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5章 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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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潯忍不住放緩了呼吸。

濃黑的眸子眨了眨, 眼神中幾分驚喜,幾分不解,幾分疑惑。

她真的是在叫他嗎?

可是, 她又是從哪裏得知的他的表字?

這個親昵的稱呼,除了他的至親好友,無人知曉,他及冠之後, 更是甚少有人稱呼他的表字。

拂然……她到底是如何得知, 他叫謝拂然。

仿佛是為了證實自己沒有聽錯, 謝潯輕輕俯下身,湊在裴玄霜的唇邊問:“你說什麽?”

睡夢之中的裴玄霜皺著眉心, 縱然雙眸緊閉, 卻依舊流露出了無法言說的痛苦。

“伏蚺……”

“快、快跑……”

謝潯瞳孔猛地縮緊, 聽了個清清楚楚。

她確確實實在叫拂然。

她在夢裏讓他跑, 莫非,她做了噩夢?

噩夢中的她,居然是關心他, 保護他的。

謝潯愈發的不安疑惑起來。

他不是自欺欺人的傻子, 裴玄霜對他是個什麽態度,他比誰都清楚。除非這女人將欲擒故縱的手段玩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否則的話,絕不會做出清醒時恨他入骨,夢境中愛他至深這般割裂的事。

可如果她呼喚的人不是他, 那她又在想著誰?念著誰?記掛著誰?

一想到裴玄霜心心念念的人實際上另有其人,謝潯胸腔之中瞬間炸裂, 仿佛被人在肺管子上狠狠割了一刀。

“裴玄霜?”他忍無可忍地叫醒對方, “你醒過來, 你看著我!”

陷在噩夢之中的裴玄霜打了個觳觫,睜開眼,猛地醒了過來。

沒有硝煙與戰火,沒有兇惡殘暴的追兵,沒有屍山血海,展現在她眼前的,只有一方密不透風的紅色床帳,一條繡著戲水鴛鴦的錦被,以及一張五官深邃棱角分明的臉。

她梗著脖子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終是洩了氣,放松了身體躺回在雲枕上。

就在剛才,她做了個噩夢。

夢裏的她被一群身穿黑甲的騎兵圍堵追殺,那些人手裏拿著鮮血淋漓的長刀長槍,燒殺搶掠,殘暴至極。為首之人身著一件寒光凜凜的銀色鎧甲,騎著覆著赤金面罩的駿馬,手持一把玄色長戟,踏著滾滾黃沙而來,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煞氣磅礴,天地難藏。

他所向披靡,他勢不可擋,真真如死神一樣。

裴玄霜沒能看清他的臉,亦沒能看清一直拉著她瘋狂奔跑的少年長的什麽樣。

她甚至忘了,那個少年叫什麽名字,只依稀記得她似乎呼喚過對方。

一場噩夢驚出了她一身的冷汗,可她還是覺得待在夢裏更好一些,畢竟,夢裏沒有謝潯。

和眼前這個活生生的惡魔比,夢裏的一切又算什麽?

“你剛剛做噩夢了?”見裴玄霜醒來之後一直若有所思的不說話,謝潯不耐地問。

“是。”裴玄霜閉起眼睛,道。

“你夢見什麽了?”謝潯扳過她的身子,“你夢見了什麽人?”

身體依舊很疲乏,眼皮發沈昏昏欲睡的裴玄霜不得不重新睜開雙眼,去跟眼前的這個男人糾纏。

謝潯那雙黑曜石似的眼睛,一下子落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擰緊了眉毛,覺得此人當真是瘋的莫名其妙:“謝潯,你便是再手眼通天,再權傾朝野,也管不了別人在想什麽,又在夢裏夢見了什麽吧?”

迫切等待著一個答案的謝潯狠狠掐住了裴玄霜的肩,眉眼間一片肉眼可見的煩躁:“你別跟我東拉西扯的,本侯問你,你剛剛在夢裏夢見了什麽?見到了誰?和他說了些什麽?”

裴玄霜盯著謝潯又急又慌的臉,心中莫名湧起一絲痛快。她故意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慢吞吞地道:“我忘了,你把我叫醒之後,我便什麽都不記得了。”

“忘了?”謝潯拖著長音,滿眼疑惑,“你是真的忘了,還是不想告訴我?”

