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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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光線徹底昏暗下來的時候,我終於可以肯定我醒來的時間是黃昏而不是清晨了。我跌跌撞撞地穿過礁石林立的海灘和一片粗礪的沙地,來到了深海指定的那幢房子的大門外。

不同於沙灣度假村式的風格,這一帶的房屋更像是當地的漁民們自己修建的,用來就近照顧海水養殖場的簡易居所。當我們靠近岸邊的時候,我也確實註意到了沿著海邊砌起來的一個挨一個的池塘和紗網之類的東西。這一帶的海灘質量不好,完全沒有人工改造過的痕跡。想來附近的居民也都是以海水養殖為生吧。

爬上最後兩級臺階,我從大門旁邊的花盆底下摸出了鑰匙。老式的黃銅鑰匙,後面還拴著一根繩子。摸索著開了大門,照明開關就在門邊。不過,瓦數很低的燈泡,亮起之後並不比沒開燈之前明亮了多少。房間不大,除了地面鋪著瓷磚,墻上刷了白塗料之外並沒有進一步的裝修。簡簡單單的幾樣家具,看起來也都年頭很久的樣子。靠近床頭的地方甚至還擺著兩個老式的塑料外殼的熱水瓶。

顧不上細細打量深海的臨時據點,我打開衣櫃從裏面翻出了一條幹燥的毛巾被,掉頭就往海灘上跑。

天色已經完全黯淡下來了,房間裏的燈從背後照過來,霧蒙蒙的,並不是很亮。一眼看過去,烏沈沈的陰雲之下亂石林立,我竟分辨不出哪一塊礁石才是深海的藏身之處了。正著急的時候,一條手臂從不遠處的一塊礁石後面伸了出來,朝著我的方向擺了擺手。

我的眼眶沒來由地有些發酸。這個人剛剛帶著我穿過了黑夜與白天,像海洋中的王子一樣頂著風浪將我一路帶到了安全的地方。可是他卻不能夠在沒有遮掩的情況下光明正大地走上這片沙灘。

風越來越大,吹透了我身上濕漉漉的衣服,徹骨的冷。我朝他跑過去的時候十分小心地把懷裏的毛巾被舉了起來,生怕身上的水漬會弄濕了它。

深海十分警覺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後用手掌撐著身體敏捷地竄上了礁石。我連忙抖開幹燥的毛巾被裹住了他,拽著他的胳膊把他的身體拖到了礁石上面。

也許真是累了,深海像個受了傷的孩子似的躺在礁石上一動不動,任憑我拽著毛巾被的另一端替他擦拭身上的水漬。他的尾鰭很長,毛巾被幾乎被我拉直了才勉勉強強夠得著。說實話,我已經不怎麽害怕他身上這個奇怪的部位了,即使它在我的手掌下輕輕地拍打著礁石也不會讓我感到害怕了。它的形狀就像我曾見到過的最完美的扇子,經絡分明,靠近邊緣的地方又薄又軟,像絲綢一樣。而它的色澤也像絲綢,海洋的顏

色,在一片昏暗中泛著淡淡的銀色,像月光。

深海真的是很漂亮。他的漂亮就像光、像彩虹以及所有那些大自然的奇跡一樣。讓人在讚嘆的同時又有些傷感。因為它總是漂浮在這世界之上,那麽遠。遠的……只能看見,卻永遠也無法真正觸摸。

我用毛巾被包住了他的尾鰭,然後精疲力竭地在他身旁坐了下來。遠處養殖場的方向有燈光亮了起來,和我們身後房間裏的燈光融合在一起,朦朦朧朧地籠罩著這一片荒涼的海灘。我看不清深海的臉,但他一直平躺在礁石上,緊緊裹著毛巾被,一句話也不說,看起來似乎十分難受的樣子。這還是我第一次眼睜睜地看著他從另外一個物種變化為人類。雖然一直以來我都在好奇這個過程是怎麽實現的,但是他一聲不吭的樣子還是讓我覺得,我還是不要看見的好。

我把腿伸直,小心地把他的腦袋挪到了我的腿上。深海的身體軟綿綿的,甚至沒有掙紮一下。我摸了摸他的額頭,順手替他將黏在臉頰上的頭發捋到了耳後,“很難受嗎?”

