穩重,乃至肅嚴地看著他。

他禮尚往來地問:“項先生的字呢?”

偌大的正廳帶著回音,項明章對沈若臻說:“沒有,你記得我叫項明章就好了。”

03

因著那兩百塊,項明章成了覆華銀行的客戶,有時恰巧經過,有時特意登門,經常來關心這一筆蚊子肉大小的存款。

胡襄理悟出應對的辦法――只要項明章一來,直接匯報給行長即可。

沈若臻有空則下樓見一見,也就片刻,忙的時候根本不予理會。他輕慢以待,是因為項明章醉翁之意不在酒,每一次來不過是為了向他邀約。

除了必要的應酬,沈若臻一向排斥多餘的消遣。他十分清楚,“交往”和“勾結”的界限很暧昧,作為覆華銀行的經營者,他必須時刻警惕與政客富商的關系。

總之,明拒婉拒加起來,沈若臻竟沒有答應過一次。

項明章回回碰壁,正常人早該煩了、倦了,而他下一次露面依然態度良好,殷勤又不失分寸。

次數多了,沈若臻徹底記住“項明章”這個名字,每天看報紙,會留心項樾子公司的廣告。

大肆宣傳極有效果,沈公館的傭人閑聊都會談到那間紡織公司。

而沈若臻覺得,太高調未必是好事。

周末,沈梨之在家裏辦文學茶話會,她念的是女校,邀請的都是妙齡女學生,沈若臻怕有不便,換了身衣裳準備出門。

臨走,沈梨之追出外廳,說:“大哥,你不必避嫌,我們還想要你一起參加討論呢。”

沈若臻道:“我學的是經濟,不懂文學,就不指手畫腳了。”

沈梨之說:“是你嫌我們太吵鬧了罷。”

“怎麽會,你小時候更吵鬧,我都捱過來了。”沈若臻笑了一聲,“好了,正好朋友辦派對,我去湊個熱鬧。”

沈梨之說:“那就是海大哥了,聽說他今日要辦派對。”

沈若臻本來不打算去的,要消磨時間便改了主意,讓司機送他到英租界的一家俱樂部。

俱樂部裏都是年輕的紈絝,闊綽的生意人,裙擺招搖的金發女郎,耳畔笑語笙歌,滿眼紙醉金迷。

海映帆在大廳的浮雕立柱旁等著,招手喊道:“若臻!”

沈若臻與海映帆幼年相識,在萬竹小學同窗共讀,如今海映帆是滬安銀行的總經理,他們變成了業界同行。

不久前,海映帆訂婚了,今日辦的是最後一場單身派對。

電梯墻壁的歐式花紋令人眼暈,沈若臻覷著一線門縫,問:“打算玩到幾點鐘?”

“怎麽剛來就問走的事?”海映帆說,“你管自己太嚴了,放松放松嘛。”

沈若臻找補道:“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管家說今晚要下雨。”

海映帆笑著:“下冰雹也不會砸到你,我派人送你回去,要不我親自開車送你,放心了嗎沈大少爺?”

沈若臻玩笑道:“我不要欠你的人情,免得你結婚的時候請我做男儐相。”

邁出電梯,海映帆走在前面:“沈大少爺又多慮了,我的未婚妻和梨之是同學,請了她做女儐相,我再請你,豈不是讓你們兄妹搶了風頭。”

沈若臻心說怪不得沈梨之消息靈通,走到高級套房外,他聽見談笑聲,裏面聚著同學好友、銀行業同仁、關系密切的企業家,或許還有一兩位當紅的明星。

海映帆神秘地說:“今天有一位座上賓。”

沈若臻道:“你未來岳丈?”

海映帆瞪他:“能不能別拆臺……”

套房的兩扇大門推開,滿廳賓客之間,沈若臻幾乎一眼看見了項明章。

他沒料到項明章會在這裏,被海映帆推著走近了才回神,頓時明白了項明章就是所謂的“座上賓”。

臨著小吧臺,不等海映帆介紹,沈若臻說:“不用,項先生我認識。”

海映帆高興道:“那就太好了,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沈若臻自然不提為《公明報》註資的事,回答:“項先生是覆華銀行的客戶。”

“什麽?那我可要眼紅了。”海映帆說,“項先生這樣的大客戶,我們滬安銀行爭取了好久呢。”

沈若臻想起那二百塊,慷慨道:“你可以挖走,如果項先生願意的話。”

嘭的一聲,廳中有人開了香檳,海映帆暫時走開,被起哄發表結婚前的單身演講。

項明章一直沒出聲,喧鬧之中,吧臺前的一隅反而安靜,他開了口:“沈行長真大方,隨便就要把我送人。”

沈若臻點了一杯雞尾酒,然後說:“你來這裏,說明有意和映帆接觸,我何不做個順水人情。”

項明章道:“你和海經理關系不錯?”

沈若臻說:“我們是老同學。”

項明章點點頭,坦白道:“我和他並不算熟,想著你們是同行,興許他也邀請了你,所以我才會來。”

沈若臻一時沒了應對的言語,他偏過頭看酒保剝荔枝。

忽然,項明章說:“多加兩顆,要偏甜一點。”

沈若臻確信自己沒表露過口味喜好,他轉回頭,目光從項明章的臉上游走至胸前,春暖花開,西裝口袋裏換了輕薄的縐紗手帕,是和紐扣一樣的銀灰色。

項明章任由他打量,說:“好看難看,沈行長不評價一下?”

沈若臻自知失禮:“項先生相貌英俊,一表人才。”

項明章道:“我以為你會評價衣裳,沒想到評價的是我。”

沈若臻感覺疏漏了,幸好酒保遞來雞尾酒,他移開註意力為自己解了圍。

唱片機放著圓舞曲,海映帆帶四五好友走來,擁簇成半圈,說:“若臻,項先生,你們再投契,也要理一理我這個主角啊。”

項明章打趣道:“抱歉,是我厚此薄彼了,音樂這麽好,海經理想請我跳舞?”

眾人歡笑,沈若臻也抿了抿嘴唇,說:“是不是要打牌?”

“還是你了解我。”海映帆道,“以後要受老婆管,不能常玩,今天都陪我好好玩幾把。”

另一人問:“項先生喜歡玩哪一種?”

項明章看向沈若臻,回答:“梭/哈。”

海映帆道:“項先生不要看若臻,他在牌桌上可不是翩翩君子,危險得很。”

其他人跟著附和,說沈若臻對數字高度敏感,記憶力強,如同長了一雙能看到牌的“琉璃眼珠”,只管贏。

沈若臻興趣淺淺,說:“那我不玩,給你們當荷/官。”

眾人移步活動室,墨綠色牌桌上籌碼撲克一應俱全,海映帆先請項明章入座,然後朝沈若臻使了個眼色。

沈若臻嫻熟地洗牌,他知道海映帆有意攀結項明章,所以拜托他給座上賓發一副好牌。

牌局開始,項明章果然贏得順利,三連勝後擁有的籌碼翻了幾番,說:“多謝沈行長給我發的好牌。”

沈若臻遵守荷/官本分,不閑聊。

下一局,項明章輸了,說:“真實水平露餡兒了,大家見笑。”

海映帆奉承道:“項先生真善良,贏了感謝若臻發的牌好,輸了是自己技術不精。”

還沒開局,沈若臻出聲:“可能就是這麽回事。”

項明章見縫插針地問:“那下一局能不能幫幫忙?”

