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龍鴉相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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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裊裊,熱氣在冬季寒冷的空氣中化為縷縷白煙,柔和了林武硬朗的棱角,他銳利如鷹的眼睛此時隔著茶煙,看起來倒添幾分和藹。

“臻兒,你這次離家離得久,來嘗嘗為師我泡的茶退步沒。蕭陵啊,我這兒好茶沒有,你也將就將就吧。”說著,林武一手提壺,一手撩袖,起身要為林臻和蕭陵倒茶。

林臻趕忙起來,阻止了林武,自個兒接過茶壺,恭敬道:“徒兒不孝,哪有師父倒茶給不孝徒喝的道理,且讓徒兒自己來吧。”

林武深深地看了林臻一眼,點了點頭,便退了回去。他看著林臻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又給蕭陵滿了杯,乍一看仍是穩重熟練,但敏銳如林武,還是捕捉到了林臻動作間的僵硬和緊張的顫抖。

修行多年,林武雖仍是肉眼凡胎,但還是能感受得到林臻的不同的。

並不是說林臻的神色凝重,舉止緊張,而是林臻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與昔日截然不同。

林武是看著林臻從繈褓中的嬰兒慢慢到成年加冠的,他於林臻就如父親,林臻於他就如獨子,試問一個父親怎麽會察覺不到自己心愛的兒子的絲毫變化?

盡管林臻已經小心翼翼地收斂起鋒芒,但林武還是能感受到那種不比昔日的倨傲與氣場,雖是蛛絲馬跡,但已足以讓林武起疑。

從前的林臻,就像是溫順的家犬,而如今林武卻覺得,眼前坐著的,是一只假寐的猛虎。

林武的指腹撫著杯緣,他註視著林臻問道:“你臉上的那條印記是怎麽回事,是疤痕嗎?”

林臻一楞,不知從何說起,一旁的蕭陵解圍道:“是陵之過,除妖的時候連累了師兄。”

林武微瞇著眼睛,目光在林臻與蕭陵兩人的臉上流轉,他最終是盯著林臻,沈聲問道:“蕭陵說的是真的嗎?”

“……是。”

話音剛落,林武忽然拿著茶杯一擡手,將杯中的熱茶盡數潑到了林臻身上。茶是用剛煮開的水泡的,冒著騰騰熱氣,就這樣出其不意地灑在了林臻的手背上,林臻也顧不上瞬間被燙紅的手了,“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將頭往地上一磕,冰涼的地板上傳來厚重的一聲響。

“師父請息怒,徒兒知錯了。”

林臻忍著痛,沒有絲毫埋怨與委屈,字字懇切,句句恭順。

然而林武臉上的嚴肅並未減去半分,他冷著聲哼道:“知錯?你錯哪兒了?”

蕭陵見林臻的手背一片燙紅的痕跡,又聽到那聲磕頭的悶響,心裏疼惜不已,但林武畢竟是長輩,又是林臻視同父親的人,自己自然也不能忤逆他。於是蕭陵也與林臻並排而跪,開口道:“師父,師兄對師門盡心盡力,但凡有錯,也都是替我包攬,師父你要懲罰,就罰我吧!”

林武厲聲道:“有錯?你們還知道自己犯了錯?”

林臻和蕭陵兩人沈默著跪在林武面前,面對林武,他們就是孩子,作為孩子而言,他們做的錯事實在是不止一兩樁,不知從何講起。

林武靠在椅背上,緩緩道:“林臻,你是我一手帶大的,我一直以來都沒娶妻生子,我把你視如己出,你就是我的兒子。你一直以來也不辜負我的期望,把莊裏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但我不想讓林家莊束縛你一生,所以讓你隨著蕭陵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話鋒一轉,林武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我讓你出去長見識,不是讓你學會撒謊!”

林武是知道的,林臻性子善良,為人老實,不擅長說謊騙人,方才他附和蕭陵的話時,眼神躲閃,表情不自然,雖然細微,但熟悉他的林武還是能發覺。

蕭陵道:“師父,剛才……”

“蕭陵!”林武犀利的目光落在蕭陵身上,“不要老是幫著你師兄說話,你師兄出去時可沒這毛病,現在都敢騙我了,你以為我會不追究你?我不管你是蕭聞息還是國靈侯,我只知道,你是我從死人堆裏救回來的孩子!是林家莊的門生!是我的徒弟!”

