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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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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提著大包小包趕到四叔家的時候,四嬸和殷茉的媽媽正在廚房裏和保姆張阿姨一起和面團,剁肉餡,準備包餃子。客廳的電視機正播放一個熱熱鬧鬧的綜藝節目,一群紅男綠女在舞臺上連扭帶唱,隔著一段走廊,廚房這邊也聽得清清楚楚。

看見他們進來,殷媽媽趕忙洗了把手過來抱住兩個外孫,“過來給姥姥看看,你們倆沒在外頭玩雪吧。這頭一場雪可不能玩兒,裏頭存著好些灰塵臟東西呢。”

“沒玩。”阿尋在她懷裏扭來扭去地看那案板上的面團,“我也要包餃子!”

殷媽媽樂了,“你那是包餃子啊,明明是搗亂吧?”

海倫把手搭在殷媽媽的肩膀上,小小聲地表態,“姥姥,我也想。”

“讓包,讓包。”四嬸收好了殷茉和深海帶過來的東西,一走進來剛好聽到兩個孩子要包餃子的話,忙不疊地就答應了,“讓張阿姨給揪塊面團,就在這邊包。專門給你倆準備的新盆盆。好看不?”

兩個孩子放開殷媽媽,一前一後撲進四嬸懷裏去撒嬌。四嬸喜歡小孩子,他家殷達又不急著結婚,所以前兩年特別寶貝阿尋,後來家裏又多了一個洋娃娃似的囡囡,更是不知道怎麽寶貝才好了。知道家裏做面食的時候兩個孩子總喜歡在旁邊湊熱鬧,所以漂漂亮亮的小盆小勺一早就預備好了。

幾個人洗了手,都圍著案臺坐了下來,張阿姨搟皮,殷媽媽和殷茉一起忙活先把素餡餃子包出來。深海不會包餃子,但是他有勁兒,理所當然地被派去剁肉餡。這是家裏聚餐時的習慣,一包餃子就得包出好幾種餡來,加上晚飯要預備的菜品,往往要忙活一個下午。

殷茉和深海都很喜歡這種一家人擠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場面。中秋節的時候帶著孩子來四嬸這裏包過一次月餅,除了過年包餃子,他們還預備著元宵節一起包湯圓。那個時候殷達應該就回來了,說不定還能帶著女朋友一起來,到時候更得熱鬧了。

四嬸大部分的精力還是放在了兩個孩子身上,防著他們弄臟了衣服,或者用沾了面粉的小手揉眼睛。手裏一邊慢悠悠地包著餃子,一邊逗著他們倆說話,“還看木偶劇啦?四奶奶都沒看過,下次也帶四奶奶去唄。”

阿尋臉蛋上還沾著面粉,煞有介事地點頭,“行,我帶你去,給你買個全票。”

四嬸樂了,“你還知道全票吶?”

“我爸爸買的就是全票,”阿尋指指海倫再指指自己,“我和海倫買半票就行了,因為我們還沒有那個欄桿高呢,等過了欄桿就得買全票了。四奶奶你肯定比欄桿高。”

“那行。”四嬸拿過紙巾擦了擦他的小臉蛋

,“尋寶就給四奶奶買張全票。”

海倫補充,“再給四奶奶買一盒爆米花。劇院裏的爆米花可好吃了。”

四嬸笑得合不攏嘴,“那不是你們小孩子吃的東西嗎?四奶奶坐那吃多不好意思啊。”

“沒事,”阿尋連忙擺手,“那個老爺也吃呢。我都看見了。”

四嬸沒聽明白,“哪個老爺?”

殷茉這邊正包著餃子的手指一僵,就聽海倫脆生生的聲音說:“一起看木偶劇的一個老爺爺,他讓我們管他叫老爺。媽媽說叫老爺爺就行了。”

“又是老爺,又是老爺爺,你們倆說繞口令吶……”四嬸被兩個孩子的話繞的有點兒發懵,一擡頭看見殷媽媽正給自己使眼色,心裏忽然明白過來。再看殷茉時,眼神裏說不出是憐憫還是別的什麽,“遇上了?”

“沒。”殷茉低著頭把包好的餃子排著隊放好,“是深海帶著他們倆在劇場裏遇見的。”

四嬸嘆了口氣,“要說呢,他幹的這個事兒是混賬。但是也過去這麽些年了,他那邊不管怎麽說也都是個過日子的樣子,你媽這邊也有了陳教授,真要碰上,也別太讓他沒臉。他不像個當爹的,你不能再沒個當小輩的樣兒。”

殷茉心裏有點兒不服氣。正要反駁她,就聽殷媽媽語調平淡地說:“你四嬸說得對,你這個態度,孩子看著也不像話。不能因為他混賬你也跟著混賬。你陳叔叔要是知道了,說不定還以為咱們跟他有多深的聯系呢,反而不好。”