海映帆“嘖”了一聲:“項先生是覆華銀行的大客戶,可我瞧著,怎麽若臻反倒像是項先生的大客戶?”

沈若臻覷著手裏的牌,編造了一個玩笑:“大約是項樾刊登廣告花錢太多,需要向敝行借款。”

窗外一聲悶雷,活動室的門也被撞開了,七八名男女找過來,一邊抱怨海映帆怠慢,一邊要求加入牌局。

沈若臻斯文地撂了挑子,說:“正好換一撥人,我去抽一支雪茄。”

海映帆忙謝他:“勞累了,沈大少爺快去歇一歇。”

沈若臻閃入隔壁的客房,壁燈暗白冷清,他點燃一支雪茄踱向開放式陽臺,下雨了,風一吹水滴斜斜地飄落在身上。

背後腳步踏來,關了門,沈若臻回頭,唇齒輕啟呼出一片煙霧:“不玩了?”

項明章道:“其實沒什麽趣味。”

沈若臻看得出來,項明章八面玲瓏,但不是真的喜歡交際,他又轉回去看雨,說:“那你何苦來這一趟。”

“我說了,我想著能遇見你。”項明章走近,停在一旁,“何況一個人待在家裏同樣沒趣。”

沈若臻裝作沒聽見前半句,只思考後半句,他家中有父母妹妹,加上管家仆人司機,人就更多了,他想象不出沈公館只剩他一個人的情景。

“怎麽會一個人?”他道。

項明章說:“我沒有成家。”

沈若臻壓根兒沒想這一層:“……哦。”

項明章又說:“你對美人沒有興趣,我對娶妻生子也沒有。”

沈若臻心中暗驚,恍若被洞悉了什麽,他表情鎮定地說:“你是你,我是我,這是兩碼事。”

項明章道:“或許異曲同工,本質一樣。”

“項先生,請你不要揣度我。”沈若臻溫和地警告,“我也不關心你的私事。”

項明章話鋒一轉:“那你關心什麽?我的紡織公司?”

沈若臻反駁:“廣告登出來就是給人看的,我註意到並不奇怪。”

項明章說:“那倒是,越多人看到越好。”

沈若臻倏地產生一種懷疑,紡織公司的“過分高調”是項明章有意為之。

雪茄沾到雨水,臟了,火星熄滅了,沈若臻找不到煙灰缸,夾在指間為難。

項明章拿下胸前嶄新的縐紗手帕,他抽走沈若臻的雪茄包起來,說:“我幫你扔掉。”

沒有人會弄臟手帕裹別人抽過的雪茄。

沈若臻無措,亦感到驚慌,仿佛項明章穿過了他為自己豎起的一面隱形的藩籬。

他試圖將雪茄搶奪回來,項明章卻一並抓住了他的手。

不同於握手的點到即止,項明章用著他掙不開的力道,說:“撲克玩得人多,改日我們兩個切磋一盤棋怎麽樣?”

沈若臻道:“你越界了。”

項明章松了手,低聲感慨了一句:“畢竟我從來不是君子。”

沈若臻見識過小人行徑,第一次聽人這般自貶,他道:“我要告辭了,下次去覆華銀行,我會賠你一條帕子。”

他說完便走,恰好有人推門進來,是項明章的秘書。

沈若臻留意到對方面色凝重,不知出了什麽事情要匯報。

大雨不停,沈若臻叫服務生給海映帆留了口信,然後離開了俱樂部。

沈公館門廊下,姚管家左手撐著雨傘,右肘托著一條披肩,等汽車駛進花園就迎過去,絮叨道:“幸好回來不遲,不然保準會著涼。”

沈若臻肩背一暖,伴著姚管家進屋,問:“小妹的同學們走了嗎?”

“都送回家了。”姚管家說,“用不用煮醒酒湯?”

沈若臻搖頭,上樓泡了個熱水澡,入夜冷了,他披了一件保暖的絲絨睡袍,進書房拿出積攢一周的報紙。

一篇旗人小說正在連載,上周太忙,他攢著沒看,等無眠的時候拿來消遣。

剛翻開,邊桌上的電話響了,沈若臻拿起話筒:“餵?沈公館。”

“這裏是綾心閣。”

沈若臻眉心一動,說:“有什麽事嗎?”

“沈先生,大雨潮濕,裝裱室易發黴,您的墨寶需要延遲幾日才能陰幹。”

沈若臻頓了頓:“無妨,我知道了。”

04

靈團兒怕水,下雨天變得黏人,沈若臻把它抱在膝上,聽著敲窗雨聲自言自語:“快一點放晴才好。”

奈何天不遂人願,這場雨忽大忽小地連下數日,覆華銀行門口的地毯浸著水,大廳裏踩著擦不完的腳印。

沈若臻去工會議事,傍晚回到銀行,牛津皮鞋留下一串均勻的水跡。

負責打掃的王阿公滿是心疼,說:“行長,您的皮包都淋濕了,要皺的。”

“不要緊。”沈若臻體恤道,“皮包比地板好擦太多,阿公這幾天辛苦了。”

沈若臻上樓進辦公室,將公文包擦幹凈,他掏出裏面的文件和筆記本,包底壓著一枚絲綢香囊,是雅致的中式。

他略有遲疑,把香囊拿了出來。

胡襄理來敲門:“行長,您回來了嗎?”

手一蜷,香囊攥在掌中,沈若臻應道:“進來。”

胡襄理送來幾份需要蓋章的文件,順便匯報一日工作,末尾轉達道:“蔚洋船廠的總經理來開支票,您不在,留了口信問候。”

“我知道了。”沈若臻頓了兩秒,“今天還有沒有其他人找我?”

胡襄理一向盡心:“沒有了,之後我會額外留意的。”

沈若臻道:“不必,沒別的事了。”

胡襄理離開關上了門,沈若臻攤開手,瞧著掌中的香囊,他路過百貨商店買的,裏面是賠給項明章的手帕。

這兩天他一直帶著,但項明章一直沒有出現。

另外,紡織公司刊登在《公明報》的廣告,在派對的第二天停了。

沈若臻合理推測項明章有事情纏身,至於有多麻煩,他不清楚,也沒有立場去打聽一二。

就這麽過了一禮拜,項明章始終不曾露面。

在沈若臻快忘掉這件事的時候,胡襄理說有位客戶想見他,自稱是他的朋友。

沈若臻想,胡襄理見過項明章,不會用“客戶”相稱。

他從二樓下來,見到等候的人,原來是趙菘聯。

“沈行長。”趙菘聯和報館的會計一起來的,“我來取一筆款項,想著問候一聲,許久不見,近來可好嗎?”

沈若臻帶二人到待客室,倒了茶水,說:“一切都好。趙總編,報館最近怎麽樣?”