蕭陵默然。

林臻那麽多年來,還是頭回看林武動那麽大的氣,心裏暗嘆,這整件事情他都沒打算瞞過林武,只不過沒有想到今天就會坦白。

於是他也只有刪繁就簡,把渡離的事、蒼龍的事以及天界妖界鬥爭的事情告訴給了林武,由於事先沒有準備,說起來斷斷續續的,不連貫的地方蕭陵會補充幾句。

林武靜靜地聽完林臻的講述,眼神時而驚詫時而愕然時而懷疑,但最終只融成一潭深沈。他再次打量了跪在自己面前的兩個人,這兩個人,都是他看著長大的愛徒。

他再怎麽也無法想到,他的這兩個徒弟,一個是魔神之體,一個是蒼龍再世。

區區兩年,世事變幻,竟然如此之快!

林武有些不及反應。

他看著兩人,怔怔地開口:“那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麽辦?蕭陵……你是繼續留在東京嗎?林臻你……要不要回林家莊避一避風頭?”

林臻眼眶一澀,在知道他的身份後,林武還是能接納他,並且為他著想,讓他內心既溫暖又愧疚。但他強壓下心頭的愧疚,擡頭對上林武的眼睛,正色道:“師父,還有一件事情請容徒兒稟報。”

林武用手揉了揉額角,嘆了口氣:“說吧。”

“我不會娶親了。”

“什麽?!”林武睜大了眼睛,直起了身子,驚詫地看了林臻一會兒後,恍然般喃喃道,“也是,也是,你是魔王之子,自個兒都處境危險……”

“不是這樣的。”林臻深吸了一口氣,難為情地漲紅了臉,道,“其實我……其實我和蕭陵……”

蕭陵面露驚愕,胸腔裏的心臟隨著林臻的呼吸,跳得越來越快。

既興奮又緊張,既喜悅又不安。

他不自覺地伸出手,輕柔覆在了林臻被燙傷的手背上,林臻能做到這一步,已經讓他滿足得死而無憾了,他當然明白林武對於林臻而言是多麽重要的存在,於是蕭陵開口想替林臻說出下面的話:“師父,是這樣的,我對師兄……”

“我和蕭陵已經私定終身,人倫也好,道德也罷,徒兒都不要了,師父要是覺得丟臉,就把徒兒逐出師門吧。”林臻不想要蕭陵幫忙,許是蕭陵伸過來的手讓他更加堅定,林臻最終是完整又平靜地說出了這麽一段話。

這下不光是林武,連蕭陵都震驚了。

蕭陵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一直沖到頭頂,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耳邊一陣嗡嗡作響。他看著林臻俊朗又堅毅的側臉,滿心的驚喜噴薄而出,快要將他埋沒。

是怎麽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蕭陵有些恍惚,他看著林臻,往事種種,如桃花雨般紛紛而來。

想起第一次心動,是林臻幫他捉鬼,晚上絮絮叨叨地跟他說自己的不足。

想起第一次偷吻,是某個深夜,他悄悄地下了床,走到林臻床前,心裏一動。

想起第一次吃醋,是看到林臻和秦雲走在一起,安慰剛被寡母送進來的秦雲。

想起第一次焦慮,是林臻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初來乍到的林子熙身上時。

……

那些漫長而苦澀的歲月,都因為有了你,而不單薄蒼白。

蕭陵覆著林臻手背的手慢慢握緊,與林臻十指相扣。

元宵當夜,按照傳統,啟城有一場規模不小的燈會。

雖說規模不小,但比起東京的百花會,還是差遠了。不過,這並不會讓林臻感到無趣,相反,他甚為懷念,本想要隨著師父與師弟們一塊兒出門的,誰料林武扔下一句話,讓林臻當場又驚訝又無語。

“我們可不做打擾別人約會的缺德事,你和蕭陵兩個人玩起來也有情趣些。”

