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果凍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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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包房的門,約他的人已經早到了,正叼著跟煙靠在椅背上出神。鋪著暖黃色桌布的餐桌上擺了一打青島啤酒,幾盤涼菜,一眼掃過去先看見了那盤水晶肘子,這是他愛吃的菜。難為大家都分開若幹年了他還記得。

果凍心裏暖了暖,忽然覺得自己心裏的那點兒戒備也許……多餘了。

“路上堵車了。”果凍脫下風衣搭在衣帽架上,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什麽時候到的?”

“跟你前後腳。”路明遠拿起兩瓶啤酒,瓶蓋相互絞著用力一磕,將手裏啟開的啤酒推了一瓶到他面前,“熱菜我還沒點,想吃什麽?”

“隨便吧。”果凍從長褲口袋裏摸出煙盒,一邊給自己點煙一邊調侃他,“你可是大忙人,怎麽想起來請我吃飯了?”

“這麽說可沒勁了啊。”路明遠斜了他一眼,喊服務員進來點了幾個熱菜,果凍又加了個椒鹽花生米,“這個下酒,我記得咱們那時候聚餐可少不了這個。”闔上餐單,果凍略有些疲倦地嘆了口氣,“好些日子沒安安生生吃頓飯了。”

路明遠笑了笑,拿起面前的啤酒瓶子跟他碰了碰,“上次找你太匆忙,話都沒顧上多說幾句,我自罰。”

果凍瞇著眼笑了,“會說話了,會客氣了。”

路明遠瞥了他一眼,“你也變了不少。”

果凍避開他的視線,低著頭夾菜,“咱們當初一塊兒的,除了我你還跟誰有聯系?”

路明遠抿了口酒,歪著頭想了想,“老蔡去武警那邊了,前年結婚我還去了,新娘子是地方上的,一個老師。挺好的。”

“我一直和周均有聯系,”果凍說完就想起了路明遠的身份,略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忘了你知道的。他退伍回去包了個廠子,結果遇見卷包的,賠了個底兒掉。現在也跟我們在一起呢。”

路明遠沒出聲。這些事早在果凍反應過來之前他就知道了,畢竟自己的身份在哪兒擺著呢。也正因如此,這個話題才讓他覺得有些尷尬。有心想換個話題,沒想到一張口卻說了句出乎自己意料的話,“你和殷茉怎麽認識的?”

果凍正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路明遠心中驀然生出一股想抽自己兩巴掌的沖動。說什麽不好,怎麽偏偏說這個?自己向來以引為傲的自制力一對上這個名字就會有失控的危險,這讓他微微有些無措。幹咳了兩聲,路明遠掩飾什麽似的仰著脖子灌了自己幾口酒。

“你說她呀,”果凍把一筷子海蜇絲放進面前的碟子裏,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也是朋友介紹的,當時我老娘病了,急著用錢。我那工作你也知道,不上不下的,幹一個月的錢還抵不上

兩瓶進口藥,她急著用人,薪水給的又高,就跟著了。”

果凍沒有質疑他問這個問題的動機,或者說他自動自發的把這個問題歸到了路明遠的工作範疇裏去了,這讓路明遠心裏微微松了口氣,於是他順水推舟的又問了第二個問題,“當初招人的時候,她是怎麽說的?”

果凍忽然有點兒怔住。她當時是怎麽說的來著?

那時候剛入秋,天氣不冷不熱,鎮外的草坪和樹林都還是深濃的綠色。晴天的時候,還有不少人跑到海邊去游泳,公共海灘的出租帳篷和一些水上游樂項目都還在照常營業,夜晚的時候,夜市的大排檔還滿是出來吃海鮮喝啤酒的游客。

他懷裏揣著剛租好的房間鑰匙,順著市場旁邊那條鬧哄哄的馬路去火車站接他的雇主。按照雇主的要求,他租下了老城區一幢二層樓房。房子很有年頭了,裏裏外外都透著腐朽的味道。不過好在獨門獨戶,樓下有一個單獨的小院子,出入都很方便。

果凍那時候還不知道他的雇主要幹什麽,他還記得第一次接到雇主的電話時心裏那種驚訝又有點兒不敢相信的感覺。他怎麽回話的自己都忘了,但是對方提出的三個問題卻記得清清楚楚。

“你是退伍兵?”