趙菘聯道:“刊印很順利,我深刻體會到,萬事需要錢來撐,資金充足,我們得以專心做報紙了。”

沈若臻說:“那就好,上次被炸彈襲擊,設備間那裏要多加防範。”

趙菘聯點頭:“是,項先生也提醒過,還為我們安排了人手值班保護。”

提及項明章,沈若臻問:“對了,項樾名下的紡織公司每天刊登整版廣告,近日似乎停止宣傳了?”

趙菘聯記憶猶新:“一周前的夜裏,項先生的秘書通知我們要撤掉廣告,為免第二天開天窗,孟主編連夜補了一篇文章出來。”

沈若臻計算日期,正是參加派對的那一天,他本不欲探聽,唇齒微動卻問出了口:“紡織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我也不清楚。”趙菘聯解釋,“項先生付了一個季度的讚助費用,廣告突然停了,所以我來把多餘的款子開出支票,擇日還給項先生。”

談了一杯茶的工夫,趙菘聯和會計要走了。

沈若臻看他們的鞋子和褲腳濺了泥,說:“這些天總下雨,路上濕滑,我派車送你們回報館。”

趙菘聯怎好意思:“謝謝沈行長好意,雨已經停了,我們走回去即可,興許路上能瞧見彩虹。”

沈若臻沒有勉強,送他們到銀行的大門外,連綿陰雨果然停了。

長街上草木濕綠,如蓋樹冠間透著絲縷日光。

等天氣大晴,沈若臻接到綾心閣的電話,通知他去取字。

城中有一條“文房四寶”街,店鋪林立,不乏老字號,綾心閣專做字畫裝裱,尤其擅長南派蘇裱。

老街人稠,汽車難行,沈若臻習慣從街口下車走過去。

綾心閣一層的店面掛著些墨寶,櫃臺上擺著裝裱用的綾羅絹帶供顧客挑選,墻邊一副桌椅、一本登記簿冊。

掌櫃姓謝,約莫四十歲,一身粗布長衫,瘦削而不文弱。

沈若臻甫一露面,謝掌櫃抱拳迎候道:“沈先生,實在抱歉拖延了這麽多天。”

“沒關系,天公不作美嘛。”沈若臻說,“但托心紙要最上乘的,二色裱,驚燕選淡青色。”

謝掌櫃笑道:“沈先生放心,一切照舊,單獨存放在我的書房裏。”

後堂是庫房和裝裱室,沈若臻隨謝掌櫃上了二樓。

書房寬敞,沈若臻熟門熟路地踱至長桌前,他要取的字放在桌上,旁邊還放著一張未裝裱的白宣。

正楷,紙上寫的是《籠鷹詞》中的詩句――但願清商覆為假,拔去萬累雲間翔。

沈若臻逐字看過,沒尋到落款,問:“謝大哥,這是誰的墨寶?”

他改了稱呼,神情亦增添幾分虔誠。

綾心閣表面是一家裝裱店,實則是組織建立的一個秘密聯絡處。

謝掌櫃回答:“我已通知他,他來補上落款再裱,差不多該到了。”

沈若臻領悟,以字會友,是要介紹他認識一位同道中人。

須臾,腳步聲從樓梯傳來,有些耳熟,沈若臻回身恍惚,將近一個月未見,沒想到會和項明章在綾心閣見面。

謝掌櫃關閉書房門,說:“你們應該已經認識了。”

沈若臻腦中過著走馬燈,一幕幕皆是之前與項明章接觸的畫面,他蒙在鼓裏,是否被愚弄了?

此刻該驚喜,還是惱怒?

驀地,項明章開了口:“今天天氣很好,清商。”

除了至親,鮮少有人這樣叫沈若臻,他怔了一瞬:“你說什麽?”

項明章卻不承認:“我念柳公的詩。”

沈若臻不悅地背過身去,將裱好的字卷成一軸,正低頭綁絲帶,項明章走到他身邊,弓腰在另一幅字上補寫下落款。

“你生氣了?”項明章沈著嗓子。

沈若臻小聲拆穿:“你早有預謀。”

謝掌櫃繞到桌後,示意他們落座,簡單談了談結識項明章的機緣。沈若臻平靜聽著,試圖重新審視項明章這個人,餘光裏輪廓分明,他心中卻有一絲混亂。

直到謝掌櫃提及紡織公司,沈若臻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問:“派對那一晚出事了?”

項明章點了點頭:“一名大買辦找上門,要跟我談合作。”

買辦背後是列/強勢力,多少公司一旦被盯上,遭受侵占蠶食,最不濟也會落個關門倒閉的後果。

沈若臻道:“怎麽樣了?”

項明章幾經周旋,該是身心俱疲,然而回答得不鹹不淡:“自然是談不攏,我把紡織公司關了。”

項樾商貿有限公司的底子雄厚,早就引起註意,但不易撼動,名下新設的分公司算是一個切入點,沈若臻揣摩著:“之前的廣告很高調,其實你準備好了被找上門。”

“嗯,那些是聲東擊西的障眼法。”項明章說,“實際上紡織公司只是一個空殼,並沒什麽業務,就是拿來應付麻煩的。”

沈若臻說:“那它要掩護的……”

項明章道:“是項樾投資開設的一間化工公司。”

戰爭不休,軍火原料必不可缺,沈若臻認識一些開辦化工公司的企業家,都遭受到了極大的困難。

“這陣子工廠成功轉移,還剩一些精密設備要運走。”項明章說,“一路關卡繁多,想請沈行長幫忙。”

沈家世代開辦錢莊,興於海運生意,熟知碼頭口岸的機關,沈若臻一口答應:“好,我來安排。”

謝掌櫃說:“還有一件大事――”

樓下有顧客光臨,夥計來敲門請謝掌櫃下樓去了。

書房裏剩他二人,項明章道:“今天見面,意外嗎?”

沈若臻摩挲著卷軸的天桿,說:“有一點。”

項明章坦白:“可我期待很久了。”

沈若臻問:“你向我邀約多次,如果我答應了,是不是會提早透露你的身份?”

“不,謝掌櫃說由他安排。”項明章能言善辯,難得磕絆了一下,“我只是,單純……想同你相處。”

指甲刮過綾布,仿若刮在臉頰,發了熱,沈若臻轉移話題:“運送機器的事,再詳細商討一下。”

項明章說:“我會讓孟秘書和你聯系,你可以全權做主。”

“那你呢?”沈若臻神思敏銳,“謝大哥剛才要說的‘大事’是什麽?”

項明章回答:“有一位從事化工研究的專家在香港,我要請他回來,擔任化工公司的總工程師。”

相關技術人才一直處於危險之中,被暗殺、軟禁,被迫流亡在外,沈若臻沈吟片刻,反問道:“是請,還是‘救’?”

暖光盈室,項明章盯著沈若臻冷冷的側影,似冰火兩重天,他放緩語氣:“你怎麽了?”

