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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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異常地潮濕陰冷, 不過醫院裏開了有暖氣,倒是讓人能放松對冷空氣的戒備,沈淮書將羊尼大衣脫了下來,只穿了件純白色的高領毛衣, 腳步飛快地走在醫院走廊內。

這家私人醫院是宋總的一個朋友開的, 宋易晟死乞白賴逼著他上這一家來體檢,只是體檢項目過於繁雜了, 已經上升到了染色體的程度。

當他看到體檢項目中包含這一項的時候, 他非常肯定地相信宋家對於繼承人的教育方面出現了嚴重問題, 雖然宋易晟成績優異, 但他的腦子有問題。

宋易晟抱著那件深色的羊尼大衣在後面追, 路上差點撞倒一個老奶奶。

“抱歉抱歉……小叔叔你能不能等等我?!”

一個護士上來攔住他, “你好先生, 這裏是醫院, 請您保持安靜。”

宋易晟只能是反覆鞠躬道歉, 好不容易總算是在抽血的窗口前將人攔住了。

“你有什麽不滿意你能不能直說, 別動不動就在別人面前甩我臉色,我很沒面子的知不知道?”

“面子?”沈淮書冷笑著卷起袖子, 將手伸進了小窗口, “你覺得我就很有面子了嗎?叫我去檢查染色體?怎麽,你是覺得我還能給你生個孩子出來?”

他聲音不自覺地有些大, 宋易晟剛要開口為自己辯解,一邊的護士又走了過來, 先是看了眼沈淮書,眉清目秀,氣質文雅,一身的書香氣, 臉上不由得紅了些,只好皺著眉頭對宋易晟道:“先生第二次了,這裏是醫院。”

宋易晟頓時語塞,只好又小聲道了句抱歉。

針頭刺破皮膚,血液順著透明軟管流入貼著標簽的透明管當中,沈淮書別過臉不去看他。即便是經常進醫院的身體,但每次抽血的時候他還是會感到渾身冰涼。

白色的棉簽按住針孔,宋易晟帶著他到旁邊休息。

“別生氣了好不好?不是沒查了嗎?”宋易晟心疼地替他按住棉簽,先前抽了三管血,臉都白了好些,就連這手都是冷的。

體檢還剩最後一項,走到診室前的時候,沈淮書猶豫了一會兒,沒立刻進去。

“這樣吧,你先,今天的事我就可以不計較。”沈淮書笑道。

宋易晟擡頭看了下診室名。

‘肛腸指檢’

他默默後退了一步,然後再後退了一步。

“沒、沒這個必要了吧。”

很快,護士來了第三次,這回帶了兩個保安一起來,客客氣氣地將某個抓著診室門的危險人物請了出去。

先前差點被撞的老奶奶一起過來指責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啊,不要以為自己年輕就沒什麽毛病,這樣的檢查也是為你的健康著想,害什麽羞呢?”

沈淮書在一旁附和。

“奶奶您說得是,我這侄兒脾氣就是太倔,而且沒大沒小,目無尊長,我這個當叔叔的也管不了。”

老奶奶瞧見他年輕,一看就是個溫文爾雅,脾氣好的男人。老人家多喜歡這樣的,於是將他拉著說了半天的話,前半段說宋易晟這種小孩兒的確不好管教,小時候沒打沒罵,長大了也該打,沈淮書點頭稱是。

問到學歷家世各方面後,老奶奶就扯到自家孫女上去了,說是兩人年紀相仿,同是海歸,一看就絕配,說著就要那手機出來交換聯系方式。

“我覺得我可能是應該去檢查一下染色體,畢竟要去登記結婚的話,這一項還是很重要的。”沈淮書目光向後瞥去,逐漸發現某個被護士罰蹲的小孩眼神變得越來越可怕。

下一秒就當著幾個保安的面撲上來,將人用羊尼大衣整個裹住,扛著出了醫院。

因為是朋友的關系,檢查報告在宋易晟的催促下很快就出了。

醫生的建議是戒煙,宋易晟當天回家就將所有的作案工具給扔了出去。在聽說棒棒糖有很好的戒煙效果後,家裏突然就多了一整個櫃子的糖,五顏六色,有的甚至還會發光。

沈淮書覺得自己接下來應該立馬找一個靠得住的牙科醫生。

月子中心裏不時傳出小孩兒的哭聲,這天是除夕,沈淮書拆開一個草莓味的糖含進嘴裏,從櫃子上拿出一個蘋果,慢悠悠地削了起來。

蘋果皮在他手上像一根連貫的紅色彩帶,沒有斷裂的痕跡,直到最後一點皮削去,他將蘋果切成小塊,放進了果盤裏。

“長得像姐姐,好看。”

嬰兒床上,一個圓圓的嬰兒正在睡覺,臉上紅撲撲的,像個小蘋果,嬰兒床周圍堆滿了昂貴的玩具和小衣服。

“把你的東西拿走。”床上的女人說道,聲音還有些虛弱。

“過年了,姐姐。”沈淮書看著窗外的雪。

下著小雪,這個城市幾乎是不下雪的,這讓沈淮書覺得心情很好。

“過了年,姐姐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母親嗎?”

