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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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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出現了。

他就知道, 她一定會出現的。

謝潯捏著掌心折成兩半的柳葉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那個冷清清,背靠著血腥斑駁的斷頭臺, 昂首孤立的女子。

鋒利的眉眼一點點壓低,深邃烏沈的瞳孔裏全是那抹縱使狼狽殘破卻依舊清冷絕俗的身影。

“來者何人?竟敢擅闖刑場。”他明知故問,似笑非笑。

裴玄霜仰頭看著謝潯,心中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

憎恨, 厭惡, 懼怕, 鄙夷,不屑, 然而更多的卻是無奈與不甘。

無奈其權勢滔天, 不甘於任其宰割。

他明明算計好了一切, 明明等著她來自投羅網, 卻還假惺惺地問她一句,來者何人。

裴玄霜心尖抽了抽,張開幹裂蒼白的嘴唇, 艱難地道:“謝潯, 你要對付的人是我,放了他們。”

眾人一片嘩然。

原本等著看斬頭的百姓立刻將註意力轉移到了高臺上的謝侯爺以及忽然間出現在刑場內的白衣女子身上。

裴玄霜聲音不高,但她說出來的話還是一個字一個字的,清清楚楚地落進了謝潯耳中。

謝潯一哂,雲淡風輕地走下高臺, 來到了裴玄霜的面前。

裴玄霜面如死灰地望著謝潯。

“肯出來了?”謝潯冷冰冰地睨著她,“三天……你倒是能沈得住氣。”

裴玄霜扯著僵硬的唇角, 輕語:“謝侯爺, 請你高擡貴手, 放過他們。”

“放過他們?”謝潯冷笑一聲,尖利地道,“你這話說得輕巧,放過他們?他們是死刑犯,你輕飄飄一句話就想讓本侯放過他們,是否太過兒戲?”

裴玄霜閉了閉眼,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怎麽?後悔出來了?”謝潯死死盯著眼前的這張臉,“看在你服侍過本侯一場的份上,本侯準許你現在離開,不會治你擅闖刑場的罪。”

說罷手一揮,左右兩側立刻有侍衛走了上來,意圖將裴玄霜帶走。

裴玄霜一顫,下意識地拽住了謝潯的衣袖。

她雙眼淒淒,含著淚珠:“侯爺,你動怒皆是因為我,如今我出來了,願意直面侯爺的雷霆之怒,還請侯爺放過孫家姐弟。他們只是無辜且受我連累的沛國百姓,不該背著叛國之汙名喪命,侯爺,你放過他們好不好?我求你了。”

謝潯垂眸看了看那只微顫著拽著自己衣袖的手,幽幽一笑。

“知道錯了?”他擡手放在裴玄霜單薄的肩上,隨意地摸了摸她的臉。

冷冰的手指帶起一串酥癢而熟悉的觸感,裴玄霜一動也不敢動,狠著心道:“我知道了。”

“晚了。”謝潯唇角一勾,眼中的笑意比夜幕還有深邃悠遠,“你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本侯很欣慰。可惜……你的這份悔悟來的晚了。”

裴玄霜一抖。

謝潯雙眸幽幽:“本侯給過你機會的,是你自己不要的,機不可失……如今,你已經沒機會了。”

他表情輕佻地挑了下眉,在裴玄霜驚懼恐慌的目光中笑著拿開她的手:“來人!”他霍然下令,“立即行刑!”

“不要!”裴玄霜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謝潯面前,“謝潯,你別殺他們!你恨的是我!你殺了我好了!”

她拽住謝潯的袖子,不住求饒。

謝潯雙目無情而森冷地在裴玄霜毫無血色的面上掃了掃,輕笑一聲,轉身而去。

“謝侯爺!謝潯!”