沈若臻說:“兩年前香港淪陷時,家父正在香港公幹,被困幾個月,九死一生。”

1941年,沈作潤困在香港,歸期難定,沈若臻時任覆華銀行總經理,實則攬過了行長的職權。

當時一筆物資被扣在北平,沈若臻北上談判,送他出門的只有母親和妹妹。從北平回來後,他正式接任行長一職,將責任和風險扛在自己的肩上。

項明章說得輕巧:“我不知道去多久,運送機器的事就拜托了。”

沈若臻只道:“放心。”

忽然,項明章說:“你還沒賠我手帕。”

每天上班裝著,偏偏今天見了面,沈若臻道:“我沒帶。”

項明章說:“那你後天交給我。”

沈若臻問:“在哪裏?”

項明章說:“機場,七點鐘。”

沈若臻懂了,這個人借機要他送行,他不擅長抵賴,說:“那請你準時一點,免得貽誤了飛機。”

等謝掌櫃回來,三方又詳談了一些細節。

久留不宜,沈若臻和項明章一起從綾心閣離開,路窄人雜,沈若臻將裱好的字豎抱著,項明章在身旁幫他擋著橫沖直撞的行人。

沈公館的汽車停在街口的牌坊下,快走到時,項明章好奇地問:“沒來及看一眼,你寫的什麽?”

沈若臻謙遜道:“隨便寫的一闕詞,不值一提。”

項明章卻停下來:“一闕詞……那詞牌是什麽?”

陽光太明媚,沈若臻輕輕瞇了眼睛,他看項明章問得認真,反起了逗弄之心:“你猜猜看,項先生。”

項明章當真猜了:“雲霧斂,雨霖鈴,風敲竹。”

沈若臻困惑:“一闕詞怎麽能有三個詞牌。”

周遭喧沸,項明章有些混淆,說:“是我忘了,一闕詞不能……一封信才可以。”

05

黎明的機場彌漫著一片濕涼的薄霧,沈若臻穿了件戰壕風衣,腰帶束緊,他雙手揣著口袋,像一名謹慎戒備的軍官。

項明章已經到了,站在機場門前招了招手。

沈若臻走近掏出懷表,彈開銀色表蓋,正好七點鐘,他擡起頭,見項明章目不轉睛地看著表蓋上鐫刻的“?d”字紋。

尋常款式的懷表極少采用這類紋樣,沈若臻勾著絞絲長鏈將懷表拋在半空,銀光左右搖擺,他問:“是不是太樸素了?”

項明章被他的倜儻模樣晃了眼,說:“不,精致素雅,難怪你總是很準時。”

“你來得也不晚。”沈若臻道,“除了在茶樓的那一次。”

項明章辯解:“是因為‘第一次’見,所以我才遲到了。”

沈若臻問:“這是什麽道理?”

項明章不太好意思承認:“沒什麽道理,因為要見你,我挑西裝挑得耽誤了。”

戰壕風衣太嚴實,沈若臻拘束其中掩蓋了不知所措,他沈默半晌,從口袋掏出一枚香囊,生硬道:“賠你的。”

項明章接過,解開纏扣拿出裏面的手帕,柔滑錦緞,四邊滾著蘇繡的雲紋,他說:“正統的中式帕子,可惜和我的西服不相稱。”

沈若臻道:“的確不搭配,是我欠考慮了。”

項明章說:“是欠考慮,還是思慮太周全?”

沈若臻靜了一息:“項先生什麽意思?”

項明章說:“明知道我穿西服,卻選了中式的。沈行長,你不希望我正大光明把它戴在胸口。”

沈若臻反駁:“我沒有想那麽多。”

項明章戳穿他:“因為你不敢讓一個男人戴著你送的手帕。”

沈若臻垂睫掩蓋眼中的驚異,大概還有心虛,項明章靠近他,在他眼皮子底下將手帕疊得方正,然後妥帖放進胸前的口袋。

沈若臻擡了眼,既在疏離,又在認輸:“你該上飛機了。”

項明章念了一串數字:“這是我到香港那邊的電話號碼。”

沈若臻道:“我記住了。”

一股微風從二人之間穿過,項明章拎起腳邊的皮箱後退一步,轉身走進了機場。

飛機沖上雲霄,一路向南,在天際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批設備要盡快運走,且不可聲張。

沈若臻計劃把設備分兩批,走兩條路線,再單設一條備用路線,一旦發生最壞的情況不至於全部折損。

計劃施行之際,沈若臻動用了外祖家的關系保駕護航,各個關卡都安排了人物照應,幸而一路順利,沒出任何岔子。

一切辦妥已過月餘,覆華銀行的行長辦公室內,沈若臻從保險櫃中取出他的行長公印。

項明章的秘書坐在辦公桌對面,說:“沈行長,昨晚接到電報,全部設備在工廠安置穩妥,一個零件都不缺。”

沈若臻情緒內斂,只道:“那就好。”

孟秘書說:“幸虧有沈行長伸出援手,等項先生把專家從香港接回來,化工公司就可以正式運轉了。”

沈若臻擦拭印章的鎏金雕紋,聲低了些:“項先生去了一個月,有什麽消息嗎?”

孟秘書回答:“有。”

沈若臻豎耳恭候,結果孟秘書閉上了嘴巴,他追問:“怎麽,不方便講嗎?”

孟秘書抱歉道:“項先生特意交代,如果沈行長想知道具體情形,要自己打電話聯系他。”

沈若臻:“……”

孟秘書尷尬地笑了笑,遞上支票岔開話題:“沈行長,這一筆存進項先生的戶頭。”

雙方約在銀行見面,燈下黑反而不引人註目,但來銀行總要辦一點業務當由頭。

存款額度過大,行長要審批,沈若臻接過看了眼金額,五千一百九十九萬九千八百元。

孟秘書道:“加上戶頭原本的二百元,正好是五千二百萬元。”

這下項明章真成了覆華銀行的大客戶,沈若臻說:“等他回來要取要挪,提前跟我打個招呼就好。”

孟秘書轉達道:“項先生說這筆錢不動了,當成他存的老婆本。”

沈若臻攥著印章,再一次無言以對,手起章落“咚”地蓋下了行長公印。

要幫的忙幫完了,沈若臻能松快一些,他最近總是忙到深更半夜,所幸家裏人沒有太關懷,他不必編排一套說辭。

傍晚回沈公館,用過晚餐,沈若臻待在吸煙室裏寫信。

孟主編說他上一篇文章的反響很好,邀請他為《公明報》的經濟專欄長期撰稿。他無暇兼顧,只能寫一封婉拒的回覆信。

墨水要晾一會兒,沈若臻蓋上筆帽,燃了一支雪茄,窗戶開著一條縫,煙氣吹斜徐徐飄向桌角的電話機。

沈若臻咬著煙,騰出手拿起話筒,手指撥了第一個號碼。

撥完了,打通了,人工轉接後只需要等待,沈若臻思考著,也許掛斷還來得及,話筒剛拿開耳邊――

“餵?”

是項明章的聲音。

沈若臻吸了口氣,忘記咬著雪茄,煙氣過肺引發一陣咳嗽,他自覺露了窘態,要放下話筒,這時項明章又說了第二句――

“明天的船票。”

沈若臻強壓下喉間的不適,確認道:“你是說明天就能離開香港?”