他沒有等到回答,嘴裏的糖化開,草莓的味道充斥了整個口腔。

“那個花房修好了,我覺得很漂亮,就跟效果圖上一樣,外面是雪,裏面是花。”

“我覺得我沒什麽遺憾了。”

床上的女人輕輕笑了聲,“你當然沒有什麽遺憾了,你的幸福都建立在家人的痛苦上,你很開心是嗎?”

她猛地坐起來,一雙眼睛紅紅地,她看了眼女兒,又看了眼沈淮書。

“都是你害的,我原本可以過得很幸福。”

“我去看過他。”沈淮書頓了頓,“他知道你生了,可是半個字都沒提過你。我可以不管你,姐姐,但這不僅僅是你女兒,她還是我侄女,我不能讓她有那樣一個父親。”

沈清雅將果盤打翻在地,瓷盤的碎裂聲將嬰兒床裏的女孩兒驚醒了,沈淮書驚慌失措地上去哄她。

嬰兒的啼哭聲在房間裏不斷地回蕩,沈淮書很耐心地拿著鈴鐺去哄,很快她便笑了起來。

他覺得這種新生命的誕生總是能讓人感覺到幸福,一個全新的開始,沒有沾染上這世上的一切汙濁。

就像是那個充滿花香玻璃花房,潔凈而明亮。

“姐,念在姐弟一場,我會照顧好你的。房子我替你買了,錢我會打給你的,保姆營養師什麽的,我都給你找好了,我希望以後你能過得開心,她也過得開心。咱們都知道不是嗎?母親是很重要的,她可以沒有我這個舅舅,但她需要你。”

抽泣聲細細密密的傳來,小女孩好像感覺到了一點不安,小手伸出來抓住沈淮書的食指。

“我沒臉去見她。”沈清雅哽咽道:“我把那個女人帶進咱們家,她不會原諒我的。”

她的手指緊緊抓住被子,突然情緒激動起來,向著沈淮書探去,一母同胞的模子永遠都帶著相同的美,她的蒼白讓沈淮書有一瞬間的心疼。

“小書,我只有你了,你別離開我。”

沈淮書抽出一張紙巾,輕輕替她擦去眼角的淚。

“說什麽呢,傻不傻,我不會離開你的呀,咱們是家人。”

“那你會跟著他走嗎?”沈清雅握住他的手,“我知道那孩子要出國,你會跟他走嗎?”

沈淮書的眉頭微微皺起來,他想起傅老給他找的那家學術雜志社,聽說研究生期間的老師最近也在那裏任職,他心裏其實有一些心動的。

就好像以前因為身體條件要放下的東西又可以撿起來了,他原本想做的就是從事學術方面的工作,從商一直不是他的第一選擇。

沈清雅吸了吸鼻子,將手松開了,“我就知道,你會去的。”

宋易晟發來消息,時間已經不早了,他們還要趕去沈家。

沈淮書的喉結上下滾了滾,他低下頭,回頭看了眼嬰兒床。

“新年快樂,姐姐。”

他轉身出了房間,走到門口,雪風朝著他吹過來,宋易晟火急火燎地給他戴上圍巾,拿著小的暖手包塞在他手裏。

他的眼尾紅著,輕輕靠在宋易晟懷裏。

“要走嗎?”

“等一會,就一會兒。”他嗓音微啞道。

宋易晟嗯了一聲,用敞開的大衣將他包裹住,貼著他微涼的側臉。

“好冷呀。”宋易晟帶著笑意說:“我暖不暖和?”

沈淮書覺得自己是被一個小火爐抱住了,眼尾也不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而是被小火爐燙紅的。

“幼稚。”

沈家的家宴一向隆重,作為世家,他們一向在這種重要的場合有著嚴苛的規矩,坐在主位上的老頭子是封建大家長似的存在,不可挑釁,決不能去挑釁的。

所以為了避免緊急情況,宋易晟提前叫了救護車。

見到沈淮書的車燈在院子裏亮起,蘇暮舟顯得有些激動,他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不過被沈老爺子用眼神瞪回去了。

蘇母在這個家裏沒有什麽地位,作為一個名不正言不順進來的母子,在這種家庭環境下他們註定不可能有太好的待遇。

這個女人小心翼翼地,生怕犯了什麽錯。

在管家的殷切目光下,沈淮書將大衣脫下來——原本是要遞給管家的,這樣才符合禮數,不過他方向一轉,將衣服甩給了尾隨在後的宋易晟手上。

沈老爺子的臉色已經微微變了。

他如同過去每一次,優雅體面地扮演者沈家的一員,符合禮數地先道了一句抱歉,隨手某個叛逆因子站在他背後,沖著餐桌上的每個人招手。

“喲!沈老精神!新年快樂啊!”