說這話時,林武的眼睛始終不敢直視林臻,他掩著嘴咳了兩聲,就轉身離去。

雖然一時難以接受林臻和蕭陵的事情,但經過幾天深思熟慮後,他還是決定不難為這兩人了。

林武心想,這兩個人的來歷都不簡單,一不小心就會成為災禍,處境危險,與其找姑娘禍害別人,還不如兩人湊一對,也省的來害人。

如此一想,他心裏就覺得欣慰了許多。

許多年後,他這一想法不小心在林臻面前說漏了嘴,林臻聽到後郁悶了好幾天。

華燈初上,大街小巷都是穿著棉襖出來逛燈會的百姓。林臻和蕭陵走出林家莊,一路碰上好幾個熟人,胭脂鋪的蘭大姐、米店的張叔、茶莊的李哥兒、綢緞店的鐘妹妹……昔日的熟人見林臻回來都分外熱情,拉著林臻噓寒問暖,送林臻一點東西,最後還不忘為林臻介紹某某某家的女子,說是端莊賢惠,長相秀麗,是個可娶的好姑娘。林臻只有敷衍地笑了笑,對方還想繼續說,結果林臻被蕭陵冷著臉拉走了。

林臻不解道:“你幹什麽那麽急著拉我走?”

蕭陵皮笑肉不笑:“怎麽,師兄還想繼續深入地了解某某家姑娘的情況嗎?”

林臻明白過來,笑道:“蕭陵,你……你真是個醋壇子!”

蕭陵緊緊地握住林臻的手,眼神深邃:“我怎麽知道,師兄以後不會跟著別人跑了?”

林臻哭笑不得:“我為什麽要跟著別人跑?”

“師兄,自從回來後,你就沒讓我動過你。”

“……”這話題是不是轉的有點快,林臻一楞,“這和我跟不跟別人跑,有什麽關系嗎?”

“有。”蕭陵幽幽道,“你不愛我了。”

林臻瞪了他一眼道:“莊裏都是師弟們,這幾天都在忙著應付師父和太師父,哪裏敢做啊?”

蕭陵眼睛一亮:“等離開這裏後,師兄就會任由我來嗎?”

林臻羞紅了臉:“滾蛋!”

蕭陵湊上前親了親林臻發燙的臉蛋,笑道:“師兄,好幾次我都想說了,你紅著臉的時候真可愛。”

林臻咬牙切齒道:“滾!”

蕭陵失笑,牽著林臻繼續往前走。

兩人走到了畫糖人的鋪子前,正好一波客人剛走,蕭陵走上前去,開口道:“我們要一個糖人。”

畫糖人的也是一個老爺爺,但是比在東京遇見的那一個要胖一些,他笑瞇瞇道:“好嘞,客官要什麽圖案的?”

蕭陵回望林臻,二人都想起了再百花會時一起吃的那個糖人,相視一笑。

林臻想起當時蕭陵種種表現,跡象明顯,只不過當時自己太過遲鈍,沒有發現而已。

還好,遲了發現,卻幸運地並沒有錯過。

林臻隔著衣服摸了摸掛在胸前的那塊玉,微笑道:

“繪個龍鴉相會吧。”

☆、番外·人生自是有情癡(上)

夜城,位於南國西南方的山谷內,以巖為城,以壁為天,不見晝日,唯有黑夜。百年前本是用以流放犯人的地方,後來成為南國與海國貿易的重要商道,逐漸繁榮起來。山壁洞穴之下的昏暗空間,建起低矮的平房商鋪,整齊排列,燈火人群,與正常城市的集市無異。

在這個始終被黑暗所眷顧的城市裏,如若待久了,就很難再習慣城外的生活,難以習慣陽光與雨露,難以習慣天空與雲彩。因此不少商鋪,開不到一年半載,就會關門換戶。

在東街轉角,有一家名為“居夜思雨”的紡織鋪。

乍一看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店鋪,門面不大,稍顯陳舊,暗紅色的匾額上店名工整,蠶頭燕尾,筆鋒內斂,雖是燙金的大字,卻毫無張揚之感,一如此店主人,溫婉沈斂。

然而,但凡定居夜城的人都知道,這家店年代悠久,是少有的定居此地做生意的商鋪。而出自此店的布匹衣料,甚至可以說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好工藝,而且物美價廉,因此也有不少識貨的商賈貴族,千裏迢迢聞名而來,只為求得一匹好布或一件霓裳。

“居夜思雨”的主人是一名叫做禾桑的女子。

此時此刻,禾桑正彎腰紡紗,滿屋的燈火照出她清秀卻不出挑的面容。

屋子裏各種顏色的布料都有,也擺著許多做好了的衣服成品,巧奪天工,精美絢麗,然而她本人卻只著一身素衣,簡單樸素。

忽然,機器發出的細碎響聲的節奏慢了下來,禾桑手上的動作一頓,腳下停止踩踏,她緩緩地擡起頭,神情微愕,輕聲問:“是誰來了?”