殷媽媽幾個月前經人介紹認識了一位法學院的教授,兩個人據說相處得很不錯。殷媽媽還說要選個合適的時間兩家人聚聚,一直也沒得空。

殷茉正出神,就覺得一只軟綿綿的小手搭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淺藍色的袖口讓她不用擡頭也知道這是誰。

“不難過。”海倫很小心地看著她,然後學著大人的樣子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媽不難過。”

殷茉抿著嘴笑了。這孩子本來話就少,雖然英語法語都說的不錯,但漢語就只會說一些很常用的句子。心裏特別著急的時候會幾種語言摻在一起,滴裏嘟嚕的誰也聽不懂。不過,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殷茉從心底裏暖了起來。

難怪人家都說女兒是爹媽的小棉襖呢。

“不難過。”殷茉彎下腰在女兒的小鼻尖上親了一口,軟軟嫩嫩的,忍不住又親了一口,心裏那些郁結的東西也隨之散了個幹凈,“沒什麽難過的。你們遇到的那個老爺爺,其實是媽媽的爸爸,只不過他有自己的家,不跟咱們住在一起。”

四嬸神情一松,臉上不自覺地帶出了笑容,“姥爺,不是老爺。雖然讀音差不多,但不是一個意思。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一陣說笑聲從客廳方向傳來,深海耳朵動了動,好奇地問四嬸,“小年夜的,什麽客人選這時候上門?”拜年什麽的,聽說都是過了除夕才進行的活動啊。

殷茉在案桌對面瞟了他一眼。這人,竟然連打岔都學會了?

深海回給她一個微笑。

“好像是說要組建什麽特別行動隊,你四叔他們正忙著挑人呢。過年也不得清閑。” 四嬸搖搖頭,絮絮叨叨的對殷茉說:“你還記得路家的老大嗎,他好像就要升了。聽你四叔的意思,上面正考慮讓他來挑大梁呢。”

殷茉不知所謂的哦了一聲,想起路明遠那副嚴肅正派的樣子,覺得他能升官實在沒什麽可意外的。

幾個人都不懂軍中的事,閑聊幾句就扯開了話題。沒過多久,就聽送客的四叔又返了回來,嘀嘀咕咕說著話,好像是又來了客人,期間還夾雜著小孩子軟軟糯糯的聲音。

“沒請別的客人啊,”四嬸也有點兒驚訝,拍拍手裏的面粉,“我去看看。”

海倫低著頭捏緊手裏的小面團,不怎麽在意地說:“是那個木偶劇團見過的姥爺。”

殷茉一怔,下意識地擡頭去看深海,深海的眉頭皺了皺又飛快地舒展開,沖著她展開一個安撫的微笑。

殷媽媽也吃了一驚,數落女兒禮數不周是一回事,面對面碰上了又是另一回事兒了。

“阿平,你們還請了他一家?”殷媽媽神色微微有些不悅,“怎麽不早說?”

“我不知道啊。”四嬸叫苦不疊,“誰知道他會來?這都幾年了,他一直沒敢上我們這個門……”

話音未落,就聽四叔的聲音從走廊裏傳了過來,“阿平,讓張阿姨加兩個菜,家裏又來客人了。”

案臺周圍的幾個人面面相覷,還是張阿姨最先反應過來,顫顫巍巍地答應了一聲。

這麽一會兒工夫,四叔帶著客人已經走到了廚房的側門口。四叔是軍人,即使年過半百依然身姿筆挺,跟在他身後的男人身材略略有些發福,身上穿著件淺色的毛衫,懷裏抱著一個小女孩,神情略顯尷尬。

四嬸略有些嗔怪地瞥了四叔一眼,轉頭沖著來客笑著說:“正新也是,怎麽要來也不事先打個電話呢。這孩子……是叫小雪吧?”

殷正新示意懷裏的孩子跟四嬸打招呼。那女孩看起來比海倫兄妹略大一些,眉眼都像極了彭玲,漂亮也機靈。殷茉看著她,下意識地又皺了皺眉。

海倫靠過來小聲說:“媽,我說肚子疼,然後咱們回家吧。我把紅豆面包分給你吃,還有果汁軟糖,蘋果味兒的。”

殷茉楞了一下,知道這孩子察

覺了自己心情變化,體貼的在替她想辦法。殷茉有點兒感動,又有點兒羞愧,最後卻只是悶聲不響地伸手抱住了海倫。沈默片刻,殷茉湊在女兒耳邊小聲說:“算啦,我也不能總是躲著他呀,對吧?”

海倫不明白她的話,但是詢問的語氣還是聽得出來的。在她懷裏蹭了蹭,悄悄問,“那走不走啊?”