這本來應該是很溫柔的一句表示關心的話,可是聲音經過了不住打著寒戰的兩排牙齒的過濾之後,聽起來完全跑了調,聽不出一丁點兒溫柔的意思了。

深海搖了搖頭,低聲問我:“你沒有換衣服就出來了?”

我沒有出聲。我只是不想讓他一個人泡在海水裏等著我。礁石的後面那麽黑,又冷。他躲在那裏,還要不住地打量周圍是否會有人出現……

“去屋裏,”他擡起一只手推了推我,氣息微弱地警告我,“會生病的。”

可深海現在這個樣子,我怎麽能把他一個人丟在空蕩蕩的巖石上?萬一有人看到呢?

萬一沒有人看到呢?我想象著深海一個人從礁石上吃力地爬起來,然後步履蹣跚地走過海灘……覺得那樣的他十分可憐,孤零零的,像被什麽人遺棄了似的。

“殷茉,”他喊我的名字,卻又不說話。過去了很久才低低地笑了起來,“殷茉,你有點傻裏傻氣的。”

“是嗎?”我的手順著他濕漉漉的發絲滑到了他的肩膀上。□在外的皮膚摸起來還有點潮濕,鱗片的紋理卻已經明顯地變淺了。指尖的觸感漸漸變得光滑,這讓我覺得有點高興。讓深海感覺難受的過程是不是快要結束了呢?

當我的手指滑到他的頸部時,深海的身體飛快地掠過了一陣不易覺察的顫抖。

“很難受嗎?”我哆哆嗦嗦地又問了一遍這個愚蠢的問題。

“不,”深海抓住了我的手,將它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又低聲喊我的名字,“

殷茉。”

我答應了一聲。

深海又喊,“殷茉……”

“我在,”我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他的臉頰,心情無端地有些激蕩。

深海沈默片刻,又低聲喊我,“殷茉。”

我忍耐不住,俯身過去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我在這裏。”

深海無聲地笑了,喃喃念道:“殷茉……”

這一次,我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我的腦海中一片迷蒙,連寒冷都忘記了。除了砰砰的心跳,什麽聲音都聽不到。

他的嘴唇很涼,很軟。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美好。我不敢動,只是緊貼著他,傾聽著自己的心跳,舍不得離開。有那麽幾秒鐘,他一動不動地貼合著我,氣息拂過我的臉頰,略微有些急促。然後他擡起頭將他的嘴唇更緊密地貼合上來,一只手也順著我的手臂滑了上去,緊緊扣在了我的腦後,生怕我會離開一樣。

一瞬間天旋地轉,腦海裏最後的那根弦也啪的一聲繃斷了。

只是親吻。可又不全是。我一直以為親吻只是另一種表達“我喜歡你”的方式。可是,當我的手臂攀附在深海的肩膀上,當他微涼的舌尖掃過我的唇角,當唇齒之間長時間的廝磨令嘴唇都開始失去知覺,我卻覺得那些盤踞在心頭,令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糾結的情緒,全部都通過這種生澀的方式無聲地傳遞給了他。

當我的輕吻印上他的額頭時激蕩在心頭的憐惜……當我看到他躲在礁石後面悄悄擺手時淡淡的酸澀……當我們浸泡在冰冷的海水裏時從他身體上傳來的溫暖……當我們一起坐在圓月下分吃偷來的巧克力時隱秘的欣喜……那些輾轉反側的不眠之夜以及更早的時候,當我們還在沙灣時,那些躲在暗處的無望的凝視……

那些在我清醒的時候永遠也說不出口的思念與擔憂、每一次分離時的焦慮與疼痛、第一次看到他的真面目時無以言表的悸動……

想到他的時候,我的膽子都變得很小。什麽都怕。怕他又要走、怕他走了再也不會回來、怕他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過的不好、更怕他過的太好而忘記了陸地上的一切……

我初次的親吻,更像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傾訴。

伴隨著一道來回移動的模糊光柱,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遠處大聲喊了起來,“申先生?申先生?是你回來了嗎?”

深海的嘴唇貼在我的臉頰上一動不動地傾聽著。他的胸膛不住地起伏,急促的氣息還沒有平靜下來。不大的毛巾被不知何時將我也包裹在了其中,我的前方是他的溫熱的身體,背後則是冷冰

冰的礁石。我覺得自己像夾在餅幹中間的那層奶油,剛剛融化了一半兒,又被低溫刺激著,一點一點凝結了起來。

深海捧著我的臉低聲笑了,“你現在很緊張。是怕人看到我?還是怕人看到你?”