項明章回答:“是,我和李專家會乘輪船回去。”

沈若臻氣息平覆,靜了靜,說:“設備運送到工廠,都安置好了。”

“我知道。”項明章說,“回去以後,我當面對你道謝。”

沈若臻無所謂:“沒別的事,我掛了。”

項明章道:“抽雪茄的時候別分心,嗆到了不好受。”

沈若臻夾著煙,撒謊:“沒有,我在喝糖水,蜂蜜太多膩了嗓子。”

項明章配合道:“是麽,我也很喜歡喝蜂蜜水。”

沈若臻怕扯遠了,又說了一遍:“我掛了。”

項明章糾纏最後一句:“詞牌名猜了三個都不中,究竟是什麽?”

沈若臻沒想到項明章仍然在意,香江遠去千裏,輪船要在海上漂泊三天,他輕聲撒了第二個謊,說:“歸字謠。”

項明章明知故問:“是什麽意思?”

沈若臻回答:“平安回來。”

話筒終於撂下,紙上的墨水也晾幹了,沈夫人來敲門,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甜湯。

沈若臻把信紙裝好,揮了揮未散的煙霧,說:“母親,怎麽是你勞累。”

張道瑩笑著:“有什麽累呢,我瞧你近日辛苦,公事額外忙嗎?”

“還好。”沈若臻心思靈醒,“前些日子請外祖家幫了點忙,事情都辦妥了,下次回寧波我要好好道謝一番。”

張道瑩從娘家聽說了一點,猜著沈若臻在忙一些不可宣揚的工作,便叮囑家裏人不要過多關懷。

今天沈若臻回家準時,大約是忙完了,她這個做母親的才來問一問,沒想到他乖覺地主動交待了。

張道瑩說:“回寧波要等過年,梨之放了假,你們兄妹回老家好好消遣幾日。”

故鄉的親戚玩伴這兩年走了很多,一年比一年冷清,沈若臻悄悄考慮許久了,說:“這學期讀完,送梨之去留學怎麽樣?”

張道瑩問:“只是留學?”

“不,暫時不要回來了。”沈若臻斟酌著,“母親,你和父親也一起走。”

張道瑩知他為家庭考慮,輕嘆道:“你父親身擔要職,怎麽肯走,況且你只提我們,你自己呢?”

沈若臻說:“父親一直操勞,身體大不如前,卸去重擔好好休養才行。至於我,覆華銀行一日開著,我就不會走。”

“假如有朝一日銀行關了……”張道瑩不忍說完。

這樣朝不保夕的年頭,沈若臻當然設想過最壞的結局,他面上從容:“不會的,覆華經營良好,映帆還羨慕呢。”

張道瑩不由心安,說:“找機會再與你父親商量,甜湯要冷了,你快喝完早點休息。”

第二天出門,沈若臻讓司機繞道去一趟報館。

汽車開到報館樓下,沈若臻碰到一名行色匆匆的記者,對方為他開了門,很急似的,上樓時大喊道:“孟主編!”

孟頡從編輯科迎出來,額角掛著薄汗,手上夾著鋼筆:“哎呀,沈行長!”

看樣子有突發新聞,沈若臻遞上回信,長話短說:“孟主編,我沒有餘力長期供稿,實在抱歉。”

孟頡沒有勉強,只是不免遺憾:“沈行長千萬不要這樣說,能偶爾求得一稿,我們已經很歡喜了。”

科室裏手忙腳亂,有個編輯嚷道:“把頭版騰出來,這個新聞明早必須見報!”

沈若臻說:“來得時機不巧,我不打擾了,孟主編快回去忙罷。”

孟頡執意送他下樓梯,一邊解釋:“是我怠慢了,我們的記者一早收到消息,香港發生了一起大新聞,臨時要調整版面。”

沈若臻頓在臺階上:“香港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孟主編說:“今天淩晨,油麻地碼頭搞大搜查,第一班啟程的輪船全部延誤或取消,聽說抓捕了上百人。”

06

項明章留的電話號碼已無人接聽。

號碼的所屬區域在彌敦道,那一帶大多是爵紳富商的官邸別墅,說明項家在香港有一定的根基。

可沈若臻不敢抱有僥幸,大搜查發生在油麻地碼頭,專家身份敏感,一旦被抓捕必定插翅難逃。

那項明章的處境不堪設想。

很快,大搜查的新聞見了報,引起強烈議論,各大報刊呼籲公開被抓捕人員的名單,解釋抓捕理由。

陰雲籠罩,綾心閣掛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二樓書房裏,沈若臻微斜著身體欠在椅中,手肘撐著扶手,握著拳,食指的藍瑪瑙戒指一下一下抵在太陽穴上。

謝掌櫃來回踱步:“他們有沒有被捕,目前仍沒有確切消息。”

沈若臻輾轉托人打聽,說:“香港那邊捂得嚴實,透不出風來,一時半會兒恐怕都沒有辦法。”

謝掌櫃道:“我們暫時按兵不動。”

沈若臻另有打算:“這樣太被動了,天高路遠,一旦該有動作就來不及了,我願意跑一趟香港探探深淺。”

“不行,太冒險了。”謝掌櫃分析道,“香港那邊一定緊盯著,抓捕的人作誘餌,誰撲過去誰就是下一個。”

沈若臻擔心道:“可是項……”

謝掌櫃說:“還不能確認項先生被抓了,如果沒有,他一定會想辦法聯絡我們。”

沈若臻希望如此,但不甚樂觀:“那如果一直沒有消息怎麽辦?”

“先等一等。”謝掌櫃決定道,“我需要時間部署,到時我們就走下一步。”

幾天之後,各大船運公司聯合施壓,海上航線陸續恢覆,暫困於香港的大批人員得以返回大陸。

江邊碼頭每天擠得水洩不通,無數只眼睛盯著每一艘從香港過來的輪船,一開閘,尋覓呼喊的聲浪蓋過波濤,驚飛成群的海鷗。

各種消息從渡口擴散,比如大搜查那天動用了多少兵力,持續了多久,被抓捕的人都是什麽身份……

這些天沈若臻常來碼頭,有時候是清晨,去銀行前繞來等一會兒,熹微潮氣幾乎沁濕了衣服。有時候應酬結束過來,深夜海天漆黑,只有燈塔遙遙亮著。

四周人挨著人,沈若臻平整的西服擠壓出褶皺,一個阿婆的手鏈勾住他的袖扣,他低頭拆解,聞見阿婆臉上被汗水融化開的胭脂味。

他屏著呼吸想,原來盛夏了。

阿婆說:“你也等人呀,我外孫跟你差不多大,去了香港還沒回來,真要急死我了。”

沈若臻安慰道:“這段時間一票難求,都在往回趕,也許過兩天他就回來了。”

阿婆訥訥地:“唉,我等了十天了,腿都站得骨頭痛。”

沈若臻刻意忘記他來等過多少次,解開袖扣和手鏈,他朝前走了,雙腿也覺出一陣麻木的酸痛。

項明章始終沒有消息,越久越不妥,下落不明則意味著生死未蔔。

沈若臻自認沈得住氣,但他經歷過一次煎熬的等待,他沒有把握項明章能和父親一樣幸運脫險。

耐心即將耗盡,他又去了一趟綾心閣,這次謝掌櫃同意了他的計劃。

沈若臻立即買了去香港的機票。

天氣熱了,沈公館的菜單上添了一碗冰鎮西米露,姚管家給沈若臻那一碗多加了荔枝,趁涼端上樓,見套房客廳攤著一只皮箱。

沈若臻在臥室換衣服,聽見動靜出來,說:“姚管家,幫我收拾行李,兩身衣裳就夠了,多裝些美金。”

姚管家問:“少爺,你要出門辦事?幾號走?”

