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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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艘經過了改造的游艇,艙房被分割成了若幹套小房間。我們幾個人被蔡庸帶進了最靠裏的一間小艙房裏。這間小小的艙房沒有放家具,只有靠近艙門的地方亮著一盞小燈。呼吸之間除了海水腥鹹的味道還有種幽閉的空間裏常常會聞到的潮濕的黴味。

我們幾個人席地而坐,靜靜傾聽著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覺得自己活像見不得光的偷渡客。蜷縮的坐姿令腰間那個多出來的硬物觸感明顯。微微發涼的感覺,像在無聲地提醒著什麽。快艇的速度以及密閉的空間都令人頭暈目眩。

“要不要睡一會兒?”果凍輕聲問我。

我搖搖頭。這樣的時刻,誰還睡得著?

蔡庸留在了外面,小小的船艙裏只有我們三個人。周均靠著艙壁閉目養神,果凍仿佛想心事的樣子,不時看看我的反應。他們兩個人看起來都十分鎮定,緊張的似乎只有我一個人。

“喝點水吧,”果凍再次提議。

被他看出我的緊張並不是什麽丟人的事,可是已經到了這一步的我卻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我的執意參加會不會成為這幾個男人的拖累?我的拳腳不夠狠,出槍也不夠快。甚至……我無法肯定自己是否能在某些特定的場合下做到心狠手辣。

“不渴,沒事兒。”我勉強笑了笑。我記得出發之前蔡庸說過,食品和幹凈的水目前是島上十分缺乏的東西,千萬不能浪費。

“別想那麽多,”果凍安慰我,“咱們這幾個人裏頭就只有你認識那些人,你可是咱們的核心。”

我低下頭笑了。

坐在斜對面的周均也睜了一下眼睛,淡淡說道:“林天還說等咱們回來了要攛掇著大家一起去一趟那個專門出三文魚的地方呢。”

“看他這點兒出息!”果凍也樂了,“不知道吃點別的?沒聽飛機上空姐說牡蠣、龍蝦什麽的。”

周均也笑了起來。

艙房裏壓抑的空氣裏忽然多出來一些看不見的東西,輕快地破開了籠罩在我們頭頂上的無形的壓抑。

我的手無意識地摸了摸靴筒裏的匕首,冷兵器總會給人一種莫名其妙的冰冷感覺。不過這一刻,這種感覺卻讓我迅速地鎮定了下來。行動已經開始了,如果我還在琢磨已經做出的決定是否合適只會壞了大家的事——我就真的變成拖累了。

那可不是我飛過半個地球跑到這裏來的初衷。

我握緊了拳頭沖著頭頂的空氣用力擊出一拳。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戰場上見吧!

我們停泊的地方並不是正式的碼頭。這一點從腳下這座棧橋的終點是一幢海邊別墅就能看出來。出發之前我看過蔡伐發

來的資料,資料上說這一帶的海岸,很多別墅都是這樣的格局,很小的私人碼頭,方便自己的游艇出行。

別墅裏的人很有可能已經撤走了,連門廊的燈都是黑著的。不光這一家是這樣,借著微弱的天光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附近幾幢房屋的輪廓,黑沈沈的,都沒有燈光。再往遠處看,掩映在綠蔭叢中的小島一片漆黑,安靜得不可思議。不但沒有旅游勝地常見的徹夜狂歡的篝火派對,甚至聽不到鳥鳴或狗吠。到處都死氣沈沈的。

不是受媒體影響在腦海中形成的混亂場面,而是徹底的死寂。這麽大的落差實在讓人有些意外。

游艇開走了,蔡庸快步趕上來,低聲催促我們,“快!右邊那棟房子!”

不明白他說的快是什麽意思,心底那根弦卻本能地緊繃了起來。一溜小跑地跟上了他,我的身後是果凍和周均。這是一個把我護在中間的隊形,在路一那個廢棄的食品加工廠訓練的時候,我們曾經排著隊上躥下跳地練習過。不過,真的跑起來我才發現練習的還是……太少了。如果沒有武器,沒由背後這個超大的背包……我應該還可以跑的再快一點兒吧。

我們一行人迅速跑過棧橋,在別墅側面的門廊下停了下來。這個時候我們才註意到別墅的門和窗都是開著的。不知是主人家臨走時慌忙,還是……已經遭到了洗劫。我們靠在門廊的陰影裏靜靜地等了幾分鐘,然後蔡庸帶著我們飛快地穿過空無一人的小路,躥進了後面的一家院子裏。這幢房子看起來要糟糕得多,半邊屋頂都坍塌了下來。