我的腦子裏仍是一片空白,無法深入去思考這個問題。不過,只是兩個人親吻被旁人看到……那應該沒什麽可緊張的。畢竟我們正在躲避的並不是普通的“人”。

“是我。”深海的手臂撐在我身體的兩側,用很大的聲音朝著遠處喊了回去,“是小李哥嗎?沒事兒,我游泳呢。”

遠處男人的聲音放松下來,又叮囑了幾句,手電筒的光柱便搖搖晃晃地走遠了。

“是房東家的兒子,”深海低下頭在我的嘴唇上吻了吻,不知想到了什麽,抵著我的額頭輕聲笑了起來,“殷茉,剛才的事……我在你的記憶裏沒有搜索到類似的畫面。我是第一個,對不對?”

這都能看到?!

我的臉一熱,頓時有點發窘。你說你好好一個異類,學什麽不好,非要搞出點初次體驗的心理滿足來玩兒?明明我們有修養的好男人都不搞這一套了……

我還沒來得及想好這個問題該怎麽回答,一道電光突兀地撕開了頭頂的烏雲。瞬間閃過的電光照亮了深海那一頭艷麗的寶石藍色的頭發和清透如水晶般的雙眼。就連他□在外面的肩膀,在刺眼的強光下都呈現出象牙般光潤的色澤。這副畫面雖然轉瞬即逝,但是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卻幾乎令我的心臟幾乎偷停。為什麽他現在的樣子會如此不同?

電光倏地隱沒在了雲層的後面,緊接著雷聲轟然炸響,就連我們身下的礁石都仿佛被震得瑟瑟發抖。

“要下雨了,”深海仰起頭看了看天空,扯著毛巾被把自己裹了起來,然後伸手把我從礁石上撈了起來,聲音裏帶著輕微的笑音,“如果天氣好的話,在海邊過夜也是很愜意的一件事呢。我猜你一定沒有試過。”

我還沒有從自己的發現中回過神來,躺在他的臂彎之間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顏色……為什麽會變了?”

深海笑而不答。

剛剛走上臺階,豆大的雨點就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門已經關上了,燈光昏黃卻透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我著迷地看著深海的眼瞳由剛進門時清澈的淡藍色慢慢變回到了幽深的墨藍,頭發的顏色也漸漸地黯淡下來,心裏簡直驚訝到了極點。我想我隱隱約約地猜到了答案……但也只是猜,若是直接去他找他證實的話……恐怕他又會覺得我是在調戲他了……

深海用

腳踢開了裏間衛生間的小門,將我直接放進了小小的浴缸裏。然後打開了熱水閥,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出去。這麽一坐下來,身上又感覺到了身下漫起來的熱水的溫度,立刻就覺得渾身酸軟,真是連一分一毫的力氣也沒有了。

衛生間的門還沒有關好,我卻沒力氣爬起去關了。正猶豫要不要告訴深海,人類洗澡都是要關門的……房門又被推開了,深海低著頭把一個透明的塑料袋放在了浴缸旁邊的凳子上。裏面是一套睡衣。雖然是男款的,但總好過我身上這套皺皺巴巴的濕衣服。

“謝謝。”隔著光滑的塑料袋,我的手指依然能感覺到裏面幹燥的衣服那種綿軟令人舒適的質地,“真的……謝謝你。不光是為了這套衣服。”

深海擡起頭,眼裏飛快地掠過了一絲……類似於慌張的神情。不等我開口問他,他又扔過來一個塑料口袋,然後急急忙忙地轉身走了。衛生間的木門噠的一聲從外面鎖上了。

我低頭看了看他扔在我懷裏的東西,原來是一只塑料袋。開口敞著,幾朵被雨水淋濕了的小花正隨著漸漸升高的水位緩緩飄動。

我盯著那幾朵花看了半天,忍不住把臉埋進了熱水裏,無聲地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用手指挨個點你們的小腦門:抵抗力太差!只不過摸了兩把小腰,看乃們的反應……

鼻血都憋著,等俺家茉茉撲過去圖謀不軌的時候再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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