“拳腳怎麽樣?”

“我這兒需要個人,要能打、口風要緊,薪水不成問題,幹不幹?”

那還用說嗎?必須得幹啊。他老娘還躺在家裏等著拿錢救命呢。那一陣兒老太太身體特別糟,動不動就犯暈,根本離不開人,所以跟雇主的第一次見面只能請他來家裏。果凍有時候想想,他這輩子的好運氣都攢在一起了,就在那一天從天而降。這位名叫迦南的小雇主不僅滿足了他對於金錢的需要,還提供了一種海藻似的草藥。老娘的病情就這麽出人意表的控制住了。

果凍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裏,瞇著眼看著火車進站,看著雇主和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一起走出了出站口。

他對殷茉的第一眼印象是蒼白。這個女人就好像大病了一場之後一直沒有調養過來似的,面色白裏透著青黃。眼仁黑亮,配著一頭烏壓壓的頭發,整個人像一張褪了色的黑白照片。果凍心裏琢磨,如果她的臉色能夠紅潤一些,表情再活潑一些,應該是個挺漂亮的姑娘。

神差鬼使的,他對迦南的介紹詞印象深刻:殷切的殷,茉莉的茉。她給他的初印象,真的很像一朵小茉莉,還是一朵開得不那麽精神的小茉莉花。

那一次,殷茉也問了他三個問題。

“迦南說你當過兵,退伍之前是什麽兵?”

“拳腳不錯?槍法呢?”

“等這件事辦完了,我可以推薦你去大公司

工作,或者請正規的大公司給你出具推薦信,有什麽想法你盡管提。待遇上你還有什麽要求?”

果凍怎麽回答的自己都忘了,但她最後說的那句話卻讓他覺得,這女人一定是遇上了什麽了不得的難處。要不,怎麽雇人的語氣跟求人似的呢?

果凍被路明遠開酒瓶的聲音拉回了思緒。

圓桌一側,路明遠將打開的啤酒瓶順著桌面推到了他面前,“別光顧著楞神了,喝酒。”

果凍將手裏舉了半天的筷子放下來。在路明遠面前走神,讓他有種洩漏了秘密似的隱秘的沮喪感。

“這家館子的菜味道真不錯。”果凍下意識的想用這句廢話來掩飾自己走神的事實,“這是我吃過的最地道的紅燜羊肉。”

路明遠無聲地笑了笑,心知肚明地配合他的廢話,“我和同事來過幾次,他們都說這是A市最好的清真飯店。”

果凍又不出聲了,心裏想的是:過幾天帶老蔡他們來嘗嘗,那幾個吃貨都是肉食動物,無肉不歡的。

“想起你那幫哥兒們了吧,”路明遠笑了,“看你的眼神就猜到了。你跟他們相處的時間得有小三年了吧。”

是啊,小三年了。果凍感慨,時間居然過得這麽快。

他記得剛認識那個女人的時候,她的眼睛裏總帶著焦慮而暴躁的神色,大大的眼睛下面淤著青黑色,看起來十分憔悴。聽迦南說她習慣性失眠,他還跟她提了幾個助眠的小偏方,也不知道她到底試過沒有。有時候夜裏醒來,他能聽到樓上有細微的腳步聲,一圈一圈地走著,總也停不下來,像個期待著自由的無望的囚徒。

他覺得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孩,不應該過著這樣愁苦的日子。看著一次又一次的撲空在她臉上重覆地劃上失望的印痕,他的心,竟微微的疼痛了起來。

也許事情就是在這一次又一次微妙的心痛裏變得不一樣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日常訓練中那些看似尋常的肢體接觸背後,他懷揣著多麽忐忑又激蕩的隱秘的心悸。

亂了,什麽都亂了。

“你們前段時間出國的事兒,我也知道。”路明遠看著手裏的酒瓶子,神情覆雜,“當時我還想過要阻止。”