見他表情漸凝,眼神裏散發出迫人的寒氣,裴玄霜立刻冷下臉來道:“謝潯,你又要發瘋麽?”

她狠狠刀了謝潯一眼:“你要瘋便盡管瘋,何必做這些磨人的事?”

謝潯箍緊裴玄霜,被那張油鹽不進的冰雪面龐氣的要死,撩撥的要死。

她便是斷了爪牙,變得順從了些,服從管教了些又怎樣?她照樣有本事隨隨便便撩起他的怒火,氣得他七竅生煙,五內郁結。

“裴玄霜……”他燥郁而低啞地問,“咱們兩個到底是誰在磨人?”

刻意壓低了的嗓音散著著危險的味道,裴玄霜凜然掃了謝潯一眼,卻猝不及防地被對方掠走了一個吻。

迅疾兇狠密如暴雨的吻令裴玄霜呼吸難暢,頭暈目眩。她死死抵著謝潯的胸膛,卻再一次敗在他的鐵掌之下。

“不說算了……”謝潯雙膝頂皺裴玄霜腰下的床褥,凝視著她隱忍含淚的雙眸道,“總有一天,本侯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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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來覆去的一通折騰後,太陽已是高懸於正空。

兩人和和氣氣又貌合神離地在瑯月軒裏用了午膳,席間,裴玄霜勉為其難地吃下了謝潯親手為她夾的菜,並終於當著謝潯的面用了些炙羊肉,烤鹿筋,煸牛肉。直看得謝潯喜笑顏開,心花怒放,當即大手一揮,命人去蒙州、寧州等地購些牛、羊、鹿等禽畜,養在莊子裏,日日選最嫩最新鮮的送進來。

裴玄霜無動於衷,由著謝潯折騰。

用過午膳後,謝潯隨便找了本書來看,裴玄霜則命秋月從花園裏挖了些土回來,準備在院子裏栽種幾品花木。

旭日當空,院中明媚而又安靜,謝潯端坐於太師椅上垂眸默讀,裴玄霜拖著長長的影子擺弄花草,溫馨淑寧,一片歲月靜好的模樣。

秋月感動的快哭了。

她家主子終於想開了,終於接受侯爺了,從今以後,她再也不用為主子失寵的事提心吊膽了。

思及此,秋月更加賣力,飛快地幫裴玄霜種花填土,結果一個不小心,將一朵將將綻放的芍藥攔腰折斷,好心情瞬間消失,嚇了個臉色頓白。

“主子……”秋月顫巍巍地將掉下來的芍藥花遞給裴玄霜,“奴、奴婢不是故意的……”

裴玄霜拿著剪刀,正在修剪花枝,聽到秋月的話,轉過臉來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將那朵夭折掉的芍藥接了過來。

那朵粉嫩新鮮的嬌花將開未開,如此匆匆死掉,當真是可惜。裴玄霜將落花捧在掌心中,吹了吹上面的沙土後將花別在了秋月的發間。

秋月一楞:“主子?”

“挺好看的。”裴玄霜微微一笑,“你戴著它,挺好看的。”

秋月望著笑容淺淺的裴玄霜,越發的呆滯僵楞了。

“你們主仆兩個幹什麽呢?”默默看了好一會兒書的謝潯背著手走過來道,“種這麽多芍藥幹什麽?俗氣的很。”

裴玄霜褐眸緩擡,幽幽望了謝潯一眼。

她的手裏,仍握著那把鋒利的剪刀。

謝潯一頓,立刻改口道:“本侯看錯了。”他奪下裴玄霜手中的剪刀,將她扶了起來,“這花挺好看的。”

一壁說,一壁將裴玄霜帶入房中。

“午時日頭正毒辣,總待在院子裏幹什麽?也不怕曬病了。”他端起桌上溫度剛好的太平猴魁,“來,喝點茶,潤潤吧。”

裴玄霜沒有接茶,而是意興闌珊地道:“我總得找點事做,不然,一天天閑著幹什麽?”