蔡庸小心地帶著我們穿過了淩亂不堪的小徑,盡量不發出聲音。幾分鐘之後,我們穿過了另外一條人行道,順著寬寬的石徑摸進了一幢空無一人的別墅。底廳的門還沒來得及關上,夜風中就傳來了某種聲音。我拍了拍蔡庸的肩膀,輕聲告訴他:“有人靠近。”

蔡庸一怔。

我補充說:“四個人,擠在一輛越野車上。”

聲音還很遠,他應該聽不到。但確鑿無疑是朝著我們的方向靠過來的。我靠在墻壁上留神傾聽。很嘈雜的聲音,四個男人的嗓門都很大,他們說的是我聽不懂的語言,不是英語,也不是毛利語。我記得蔡伐的資料裏說過,新西蘭的官方語言似乎不止這兩種……但是還有什麽情急之下卻也想不起來了。這幾個男人似乎都喝了酒,當他們大聲吆喝起來的時候,我聽到了給槍支上膛的脆響。

“他們有槍。”我的提醒還沒有說完,遠處就傳來了一聲十分微弱的脆響。像過年的時候有人在遠處放鞭炮。

血液奔流的速度驟然間加快,我無意識地把拳頭放在嘴邊重重咬了上去。果

凍和周均都小心地縮進了屋角的陰影裏,呼吸綿長而鎮定,像進入了備戰狀況的戰士。我轉頭去看蔡庸,模模糊糊的人影仍然斜靠在離我不遠處的窗邊。黑暗模糊了一切,我只能看到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

持槍的男人們越來越近,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在寂靜中聽的十分清楚。雖然這一帶的房子都空無一人,有些還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壞,但是看到我們尚未關緊的房門,我的心臟還是無法遏制地激跳了起來。

越野車從房頭的人行道上碾了過去。這樣的寂靜會把一切聲音都放大,以至於讓我生出一種錯覺,仿佛整座房屋都隨著車輪的碾壓而微微震動了起來

越野車載著大呼小叫的男人們漸行漸遠。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一次例行的巡查。也就是說,這片空曠無人的別墅區已經在他們的管制之下了。一想到島上其他地區可能會陷入的處境,我的心開始一路下沈。幾分鐘之前我還因為太過順利地上岸而萌生出了幾分不以為然的感覺,可是現在,盡管那些身份不明的持槍男人已經越走越遠,我的指尖仍然不停地微微發顫。這裏並不是訓練場的認知頭一次如此鮮明地刺穿了我的腦海。

松開拳頭,手心裏滿是冷汗。我悄悄地在長褲上蹭了蹭,緊跟著蔡庸朝客廳的另一側走了過去。在我的身後,果凍也周均也一前一後地跟了上來。

房子裏很靜,不光是這幢房子,周圍的這一片別墅區都非常的安靜。因此,哪怕是最輕微的聲響都會在這種過度的安靜裏被放大。我覺得自己的呼吸都開始變得壓抑。

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才發現,這幢房子也像是遭到了搶劫,家具一部分被砸壞了,另外沒有被砸壞的一部分也東倒西歪地躺在地板上,花瓶或者類似東西的碎片撒了滿地,每走出一步都要十分小心,還好地板上鋪著厚軟的地毯,即便偶爾踩到了什麽也不會發出刺耳的聲音。

蔡庸站在客廳中央努力地在一片狼藉中分辨房屋的格局,然後帶著我們走進了本該是餐廳的地方。這裏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吊燈被拉扯了下來,在離地不到一米的高度上搖搖欲墜。木質的餐桌被掀了起來,幾乎把整扇窗戶都堵住了,椅子歪七扭八地堆成了一堆。原本擺放裝飾品的層櫃上空無一物。

蔡庸伸手在墻壁上慢慢摸索,周均和果凍一個守到窗邊從餐桌的縫隙裏註意著外面的動靜,另外一個則站到了餐廳的門口。幾分鐘之後,從蔡庸那裏傳來一陣哢哢的響聲,像是被卡住的什麽東西正費力地想要掙開。

“找到了,”蔡庸的聲音裏透出大松一口氣的輕松味道,“殷茉、周均跟我來,果凍押後。”

就在墻上那幅歪歪扭扭的掛毯後面露出了一道窄窄的門,蔡庸扭開了手電,很弱的光卻足夠看出這是一條房主修建的秘密通道。很窄的通道,地面上鋪著地磚,男人們需要彎著腰才能夠順利通過。通道裏應該有出口或者通風口,拂面而來的是帶著淡淡腥鹹味道的海風,沒有密道中那種潮濕黴臭的味道。