裴玄霜怒睜著一雙赤紅的眼睛,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高大灑脫,不可一世的玄色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

她如遭雷擊,楞了片刻後癱坐於地,隨後,她聽見了鬼頭刀破開空氣的聲音。

周遭百姓再次興奮起來,喊殺聲震天動地。

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麽的裴玄霜猛地回頭,卻見那滿身橫肉,魁梧矯健的劊子手高高揚起了鬼頭刀,手起刀落,砍瓜切菜般輕松斬下兩顆頭顱。

裴玄霜心臟一陣翻絞,直勾勾地看著那兩顆血淋淋的頭顱,倒在了地上,

“婉、婉心……雲、雲卓……”她不斷發出喑啞飄忽,顫巍巍不似自己的聲音,“我、我對不起你們。”

她落著大滴大滴的淚,一點點爬上了斷頭臺。

侍衛們一臉冷漠地看著裴玄霜,兩名劊子手持刀退到一旁,任由裴玄霜來到了血淋淋的斷頭臺上。

夕陽已沈,寒夜微涼。

裴玄霜迎風而跪,一點點伸出顫抖的雙手,摸了摸那兩張臉。

濃稠的血液幾乎將那兩張青白的臉湮沒,裴玄霜用袖子擦了又擦,終是看清了他們的臉。

不是孫婉心和孫雲卓,那是兩張她沒見過的臉。

他們或許是夫妻,或許是姐弟,或許只是陌生人,不管他們是誰,總而言之,他們不是孫婉心與孫雲卓。

裴玄霜雙眼猛地睜大,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

爬上斷頭臺時,她並不害怕,甚至當她去觸碰這兩顆鮮血淋漓的頭顱時,她都不覺得害怕。可當她看清楚了這兩張臉,發現她們並不是她擔心在乎的人時,她打從心裏害怕了。

她瑟瑟發抖,膽裂魂飛。

還好他們不是孫婉心與孫雲卓……

倘若他們是孫婉心與孫雲卓……

裴玄霜不敢再想,驚慌失措地松開手,起身後退了兩步。

是謝潯……

是謝潯親手為她送上了這場血淋淋的戲。

他苦心孤詣,只為讓她親眼目睹這駭怖驚悚的鮮血淋漓!

“謝潯……”裴玄霜囈語著朝謝潯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筆直地墜下斷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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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睜開雙眼,重新擁有意識的時候,人已是回到了瑯月軒。

大紅床帳懸落於四周,紅木座錯金銀螭紋紫銅香爐裏散發著陣陣沁人心脾的清香。兩名侍女跪在床尾正在小心翼翼地往她的腳踝上敷藥膏,秋月跪坐在床頭,動作輕柔地為她梳理著頭發,見她醒了過來,眼睛一亮,急忙放下木梳跑了出去,也不知道幹什麽去了。

裴玄霜眨了眨幹澀的眼睛,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仿佛躺在雲霧裏,不真實的很。她的嘴巴裏苦苦的,鼻腔裏滿是各種草藥的味道。這些草藥應該都出自太醫院,樣樣稀少的很,有用來止血的,有用來化淤的,有用來安神的,有用來滋養的……

給她寫下藥方的人竭盡全力,只為她能醒過來,活過來,好起來。

她苦苦一笑,小心翼翼地動了動。

那兩名為她敷藥的婢女一驚,趕忙擡起頭來看她。

裴玄霜也不理會,攥著被子側身躺好。她已被人伺候的梳洗打扮了一番,破舊且染滿了鮮血的白裙早已消失不見,如今穿在她身上的是一件墜著金色紐扣,又滑又軟的雲緞褻衣。

她的皮膚潔凈細潤,散發著淡淡的幽香,墨發如瀑,傾瀉蜿蜒於地,招魂幡般勾人心魄。

她一概視而不見,躺好之後便不再動了。

婢女們見她只是換了個姿勢躺著,繼續專心致志地為她敷藥。

裴玄霜閉起雙眼,想睡,卻睡不著。

不知是經歷過重重刺激,大悲大喜後變得心如死灰,麻木無知,還是太醫給她開的藥太過有效,此時此刻的她很平靜,詭異地平靜著。她既不為再次落入謝潯的魔爪而感覺憂心,也不為前路迷茫而感到絕望。她甚至不在乎自己究竟是生是死,若生,她便得過且過著,若死,她便順其自然著。

只是當她陷入無盡的黑暗中時,還是會想起斷頭臺上的那兩張臉,且不受控制地將他們的臉換成孫婉心與孫雲卓。

她大抵是瘋了罷,她想。

困意在藥效的驅使下陣陣襲來,眼前流光溢彩,瑰麗奢華的景象一點點變得模糊,夢境在前方朝她揮著手。

即將要墜入夢境的一瞬,一片織著金絲的玄色衣角閃至眼前。

“不是醒了嗎?”淩冽兇厲的聲音劈斬下來,“裝什麽睡。”