沈若臻回答:“明天走,下禮拜就不用備我的飯了。”

“去一禮拜?”姚管家無微不至,“去哪裏,潮氣重不重,冷還是熱?”

沈若臻沒回答,他系好頸邊的盤扣,拂了拂袖子:“不用擔心。我出去一趟,西米露回來再喝。”

姚管家趕忙道:“我叫司機備車子。”

沈若臻擺擺手,換上一雙純白的網球布鞋,出門叫了一輛黃包車。

碼頭上,一艘寧紹輪即將起航,乘客蜂擁在甲板上揮手作別。

沈若臻下車穿過人群,明天啟程去香港,他來等最後一次。

對著無垠海面,他想,銀行事務安排好了,與謝掌櫃商定了計劃,晚上再告訴家裏,就說是尋常的外出公幹。

他又想,找到項明章和專家,一並回來,倘若找不到,獲悉極壞的情況……

那筆五千二百萬的存款將無人處置,在綾心閣裝裱的《籠鷹詞》將無人去取,項樾商貿有限公司將換人做主。

《公明報》要重新尋找資助,大概沒人會和他爭了。

沈若臻圍繞項明章琢磨了一圈,他沒戴懷表,不清楚時間,望海觀天,輕薄的眼皮發了緊。

正午水兵交班,兩個時辰後會有一艘香港來的客輪抵達。

西裝拘束,沈若臻穿了一件寬松的中式長衫,料子柔軟涼爽,緩解了他久立的僵硬。

人漸漸多了,匯聚成群,大搜查過去半個多月,沈若臻不知道那個阿婆有沒有等到她的外孫。

巨輪從遠方浮現,靠得越來越近,碼頭上隱隱騷動,沈若臻個子高,幸而視野中保得住一絲清明。

輪船終於靠岸,甲板上烏泱泱的,開閘霎那,船上的人湧下來,船下的人朝前沖,所有人疲憊又高亢,竟是千人一態。

沈若臻睜大了眼睛,四處脧巡,翻來覆去篩過一張張面孔。

男女老少,人稠人又疏,究竟不見項明章。

沈若臻心涼了半截,身旁一對相聚的眷侶緊緊擁抱,他非禮勿視地背過身,又驚覺這樣的場面令他嫉妒。

太陽欲西斜,周遭的人一點點散盡。

該回家了,沈若臻抓著長衫一角輕拋,他回轉過身,又望了一眼輪船,希望明天能順利出發。

這時,空蕩的閘口中,一人拖著腳步遲遲走下。

沈若臻看清楚,楞住不動。

船艙悶熱,項明章的外套脫了,搭在小臂上蓋著左手,襯衫皺巴巴的,他的下巴冒了胡茬,嘴唇幹澀,在途中喝光了一瓶白蘭地。

項明章不覺得醉,看見沈若臻的一瞬卻只剩恍惚。

他挪動步子,右手按住蓋在左手上的外套,等走近了,他才發現沈若臻穿的是長衫,白色的,海風吹起衣擺露出一截淡青綢褲,清清白白幹凈得不像話。

楊柳太柔,松柏過堅,項明章此刻想不出配得上沈若臻的比擬。

碼頭人更少了,船員急著進城喝酒,差點沖撞了一列巡邏兵。

項明章如夢初醒,沙啞著一把嗓子:“你在等我嗎?”

沈若臻拉回神思,緩緩道:“謝掌櫃,孟秘書……大家都在等你的下落,今日無事,我順道過來看看。”

項明章點點頭:“大搜查時虎口脫險,一直躲藏著,怕暴露沒有聯系外界。”

沈若臻邁近到項明章身前,低聲問:“專家安全嗎?”

“放心。”項明章回答,“專家乘飛機直接到工廠那邊了。”

沈若臻慶幸地說:“都平安就好。”

項明章擺弄著西服:“你擔心我嗎?”

沈若臻滾動喉結:“你我不是陌生人,我當然會擔心你。”

項明章又問:“那你真的只是順道來看看?”

風太大,沈若臻垂下眼睛,看著項明章用外套遮掩的左手,他狐疑道:“怎麽了,你受傷了嗎?”

項明章說:“沒有。”

沈若臻覺得奇怪,不信:“那你為什麽捂著?”

項明章似是心裏沒底,遲滯地掀開了西服,從香港上船一路握在手中,整整三天。

果然蔫了幾朵,他不好意思露出來。

沈若臻盯著:“這是……”

項明章遞給他,說:“我從彌敦道為你摘了一束花。”

07

從香港長途跋涉帶回來,那束花枝沒兩天就軟了,擺在臥房的花瓶裏浸泡了一汪綠水,草葉氣蓋過了盒熏散發的迦南香。

門房收到兩份請帖,姚管家送過來,順手拉開了紗簾。

沈若臻倚著床頭,午睡剛醒還有些困,他拆開第一封,卡片正中印著雙喜字,是海映帆的結婚請帖。

另一封是項明章派人送來的,邀請他去格林馬場一起騎馬,以及商談一件事情。

巧也不巧,兩張帖子的邀請時間撞了,在同一天。

同窗好友的大喜日子,沈若臻一定要去婚禮祝賀,但項明章說有事商談,興許是重要的情況。

他正猶豫,瞥見一只白貓打門口閃過,笑起來:“靈團兒好幾天不進我這屋了。”

姚管家立在床頭,指著花瓶說:“貓鼻子靈,它嫌這花的氣味不新鮮。”

“原來是這樣。”沈若臻道,“沒關系,公館十幾間屋子,不來這一間也不會拘束了那只小東西。”

家裏數沈若臻最慣著靈團兒,姚管家驚訝地問:“都蔫兒了還擺著,這束花是哪位要緊的人物送的嗎?”

沈若臻否認道:“打算扔的,忙忘了。”

姚管家心說你什麽時候管過這些,他雙手捧起花瓶:“我扔了去,把瓶子洗幹凈,等會兒讓花房剪一束時令的鮮花插上。”

沈若臻“哎”了一聲,阻攔道:“有一朵沒謝呢,要不再擺一天。”

姚管家只好放下,將殘敗的幾枝抽走。

沈若臻吩咐:“幫我為海家的喜事擬個禮單,禮金備雙份,我把梨之那份一起出了。”

“我記著呢,馬上辦。”姚管家道,“小姐說是西式婚禮,海少爺又講排場,要不要定做一套新西服?”