果凍在我的身後合上了那道門。蔡庸將手電筒的亮度調高,走下一段臺階之後,我們來到了一間小小的地下室。蔡庸在墻上摸索了幾下,頭頂的一盞小燈啪的一聲亮了。面積還不到三平的地下室,一角堆放著成箱的瓶裝水、真空包裝的食品、手電筒和應急燈,其餘的地方都鋪著榻榻米似的墊子,在我們進來的那個入口旁邊還有一間很小的盥洗室。

蔡庸解下背包放在了榻榻米上,轉頭對我們說:“今晚留在這裏休息,明天一早我們進城。”

看了看我們幾個遲疑的神色,蔡庸解釋說:“市區的情況可能會很糟,我們必須養足精神。這裏相對來說要安全一點兒。”

從剛才那輛巡視的車來推測,市區的情況還不知會怎樣,我們的確需要一個地方養精蓄銳。

我卸下背包扔在了榻榻米上,這才覺出兩邊的肩膀被肩帶勒的生疼。

“你怎麽知道這裏的?”周均問他。

“我以前來過這裏。”蔡庸沈默了片刻,緩緩說道:“這麽說吧,那個紮塔爾……他是我幾年前的同事。”

“傭兵?!”我的嘴巴頓時張的老大,楞了片刻才想起蔡伐對RC的介紹。有了蔡伐跟RC之間的那重關系,蔡庸再攪和進去做傭兵似乎……也不是什麽不可想象的事情。

果凍和周均面面相覷。他們兩個人都是退伍老兵,對於傭兵這回事兒的感情想必要比我來的覆雜一點兒。

“有一次出任務失敗了,”蔡庸盤著腿在榻榻米上坐了下來,神色漠然地繼續解釋:“在鎮上的那家旅館裏躲了整整兩個月。”

“那個胖老板為什麽救你?”周均出了會兒神也坐了下來,“他看起來可不是慈善家。”

“他當然不是,”蔡庸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他不過是覺得以後可能會要用到我這種亡命之徒罷了。他是個不打折扣的投機分子。”

“這裏也是他的產業?”我問他:“這條路線……你來這裏之前就已經安排好了的?”

蔡庸遲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和島上有生意,我只是找他幫忙安排我們上島。”

“海邊偏僻的住宅、住宅裏的地下室、地下室……”果凍轉過臉問蔡庸,“大白天的咱們不可能招搖過市,這裏是不是有什麽秘密的通道可以通往市區?”

蔡庸臉上流露出

讚賞的神色,“盥洗室有個出口可以直接進入下水道。從那裏進市區。旅館老板在市區有一家分店,咱們先去那裏,摸清楚情況了再商量怎麽行動。”

聽到“下水道”幾個字,我條件反射般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有一段時間被陳慧拉著看恐怖片,好多令人作嘔的劇情都和下水道這個特定的場景有關。

果凍看了我一眼,淡淡說道:“別擔心,沒事的。”

就算沒事,胃裏還是不舒服。不過在沒有更好的選擇的情況下,也只能硬著頭皮上。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如果不是我,他們大可躺在旅館露臺的躺椅上品著Pinot Noir或Sauvignon Blanc繼續打撲克……

“吃點東西,睡吧。”果凍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搖搖頭,出發之前在旅館的餐廳裏已經把自己填飽了。這種時候吃東西是不必的了,但是神經一松懈下來,人就覺得累。尤其是兩邊的肩膀,更是酸痛不已。

榻榻米的面積並不大,幾個男人都很自覺地靠墻坐著——這種情況下他們自然是優先照顧我的。我也不客氣,把背包推到墻角,拿它當枕頭躺了下來。背包太硬,換了好幾個角度都枕得很不舒服,正忙著拍拍打打地想要堆出一個讓人舒服一點兒的形狀,身旁的果凍拍了拍自己的腿,貌似不經意地問我:“借給你當枕頭,要不要?”

我鬥爭了兩秒鐘不到就屈服了。非常時期,非常情況,人家把我當哥兒們,我也沒必要矯情地非要把自己當成是一位女士。我利利索索地把背包踢到一邊,枕著果凍的大腿閉上了眼睛。人皮枕頭,果然比背包舒服。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普普通通的旅館老板,住宅下面有地下室,同時還拉攏亡命之徒,他到底是做什麽生意的?

睜開眼卻見蔡庸的目光正從果凍的臉上掃過去,一眼間的神色竟格外的意味深長。

我微微楞了一下,想要問什麽問題就再也想不起來了。困意襲來,連連打架的上下眼皮終於沈甸甸地合到了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行動繼續進行式……

明天接著更吧,我去改改《禁忌之海》那個文,然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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