裴玄霜便又睜開了雙眼。

她盯著眼前的那片暗藏金光的衣角看了一會兒,目光上移,望住了那張俊美無儔的矜貴面龐。

煉獄中的魔鬼大抵就是這副模樣。

她心頭木木,沒有任何痛楚,知覺,見了謝潯,人也沒有什麽反應,只一味靜靜地看著他。

謝潯垂著眉眼,同樣在靜靜地看著裴玄霜。

他從那張冷玉似的臉上看不到任何情緒。什麽憎恨、氣惱、害怕、悔過,都沒有,只有死一樣的平靜。

他突然間有些惱怒,忍不住攥緊了指節,道:“裴玄霜,這便是你認錯的態度?”

裴玄霜楞了楞,便用胳膊撐起上半身,坐了起來。

她渾身是傷,傷口上又塗抹了膏藥,褻衣不過松松散散的地套在身上,既沒有挽系帶,也沒有扣盤扣,那衣料又是那般的滑,如此一動,半面玉肩都露了出來,連同殷紅的傷口一並出現在謝潯眼底。

謝潯只覺得那些紅痕分外刺眼。

“說話。”他幽涼而不耐地道,“本侯可不想和一個啞巴浪費時間。”

裴玄霜垂下眼,有氣無力地道:“侯爺想聽我說什麽?”

“你說什麽,本侯就聽什麽。”謝潯道。

裴玄霜眸子一黯,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無話可說了?”謝潯冷笑,“又是這幅半死不活的樣子,裴玄霜,你真當本侯是好糊弄的不成?”

那聲音顯而易見地銳冷下來,帶著迫人的殺氣,帶著淩冽的寒意。

裴玄霜只得打起精神來道:“民女願受任何懲罰,只求侯爺放過孫家。”

“本侯何時動他們了?”謝潯笑得玩味,“他們要殺的,從來都是那些膽大包天的刺客。

裴玄霜默了默,眼神愈發暗淡:“侯爺料事如神,是民女太過愚蠢。”她自嘲地嘆了口氣,道,“是啊……你是得好好護著孫家,否則……你拿什麽威脅我呢?”

謝潯哂笑著點了點頭:“這話不錯。你這不是挺聰明的嗎?”

裴玄霜麻木的心一滯。

她目視於前,罵謝潯,卻不看謝潯:“你可真卑鄙……”

謝潯不羈一笑,來回踱了兩步道:“卑鄙又如何?只要能達成目的,本侯還能使出更多卑鄙的手段。”

他足下一頓,歪頭看著裴玄霜:“你想試試嗎?”

裴玄霜閉上了眼。

“本侯不想聽你說這些廢話。”謝潯忽然變得惱怒,周身氣息轉瞬之間殺氣騰騰,“說些別的來聽聽。”

裴玄霜思考了一瞬,緩緩睜開雙眼道:“多行不義必自斃,謝潯,願你好自為之。”

聞言,謝潯烏眸一厲,周身殺氣如急聚烏雲般升騰而起,奢靡精致的瑯月軒內瞬間陰詭如地獄。

侍候在側的婢女紛紛埋下了頭,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說完了?”他問。

“說完了。”她答。

謝潯指節發出“咯嘣”一聲悶響,於靜謐的臥房中聽來尤為可怖。

“完了。好,很好……”他冷笑著上前兩步,一把鉗住裴玄霜的下頜,將她從被子裏提了出來。

光滑的褻衣隨著被衾一並落地,僅用長發遮身的誘人嬌軀裸|露而出,謝潯沈沈抽了口氣,在那些殷紅的傷痕上掃了幾眼道:“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痛快了?”

裴玄霜褐眸淺闔,不悲不喜地望著謝潯。

謝潯手指收緊,硬生生地在裴玄霜的下巴上按出青紫的印記:“背叛了本侯,在崖底茍且偷生地挨了幾日,你痛快了?”