謝潯垂眸望著裴玄霜清麗出塵的面龐,心思驟動:“有個孩子就不閑了……”他放下茶碗,雙手搭在她的肩上,懇切地道,“玄霜,別喝那避子藥了,你既已想開了,不如……”

“我想開了什麽?”裴玄霜眉毛一跳,冷著臉打斷了謝潯的話,“謝潯,你想要孩子的話去找別人生,這件事情,我辦不到。”

謝潯磨了磨牙。

“找別人生?”他捏住裴玄霜的下巴,眼底一片壓抑的怒火,“你居然讓我找別的女人?”

“不然呢?”裴玄霜昂著頭,“謝侯爺,你總要娶正妻的吧。”

聞言,謝潯陡然一怔。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沒能傷到敵人,還叫自己損了筋骨,折了手腳。

他差點忘了,他尚未娶妻,唯有一房偏妾而已。

原本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怎麽於裴玄霜的口中說出來,就是這麽的刺耳呢?

“你倒是很記掛本侯的事。”謝潯喉嚨發緊,心頭痛癢難耐,“只是這些都與你無關,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安生待在本侯的身邊。”

裴玄霜含著一抹微涼的哂意,似笑非笑地盯著謝潯。

謝潯目光沈沈地與她對視了片刻,忽地吐了口濁氣,緩和了面色道:“好了,不說這些了,總之你要記得,只要你安安分分的,本侯一定會好好待你。”

裴玄霜垂了眼,一臉的麻木無感。

謝潯默了默,兀自沈吟了片刻後道:“困嗎?不困的話,咱們做點別的事。”

裴玄霜的身體沒來由的一顫,擡了臉,有些惱怒地看謝潯。

謝潯口中的別的事從來只有那件事。

“你如此幽怨的看著我做什麽?”謝潯嗤笑著道。

裴玄霜忍著氣:“謝潯,你是禽獸嗎?”

聞言,謝潯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

“禽獸?好霜兒,你在想什麽呢?”他用食指在裴玄霜秀麗高挺的鼻梁上一點,“本侯雖然耽於美色,卻也不是縱欲無度之人,否則的話,霜兒豈非時時刻刻衣衫不整?”

“你!!”裴玄霜惱紅了臉,心中無比後悔與謝潯爭辯這件事。

見她惱羞成怒,啞口無言,謝潯的心情愈發暢快:“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捏了捏裴玄霜的手,“是你引我往那想的。”

裴玄霜掙開他的手,起身便走。

白裙隨風而起的一瞬,謝潯攥住裴玄霜的胳膊,手腕翻轉擰過了她的身,輕而易舉地將對方攬進了自己的懷裏。

“你放開我。”坐在謝潯腿上的裴玄霜不斷掙紮,“謝潯,你又想幹什麽?”

謝潯一手圈著裴玄霜,一手抖開了一張冰密如繭的澄心堂紙。

骨節分明,修長白潤的大手拿起一支紫毫,在歙硯中輕輕一拂,將筆尖懸於紙上。

裴玄霜心不在焉地看著謝潯的動作,不耐地道:“你又搞什麽名堂?”

謝潯提著毛筆的手背上青筋微凸,有力,卻又不失書卷文氣。他漫不經心地與裴玄霜道:“不搞什麽名堂,閑來無事,寫幾個字玩玩而已。”

說罷,手下筆走龍蛇,翰逸神飛地寫下三個大字——裴玄霜。

裴玄霜一臉冷漠地盯著那三個字,仿佛與它們並不相識。

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認謝潯寫得一手好字。

他的字像他的人一樣,桀驁不羈,鋼勁鋒利,游雲驚龍,每一筆都如刀刻般力透紙背。

謝潯卻似乎對自己的字並不感興趣,他撂了筆,雙眼直勾勾地看著裴玄霜:“裴玄霜。”他款款動人地念著她的名字,“玄霜,很好聽的名字,誰給你起的。”

裴玄霜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閃了一下,道:“不知道。”

“不知道?”謝潯凝眉,“怎麽可能不知道呢?”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裴玄霜低了頭,語氣很是有些沈悶,“怎麽?這也是侯爺不準許的?”