“不走。”殷茉在她背上拍了拍,“遇到麻煩就逃走可不是什麽好辦法。還讓女兒打掩護……這也太丟人啦。你爸爸會笑話我的。”

海倫似懂非懂,瞟了一眼正和四爺爺四奶奶聊天的陌生姥爺,轉過頭悄悄說:“那我不理他們。誰讓他們讓你不高興。”

這一句阿尋也聽見了,立刻竄過來抱住殷茉的一條胳膊,“我一會兒給他們倆的杯子裏頭放點兒醋。”

殷茉一擡眼,那邊四嬸正張羅張阿姨給他們端茶倒水,忍不住就想笑,旋又板起臉輕聲斥道:“不許淘氣。”

阿尋滿心不高興,正琢磨要使個什麽花樣作弄作弄這兩個人,就見深海放下手裏的東西從案臺另一側走了過來。他和殷茉心意相通,自然知道她接下來要做什麽。兩個人一手一個,拉著兩個小家夥朝門口走了過去,在殷正新驚詫的目光中將兩個孩子輕輕推到了前面。

“這是姥爺。就是媽媽的爸爸。”

殷正新的眼眶突然有點兒酸。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不是因為幾個小時前隔著半條街遠遠的看到了殷茉,這才動了不請自來的念頭。要不幾年前就知道他們一家在老四這裏過年,怎麽直到現在才肯抹下臉過來呢?

他現在生意上的事兒很多都交給手底下的人打理,空出來的時間就在家陪孩子,這才驚覺自己竟然錯過了殷茉整個的成長過程。他不記得殷茉是什麽時候會走路的,也不記得殷茉小時候跟他撒過嬌沒有。記憶中最鮮明的畫面,反而是初次見深海時,她堵在酒店的客房門外指責他變心時滿面淚痕的樣子。

他欠這個孩子的太多,想要償還卻不知該從何做起。最要命的是這個女兒已經長大,無論是感情上還是生活上,都不再需要他這個父親的支持。他看著女兒身邊兩個漂亮的孩子,心裏明白這是通往和解之路的鑰匙。有些事過去了就無法再挽回,但有些事卻可以在關閉了門扉之後在另一處意想不到的地方重新打開一扇窗。

他,還是有希望的吧?

四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說:“餃子都包的差不多了,都進屋,都進屋。”

四嬸也說:“進去聊,都守在廚房裏算怎麽回事兒呢。來,尋尋,你可是小男子漢,帶著姐姐和這個……這個小小阿姨上客廳,四奶奶給你們留了好些南方

水果吶。”

“有芒果嗎?”阿尋沒註意“小小阿姨”這個別扭的稱呼,註意力都集中在了南方水果幾個字上。反倒是一旁的海倫很敏感地瞥了一眼殷茉,小眉尖輕輕皺了皺。

“有,有。”四嬸一疊聲地應他,“知道你愛吃芒果,就屬芒果最多。”

在他們身後,深海不動聲色地挽起了殷媽媽的胳膊,“媽,我扶你。”

殷媽媽嘆了口氣,“沒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要什麽人扶呢。你前頭走,我把這裏歸攏歸攏就進去。”說著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做了個無聲的口型:好好勸勸茉茉。

深海點點頭,走到殷茉身旁拉起了她的手,“哎,剛才四嬸還說有人送了一箱芒果,讓我們等下帶回去呢。回家給我做點兒芒果布丁吧,上次做的那個特別好吃,我都沒吃幾個,光讓他們倆搶了。”

殷茉抿著嘴笑了笑,“不用在這兒打岔,我沒事。”

“真沒事?”

殷茉笑了笑,“他和我媽也分開這麽些年了,你想想,這些年咱們都經歷了什麽,我還有什麽想不明白的?只是感情上還有些轉不過彎來罷了。我心裏,明白著呢。”

深海點點頭,“那就好。”

殷茉莞爾,“再說海倫很敏感,我也不舍得讓她擔心。”

“會好起來的。”深海拍了拍她的肩膀,“時間長了,她心裏的那根緊繃著的弦也會慢慢松弛下來的。”

“我知道。”殷茉點點頭,心裏卻忍不住有點難過。要是孩子從小在自己身邊好好呆著,能這樣嗎?

深海環過一條手臂把她摟在胸前,兩只手在她背後輕輕拍了拍,“以前的事兒別想了。”

殷茉點點頭,再點點頭。

阿尋帶著海倫從客廳裏一路叫喚著跑了過來,“爸爸,放炮!”

“媽也去。”海倫拽拽殷茉的袖子,察覺了殷茉情緒的轉變,揚起的小臉也帶上了一抹甜甜的笑容。

深海放開殷茉,轉頭一笑,“都去,都去。”

鞭炮掛在樹杈上,劈裏啪啦地燃了起來。幾個孩子大呼小叫地躲在大人身後看熱鬧。一院子的喧騰。

殷茉心想:拋開那些預料不到的因素,這還是一家人第一次在一塊兒過年呢。

這樣……也挺好。

深海想的是:在他的有生之年,每一個年節都會這樣過。有老人有孩子,有一幢亮著燈的房子,孩子們在房間裏跑來跑去。廚房裏水汽蒸騰,熱騰騰的水餃即將出鍋……

看得見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溫暖的煙火氣。

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下篇上夜翎的,或者果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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