見裴玄霜始終默默地望著自己不說話,謝潯挪動手指,輕撫上了她空蕩蕩的耳垂。

他故意用力揉捏著她淡粉色的耳洞,陰沈沈地問:“你是躲在了豬籠裏,還是躲在了狗洞裏?或是藏進了別的什麽見不得的地方?你若喜歡那樣的地方,本侯還讓你住在瑯月軒幹什麽?幹脆修十個八個狗洞出來,賞給你住!”

裴玄霜長睫一顫,依舊不言不語。

謝潯冷哼一聲繼續挖苦:“裴玄霜,你究竟是骨頭太賤還是腦子太蠢?本侯給你的富貴,給你的地位,給你的寵愛,你通通視而不見,棄如敝履,偏執拗地去追求什麽自在逍遙!裴玄霜,能跟著本侯,還不夠你痛快逍遙的嗎?你這沾了富貴的身子,怎的就那般渴望下賤!你真是……朽木而不可雕也!”

“侯爺既知民女是朽木,便莫要在對牛彈琴了吧。”裴玄霜忍著自耳垂上傳來的陣陣痛意,面無表情地道。

謝潯覷了覷眸:“本侯確實不必再對牛彈琴。”

他猛地松開裴玄霜,令她癱坐在榻上。

她雖是低著頭,可那倔強的脊梁卻沒有放低半寸。

謝潯閉了閉眼,腦袋裏像被什麽巨物重重碾過。

她示弱時說知錯了,目的達到之後,便翻臉不認人了。

她哪裏知錯了,她明明還硬氣的很,倔強的很,不甘的很。

也好,這才是她……這才是活生生她。

“裴玄霜,你真的要慶幸,慶幸本侯對你有幾分憐惜,有幾分珍愛。不然的話,你早就是黃土裏的一具白骨了。”少傾,謝潯幽幽地道。

裴玄霜沒有反應,一臉的無動於衷。

謝潯也不在乎她有沒有什麽反應,總之,只要她被他攥在手裏就好。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張冰冷疏離的臉,從懷中拿出一個錦盒,錦盒裏面裝著的,赫然是那對被裴玄霜棄於崖底的芙蓉石耳墜。

謝潯挑起那對耳墜,在裴玄霜一動不動的眼珠子前一晃。

燭火搖曳,粉潤清透的圓珠在那雙淺褐著色的眼瞳裏泛起層層漣漪。

裴玄霜望著那對耳墜,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顫。

謝潯無視她的驚恐不安,勾起她的臉,將她綢緞似的頭發攏到了耳後。

只聽哢哢兩聲脆響,經過重新打造的芙蓉石耳墜如同枷鎖一般戴在了她的耳朵上。

謝潯撥動著那對耳墜,一臉陶醉地道:“本侯命人重新制作了這對耳墜,那耳扣是照著魯班書做出來的,除非你不想要這副耳垂了,否則,別想著再將它們摘下來。”

裴玄霜嘴角抖了抖,不語。

謝潯不以為意,冰涼修長的手指順著她的脖頸滑了下去,刮過修長纖細的手臂,將她柔荑一樣的手拿了起來。

他像是打量著什麽古董文玩一般打量那只冷白的手,淡淡地道:“你若是再敢用這雙手拿起什麽笛子葉子胡亂吹奏,本侯就把它砍了!還有你這張嘴,除了吃飯喝水說話,還有做愉悅本侯的事情,不得再發出任何聲響。”

說完這些後,謝潯俯身而下,逼視著她黯然無神的雙眼,陰森冷硬地道:“侍妾就該有個侍妾的樣子,你是個榆木腦袋,自學不來,本侯便安排人好好教你!”

說罷輕蔑一笑,雙目如刀地在她面上剜了一眼,決絕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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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節的時候,京城下了暴雨。

連日來的暴雨令裴玄霜的腳傷越發嚴重,那從骨頭裏滲出來的痛意似乎在提醒她,如今,她又做了謝潯的籠中雀。

也不知謝潯是忙於政務還是故意冷落了裴玄霜亦或是對她失去了興趣,只想將她抓回來圈著,再不碰她理她,總之,那日後,裴玄霜沒再見過謝潯。

半個月後,雨水停了,裴玄霜的傷也好了。

謝潯似乎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他已經準備好了人手,來教導裴玄霜如何做權貴的侍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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