謝潯眸色沈了沈,好一會兒沒說話。

“沒事,本侯就是隨便問問。”須臾,謝潯微微一笑,重新提筆蘸墨,沈吟片刻後又飛快地寫下了三個大字。

裴玄霜無可奈何地盯著面前的澄心堂紙,看著自己的名字旁邊多出三個字——謝拂然。

不知為何,謝潯寫這三個字時莫名浮躁了些,以至於然字的最後一筆看起來格外濃重,雖也是極其完美的三個字,卻不及裴玄霜三個字寫得好。

他緩緩擡起手,將毛筆放在了紅酸枝筆架上。

“這三個字,你可認得?”他轉過頭,鷹瞵鶚視地盯著裴玄霜的眸子。

裴玄霜被那雙烏沈沈的眸子看得渾身不自在。她覺得謝潯又在發瘋了,這三個字又不是天書畫符,她一個醫者,日日看醫書寫藥方,豈會認不出。

“認得。”她耐著性子道。

“念出來。”謝潯逼視著她,下令。

裴玄霜一楞,轉過頭,一臉莫名地看著謝潯。

“念出來。”謝潯寒聲催促,“我要聽。”

裴玄霜倒抽一口氣,橫了謝潯一眼,道:“謝拂然。”

謝潯長睫一顫。

他終是在她清醒的時候聽到了她喊他的名字,只是,為什麽他的心感覺不到任何的愉悅與欣喜,而是有些酸痛?

他不甘,再次催促她:“再念。”

裴玄霜一臉的莫名其妙。

但謝潯是個病入膏肓,喜怒無常,加膝墜淵的瘋子,她和一個瘋子計較什麽?爭辯什麽?

便順著謝潯的意一字一頓地念:“謝、拂、然。”

不對,還是不對。

謝潯簡直有些發狂了!她明明在夢中叫的那麽深情,那麽動聽,即便在緊張著,害怕著,依舊是那麽的情意深深,直擊人心。怎麽現在卻是這麽幹巴巴的,生硬,幹澀,一點感情都沒有!

“不是這樣的。”謝潯握緊裴玄霜的手,“你再念一次我聽聽。”

裴玄霜緊緊擰住了眉頭。

她用力掙了掙謝潯鐵鉗似的手,一如往昔地沒有掙開。她變了臉色,氣惱地問:“謝潯,你又在發什麽瘋?”

發瘋?

是,謝潯也覺得自己有些瘋了。

若是確定了裴玄霜睡夢之中想著念著的人不是他,他只怕會更瘋!

“裴玄霜,你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麽意思嗎?”他指著自己的名字,急切的如同瀕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謝拂然,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什麽什麽意思?”裴玄霜快被謝潯折磨瘋了,“謝潯,我聽不懂你的話。”

謝潯面色一僵,眼底翻起層層寒浪。

“你不懂?”他死死盯著裴玄霜的雙眼,試圖從那雙沈靜冰冷的眸子裏找到說謊的痕跡,“裴玄霜,你真的不懂?”

裴玄霜雙唇緊抿,用力擰著手腕:“我不懂。”她被謝潯逼得欲哭無淚,“謝潯!你到底想幹什麽?”

謝潯瞳孔輕顫,一瞬不瞬地盯著裴玄霜看了好久放才強按下了心頭的怒火。

他繃著臉松開早已被他捏出紅痕的細白手腕。

“你不懂,你不認識,好,本侯便親口告訴你。”他抱緊裴玄霜,“拂然,清風拂露,處置安然,這是……本侯的字。”

“你的字?”裴玄霜脫口而出道,“你的字與我有什麽關系?”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吃了一驚。

裴玄霜因自己的沈不住氣而驚訝,謝潯則因裴玄霜的膽大包天而驚訝。

她居然敢如此的沖撞他,冒犯她。毫不顧忌,肆無忌憚。

心上好似被她親手拿刀劃開了一道口子,他怒不可遏,想著報覆她,摧殘她,讓她與他一起痛!

可他不忍!

謝潯驚愕的發現,不知不覺中,他對裴玄霜的忍讓與包容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仿佛在她面前,他才是低人一等,卑躬屈膝的那個。

這令他無法接受。

“你說什麽?”他猛地捏住裴玄霜的下巴,“你再說一次?”

裴玄霜冷臉瞪著謝潯,呼吸微亂。

正是僵持不下,藍楓疾步而入,面有惶恐地站在了他二人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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