沈若臻停了片刻:“不做西服……給我做一身騎馬裝。”

姚管家說:“那就都做,明天我叫裁縫來量身。眨眼入秋,少爺該過生日了,總要添新衣。”

沈若臻不怎麽掛心,兒時每年慶生辦得隆重熱鬧,如今事多人忙,他反而嫌麻煩。

夏末晝長,時間好像過得慢了,到二十八號,沈梨之早早起來梳妝打扮,她今天做女儐相,天未大明就出了門。

沈若臻晚些出發,到海家祝賀隨禮,舉行儀式前賓客們圍了幾層,他趁著熱鬧悄悄告辭了。

天晴無雲,已經有些秋高氣爽的感覺,格林馬場建在郊外,占地廣闊,綠草如茵。

項明章和沈若臻一個邀請一個赴約,在馬場見了面,誰也沒說話,互相打量著彼此。

沈若臻換了新做的騎馬裝,白衣黑靴,指尖戒指一點藍,他矜貴又利落,身段氣質一覽無餘。

香港一行,項明章積攢了不少事務,回來後加班加點,消瘦了些,輪廓愈發分明。

挑選馬匹的時候,沈若臻出了聲:“我年幼學的騎馬,很多年沒騎過了。”

項明章道:“那選一匹性子溫和的,那匹白馬瞧著挺溫馴。”

“你呢?”沈若臻內斂,卻不失好勝心,“你要是選一匹烈馬,我會落後追不上。”

項明章牽了壹號馬廄的一匹黑馬,說:“我們又不是比賽,我追你。”

為了方便,項明章包下了馬場一片區域,他們策馬縱情跑了幾圈。

白馬看似溫順,馳騁起來異常兇悍,沈若臻全程領先,感覺許久沒這樣痛快了。

途徑溪邊,兩匹馬飲水休息,他們兩人在草坡上曬太陽,項明章說:“轉移工廠機器的事,我一直沒有跟你鄭重道謝。”

沈若臻道:“何必這樣客氣,聽謝大哥說,化工公司正式運轉了?”

項明章點點頭:“是,一切告一段落。”

“戰爭不休,永無寧日。”沈若臻語氣平靜,“總會有新事發生,要想新辦法。”

項明章隱約猜到,問:“你要做什麽‘新事’?”

沈若臻回答:“通貨膨脹嚴重,不知道會壞到什麽程度,我們想設計一種抗幣穩定經濟市場。”

項明章攥著馬鞭,他不驚訝,也不好奇,只有一種“終於”到來的豁然,說:“我支持。”

沈若臻笑問:“你在請柬中說有事要談,是什麽?”

項明章道:“我要投資鐵路公司,想請你一起入夥。”

沈若臻立刻考慮到運輸問題,捐給難民的物資,軍需材料,將來的抗幣,有鐵路關系必定便捷許多。

而項明章提議他加入,以後走項樾的渠道就多一層保護,一旦出事,有占大頭的“合夥人”為他承擔。

沈若臻搖了搖頭:“我不感興趣。”

項明章說:“還是你怕牽連我?”

明明是質問,項明章說得心甘情願,沈若臻幾乎無言:“……是。”

項明章細數道:“為《公明報》註資,你我競爭。化工廠設備轉移,全借你的力。香港是我自己去的,其實並沒太大把握,你說了‘歸字謠’,那我用盡辦法也要平安回來。”

沈若臻目光回避:“你要說什麽。”

項明章道:“我在提醒你,我們已經在共進退了。”

沈若臻望見溪邊兩匹馬,鬃毛相貼,交頸相傍,他不可控制地動搖了,回頭看項明章,說:“我答應的話,投資多少?”

項明章笑起來:“明面的賬好說,至於實際,二百元就夠了。”

沈若臻“哧”地笑了,他一把抽走項明章的馬鞭,手腕一轉,將鞭把兒橫抵在項明章的頸下,像個敢用左輪恐嚇人的公子哥,說:“項先生,你耍我?”

項明章任由欺淩,微敞開雙臂懸空於沈若臻周身,縱容道:“沈大少爺,我還有一個附加條件沒講。”

沈若臻道:“什麽條件?”

項明章問:“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沈若臻說:“你怎麽知道?”

“‘清商’意在秋,不難猜。”項明章開了條件,“生日總要請三五好友,記得邀請我。”

沈若臻輕挑眉峰:“你我算朋友嗎?”

不等項明章回答,沈若臻轉身吹了一聲口哨,白馬揚蹄奔來,他翻身上馬霸占著項明章的馬鞭跑了。

公歷九月八日,沈公館的廚房額外忙碌,張道瑩親自布置了餐廳,先擺上了雙層的奶油蛋糕。

沈若臻從樓上下來,白襯衫,卡其色西褲,不算正式但勝在舒服的打扮,他道:“母親,別準備太多,父親不喜歡浪費。”

張道瑩說:“你父親托寧波家裏送了傳統糕點,幾大盒子呢。你有沒有邀請朋友,讓朋友帶一些回去嘗嘗。”

沈若臻派了請柬,差不多該到了,他去花園等著,對開的大門敞著一扇,沒多久,一輛汽車緩緩駛入樓前的甬道。

項明章下了車,西裝革履,從頭到腳打理得潔凈考究,知道要來沈公館拜會,他其實有一點緊張。

階前樹下秋風裏,沈若臻立在那兒:“你來了。”

這幅畫面如斯眼熟,項明章發怔,直到一只波斯貓躥出來破壞了好光景。

沈若臻把貓抱懷裏,捏著貓爪子揮了揮:“它叫靈團兒。”

項明章站在兩米外,假裝害怕:“它會不會撓人?”

沈若臻玩笑:“好人不撓。”

項明章來不及反駁,姚管家忽然捧著相機出來,催促道:“少爺,客人到了不快請進屋喝茶,太失禮了。”

項明章正色:“您好,我姓項,來祝賀沈行長的生日。”

姚管家迎下來:“項先生好,外面曬,快請進屋。”

項明章沒動:“這只相機很精巧。”

每年生辰要留影紀念,姚管家剛把相機收拾出來。沈若臻興致不錯,說:“花園秋光好,就在這裏拍一張罷。”

項明章問:“能不能讓我代勞?”

公館門前,海棠樹下,沈若臻抱著貓,笑容淺眸光閃,微風吹開發絲露出光潔的額頭。

項明章凝視著鏡頭,念道:“民國三十二年,秋。”

沈若臻說:“你在自言自語什麽?”

項明章道――“今日生辰,清商與靈團兒。”

拍完照片,沈若臻引項明章進公館,大客廳裏,沈作潤和張道瑩都在等著招待,沈梨之乖巧地偏坐在一旁。

項明章一下子見到沈家一家人,萬分沈穩風度,一一問候過才坐下來。

沈作潤和張道瑩雖然是長輩,但很有分寸,不問家務瑣碎的私事,只與項明章圍繞商貿生意閑談。

中午移步餐廳,桌上正好五套餐碟,項明章對沈若臻低聲:“你竟然沒請別人?”