果凍回過神來,略有不滿地斜了他一眼,“還好你沒有。”

“是啊,”路明遠沈默片刻,低低地嘆了口氣,“那地方,據說風景很美。”

果凍沒有出聲。此時此刻,出現在他腦海裏的不是風景如畫的新西蘭,而是穿插在這段經歷中的一些令他印象深刻的片段。散發著奇怪味道的船艙、被黑暗籠罩著的巴特拉島、黯淡的燈光下,枕著自己的腿安然入睡的側臉以及海面上驟然立起的

巨浪……

太過離奇的經歷反而淡化了恐懼,激發起了深藏於心的血性。至今想起,仍熱血沸騰。而此行最終極的收獲,就是令她明白了自己那份始終也不敢言說的心事。

她會有怎樣的反應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她的選擇早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那是一個戀家的女人,只有在自己的摯愛面前才能夠笑出一臉的從容。

“那個孩子……”路明遠遲疑了一下,看到果凍警覺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下才將這個問題補充完整,“那個孩子是不是有什麽……毛病?”

果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不過這個問題太過私密,他並不想在這裏說給他聽。當深海和殷茉將孩子抱出來的時候,隔著包裹的被單,他能夠感覺到孩子的腿腳是有問題的。那不是人類的下肢可能會有的形狀。不過當時情況太緊急,沒人會顧得上研究這個。他們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那幢著了火的房子,沿著來時的小徑穿過樹林,趕往停車的地點會合。

他和周均兩人壓在最後趕回來時,幾個人正圍著後座嘖嘖稱奇。果凍的腦海裏還晃動著剛出地下室的時候,那一段包裹著被單的詭異下肢。但是當他從林天的肩膀上望過去,看到被單裏露出的那張驚恐不安的小臉時,所有的疑問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從未看見過那麽漂亮的孩子。

當旁邊的人都在柔聲細語地哄著那個受驚的孩子時,只有他看著那個抱著她的女人,不願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她輕輕親吻著孩子的額頭和臉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她的頭發,臉上的淚水不住地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可是她臉上卻是果凍從未見過的幸福而又安心的微笑。

果凍忽然覺得釋然。

仿佛結局本該如此。至始至終,他只是一個戲臺下的看客,悲歡離合都與他無關。再糾結、再心痛也都是別人的故事。

果凍打開一瓶酒,湊過去碰了碰路明遠的酒瓶,“什麽也別問我,路哥,有什麽你直接去問他們吧。再過兩天,我要去城北的那家貿易公司正式上班了。今天咱們能不能只喝酒?”

路明遠楞怔了一下,隨即自嘲似的笑了,“我懂你的意思了。”

“真懂了?”果凍不太放心地追問。

路明遠點點頭,“來,喝酒。為了……嗯,為了新生活。”

果凍的嘴角彎了彎,像是想要形成一個微笑的表情卻未能如願。這世間的事總是這樣,不管你是否樂意,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該逝去的還是會逝去。只有孬種才陷在過去的虛妄裏不願出來。

果凍笑了笑,碰了碰他的酒瓶,“過了今夜,我也要開始新生活了。新工作、新同

事、新朋友。再過兩年你再看見我,說不定兒子都會打醬油了。”

路明遠眼中的神色變幻莫測,萬千糾結最終都歸於靜水深流,“那就……為新生活幹杯吧。”

果凍欣然舉杯,“雖然這話老套了點兒,不過很中聽。為新生活幹杯!”

人總要開始新生活。果凍暈暈沈沈地想,那些糾結在暴風驟雨中的美好,那些至今想起仍無法忘記的悸動,就請讓我,把它們存留在心底吧。只要離開的時候,你的臉上已經露出了我從來不曾看到過的幸福。

那是我無法給與的東西。

無法給予,因此只能退讓在一邊,默默祝福。

只要,你幸福。

-- 全文完結 --

作者有話要說:全文完結了,松了一口氣~~

感謝姑娘們一路跟到這裏,不想說再見,請繼續支持我以後的故事吧~~

愛你們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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