沈家上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宋易晟摟住沈淮書的肩,指著客廳墻壁上那張出自沈淮書的字畫,“你看到沒!這就是名家之作!絕了!”

沈淮書瞥見那張字畫,忍不住笑起來。

沈老爺子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來了,就坐下吧,咱們還是很久沒有辦過家宴了。”

沈淮書在餐桌上掃了一圈。

“家宴?哪家的宴?”

沈老爺子的臉色徹底變了,壓低了聲音問:“淮書,你這是什麽意思?”

“伯伯如今也沒了體面,竟然讓某些雞鳴狗盜之徒上了沈家桌子,這桌子,我看也不幹凈了。”

原本應該入座,如今卻全然失了禮數。

桌上醒好的紅酒被打翻在地,父親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罵了一通。

宋易晟站在前面,搓了搓鼻子,“好丟臉,我都覺得好丟臉。”

被一個平日裏最沒規矩的富二代說這樣的話,沈淮書覺得有些窒息,並且很爽。他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與這裏劃開界限,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淮書這次來,是把以前的東西都帶走的,飯就不吃了,我男朋友在家給我煮了年夜飯,肯定比這兒味道好。”

最終救護車並沒有用上,沈淮書覺得承受力這種東西是需要鍛煉的,比如說現在,老頭子風風雨雨走過來,以前維持的風光體面都丟盡了,承受能力也加強了。

原本以為留在沈家的東西很少,沒想到還是讓他裝滿了後備箱。

他找到了好些照片,一張張翻過去的時候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車停穩的時候,宋易晟突然伸手過來,將相冊翻到了最後幾頁,還是空白的。

他在空著的地方點了點。

沈淮書挑眉表示不解。

“咱們倆照片放在這裏。”宋易晟得意道。

“不行。”沈淮書下了車,徑直走進了電梯間。

宋易晟匆匆忙忙跟過來,“為什麽啊?難道你不把我當家人啊?”

“因為……”他翻開最後幾頁,嘆氣道:“一共裝不了幾張了,還是說,你就打算陪過我這些日子?”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沈淮書率先走進去,等到電梯門再開的時候脖子上已經多出了兩個吻痕,他氣沖沖地回了家,將春晚節目調到最大聲,終於被熱鬧的民族歌曲壓下了心中的不滿。

年夜飯事前做好了,宋易晟哼著歌將熱好的飯菜端出來。

開了瓶沈淮書最愛的紅酒。

紅酒的香味醇厚濃郁,容易在唇齒間不斷地傳遞,白色的羊絨毛衣被浸上了紅酒,沈淮書憤憤將人推開,指著電視說:“老實一點,今晚要守歲,我不希望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中度過好嗎?”

說的有道理,但我不聽。

最終實在沒有辦法,沈淮書將一大摞《論長幼尊卑》、《經典訓狗術》、《狗狗每日一課》、《三個月讓狗聽懂人話》等放在他頭上,這才消停。貝貝叫了幾聲,對其投以同情的目光。

零點的鐘聲敲響,天空被一大片煙火照亮,宋易晟用酸得要命的兩只手從背後將他摟住。

沈淮書看著煙花,總想宋易晟送他的第一束白玫瑰,那天晚上的煙花是他見過最美最美的煙花,像一束永遠不會雕零的白玫瑰。

沈淮書從兜裏掏出一把鑰匙。

“什麽?”宋易晟問。

他將其接了過來,發現是把摩托車鑰匙,似乎還是最新的頂級限量款。可他明明已經決定不玩車了,更何況,懷裏這人還是個受不了冷風吹的。

“車在國外,送你的。”沈淮書擡頭吻了吻他,“既然喜歡,就不要放手。”

不管是什麽,都不要放手。

宋易晟將鑰匙放進口袋,低頭咬住他的下巴,悶悶地嗯了一聲。

攔腰將人抱進房間的時候,沈淮書看到床上一大片的紅玫瑰,他笑得眼角流出淚來。

這種浪漫真的有點,“老土!”

“餵!”宋易晟咬住花瓣送進他嘴裏,“我只是覺得新年,應該喜氣一點。”

“還是老土。”沈淮書將花瓣砸在他臉上。

“我就是想說,那個……”宋易晟頓了頓,貼近他耳邊道:“你是我的白玫瑰,也是我的紅玫瑰。”

心裏有塊柔軟的地方好像被觸動了,一時間快要停不下來。

“再說了,小叔叔就老,還老土什麽。新年快樂,老叔叔。”

沈淮書:……

他覺得有必要再買一本《論如何讓狗嘴裏吐出人話》。

天蒙蒙亮的時候,沈淮書終於是松了一口氣,將強撐起來的眼皮閉上,用微弱的聲音說了今晚第不知道多少次的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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