沈若臻說:“我不愛熱鬧。”

項明章道:“所以我是獨一份。”

沈若臻盡地主之誼地幫項明章拉開椅子,在椅背後悄聲:“項先生,適可而止。”

餐桌上氛圍輕松,從葡萄酒聊到法國的酒莊,沈梨之若有所思:“哥,母親告訴我,你想送我出國留學?”

還沒正式提過,此刻倒是個好時機,沈若臻問:“我尊重你的意願,你願意嗎?”

沈梨之明白沈若臻的苦心,說:“你留過洋,那我也出去闖一闖,多讀些書總歸沒有壞處。”

沈若臻安心大半,畢竟生日有豁免權,他索性提出來:“父親,母親,我希望你們和小妹一起出去。”

沈作潤放下高腳杯,慈藹地拒絕道:“這是什麽話,我們都走了,難道留下你一個人嗎?”

沈若臻說:“父親你放心,我操持得來。”

“你有孝心,我也有憐子之心。”沈作潤說,“不談家國,只論父子,我不可能把擔子全給你擔著。”

沈若臻有這句話就夠了,說:“父親,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擔得起。”

沈作潤直接駁了他:“不是小孩子,那你可以成家了,我和你母親才好放心。”

沈若臻閉口不語,對於成家結婚,他的態度一向是不交流不合作,久而久之就成了禁忌話題。

沈默間,項明章解圍道:“今天是若臻的生日,也是白露,意大利投降了,今天還會廣播投降宣言。”

剛才的話題揭過去,沈若臻沒壞了心情,切蛋糕時給項明章分了一大塊。

飯後自娛自樂,沈若臻帶項明章去書房,想細談一下鐵路公司的事情。

偌大的一間屋子,中式古董和西洋家具搭配得很和諧,會客區的茶幾上堆滿了賀禮,拆也要拆半天。

項明章是空手來的,坦蕩道:“我沒準備生日禮物。”

沈若臻心裏意外,嘴上說:“無妨。”

項明章解釋:“實在費腦筋,送普通的東西,恐怕你瞧不上。送特別一點的,當著令尊令堂令妹,我會不好意思。”

沈若臻疑惑道:“什麽特別的禮物會讓你不好意思?”

“肯定不是不值錢的東西。”項明章賣關子,“改天我去覆華銀行取一筆錢,把禮物給你補上。”

沈若臻記著孟秘書的話,不冷不熱地說:“那是你的老婆本,怎麽能輕易動。”

“是啊,我存著辦聘禮的。”項明章故意連起來問,“那置辦一把琵琶送給你,你會不會喜歡?”

沈若臻心跳忽亂,他絕沒說過會彈琵琶,可項明章似乎知道……似乎什麽都知道。

他湊不出完美的說辭,動了動唇:“我不要。”

項明章問:“那你想要什麽?”

書桌上紙墨筆硯俱全,沈若臻隨口道:“你的正楷寫得不錯,可以送我一幅墨寶。”

項明章隨沈若臻到書桌後,旁邊臨墻一架書櫃,他註意到上面放著一只小木盒,盒蓋的花鳥圖點了漆,五角形狀說不出的眼熟。

他忍不住問:“這個盒子是做什麽的?”

沈若臻說:“是一只木箱裏面的套盒,箱子大用不著,單把它擺著裝飾。”

項明章想起來了:“五角形的,箱子裏也是五角格子。”

“嗯,它嵌在中間一格,瞧著漂亮。”沈若臻躊躇了一瞬,“平時放著,裝點不用的東西。”

項明章伸手去掀蓋子,被沈若臻眼疾手快地扣住手腕:“做什麽?。”

項明章說:“我太好奇裏面裝的東西。”

沈若臻道:“說了是沒用的。”

熏盒在用,印臺在用,懷表盒子在用,項明章哄他:“既然沒用,你怕什麽,讓我瞧一眼。”

沈若臻發覺自己吃軟不吃硬,他松了手,咕噥著抱怨:“我不怕什麽,我怕了你。”

項明章掀開盒蓋,裏面是一張過期作廢的船票,終點是香港。

假如那一天沒有等到,沈若臻第二天就會去香港找他。

項明章一言不發,把沈若臻看了良久,驀地,他轉身到桌前挑了一支毛筆,問:“我不會賦詩作詞,要寫什麽送給你?”

沈若臻臉頰微紅:“隨便。”

項明章道:“你準備安排家人的後路了。”

“是。”沈若臻無謂隱瞞,“不過你聽見了,我父親不願意走。”

“沈先生憐子,不忍心留你一個人。”項明章不提“成家”,“如果有人陪著你,他也許會放心。”

沈若臻說:“動蕩時代都是奢求,能顧好自身已經不易。”

項明章道:“那你安排過自己的後路嗎?”

沈若臻不曾安排,但憑決心:“倘若覆華銀行有一日關閉,我會刊登一紙公告,國家哪裏需要我,就是我的去處。至於孤身一人,那走的時候則無牽無掛。”

項明章沒吭聲,蘸墨落筆,寫下八個字――海霧深,勿登寧紹輪。

沈若臻微怔,這一句明顯是接他要走的話。

項明章闡明:“不要走海上。”

沈若臻問:“為什麽?”

項明章謅道:“這一趟從香港回來,我暈船得厲害。”

沈若臻楞在旁邊,用指甲輕刮著青玉鎮紙,說:“你暈船與我有什麽關系。”

項明章挑破:“我和你一起走。”

沈若臻不由慌張,他拿起鎮紙說:“寫廢了,重新換一張。”

項明章壓住輕揚的白宣一角,繼續道:“投資了鐵路公司,我們到時候坐火車。”

青玉溫涼,沈若臻冷了手掌,心頭卻怦怦發燙。

“你我算朋友嗎?”項明章重覆他的話,接著給出答案,“算的話,你不該推開我。不算的話更好,我們來日方長。”

青玉鎮紙“咣當”摔落地板,項明章抓住沈若臻蜷縮的手,裹進了掌心。

沈若臻看他胸前口袋的帕子,輕聲說:“我之前賠你――”

項明章搶白:“我以後陪你,好不好?”

沈若臻這次沒有說“不”。

可項明章不夠滿意,又說了一遍:“我們坐火車走。”

沈若臻從胸膛裏擠壓出一聲,那麽認真:“好。”

項明章攥緊了他的手,指尖觸摸著飛快的脈搏:“君子之約,你不能再反悔。”

沈若臻答應,腦子空白什麽都沒有了,好久才問:“字還寫嗎?”

項明章重新提筆,詩不詩,詞不詞,唯獨真心,一邊說:“祝你生日快樂。”

――贈清商:

海霧深,勿登寧紹輪。一聲笛鳴入長夜,月臺空留。

同君遠去,不回頭。

――――――――

番外寫了很久,但初衷很簡單,想讓項明章遇見另一段時空裏的沈若臻,讓沈若臻在一切不那麽糟的時候多一個項明章。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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