她看著前方的窗戶,問的卻是身後的來人。

回應她的卻是一片沈默,和搖曳的燭光。

她擡著頭楞了半晌,似是想要從流動的空氣中嗅得那人的氣息,以此來判斷來者是誰,只見她的臉上慢慢地漾開一個微笑,溫暖如夏日螢光:“原來是你。”

身後依然沒有人回答,這一切仿佛都不過是禾桑一人的自言自語而已。

但禾桑卻沒有在意,她起身走到裏屋,搜羅出一個新杯子出來,放在案幾上,倒好一杯茶水:“我記得你不喜歡喝熱茶,正好茶也涼了,應該合你口味。”

她將倒好茶的杯子放在案幾的右側,這才擡起頭看向入門的屏風處。

一個紫袍男子默然地站在那兒,身材高大,面容英俊邪魅,眼角上挑,說不出的輕佻與風流。

禾桑記得,夜雨還在時,壽陽有只千眼狐,擅看面相,曾說過邪鬥看似玩世不恭,實際上才最是深情。

夜雨不信,拍案大笑,用這話打趣了邪鬥好長一段日子,而邪鬥只是懶懶地笑了笑,也任由夜雨拿這個笑話自己。

只有禾桑相信,這是真的。

最該相信的人將此當做笑語不以為意,不該相信的人反而因此為邪鬥感慨神傷。

這恐怕便是人世間常說的“造化”吧?

邪鬥也不拘謹,走到案幾前盤腿坐了下來,他喝了口茶水,皺眉道:“好淡!這茶葉你反覆泡過多少回了?怎麽那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那麽節儉?”

禾桑楞了楞,忽而笑了。

邪鬥瞪道:“你笑什麽笑?很好笑嗎?”

禾桑輕輕地搖了搖頭:“不好笑。我是開心,我以為……你真的再也不會見我了。”

邪鬥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茶杯,“有事兒拜托你,我才來的。”

禾桑眨了眨眼,邪鬥能來找她,已經是稀奇,竟然還會有事拜托她?

兩人年齡相當,從做小妖時就認識了彼此,可謂是青梅竹馬,但是禾桑只是一只蠶妖,就算再怎麽努力,也資質平平,論功力,絕對比邪鬥差了十萬八千裏。好在她還是有一技之長的——那便是紡織,也因此她當年也能在夜雨手下占得一席之地。

如果說幫忙,那她也只有在這方面幫得上忙。

果然,邪鬥道:“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衣服。”

禾桑爽快地答應了:“行。我這裏還記著你的尺寸,你還有什麽要求嗎?”

“不是給我做。”邪鬥頓了頓,“是給渡離做。”

渡離?

禾桑面露疑惑,渡離是誰?怎麽聽起來有點耳熟,好像很久之前聽過類似的名字……

邪鬥提醒道:“渡劫的渡,離別的離。夜雨的兒子。”

禾桑一楞,隨即恍然,接下來就是震驚。

她睜大了眼睛,平時的輕聲細語此時也因驚訝而擡高了音量:“你說什麽?”

“怎麽跟你說呢……”邪鬥放下茶杯,想了想,最後還是耐心地把林臻的事情告訴了禾桑,並且跟她說,給林臻的這件衣服是要作為生辰禮物的。

禾桑驚詫得來半天合不攏嘴,以致於邪鬥都講完了,她還沒能回過神來。

然而,當她回過神來,卻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邪鬥一眼,嘆了一口氣。

邪鬥挑眉:“你長籲短嘆做什麽?我看你整天窩在這裏,人是愈發郁悶了,這可是件好事,你怎麽一臉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渡離殿下能活著,這……出乎意料,確實是件喜事。”禾桑斟酌著用詞,頗為擔憂道,“我是在擔心你,你這樣子真的沒有關系嗎?”

邪鬥一楞,不解道:“什麽沒有關系?”

“他是渡離,是夜雨大人的兒子,但同時也是梓幽大人的孩子。”禾桑觀察著邪鬥的神色,見對方的眼神黯了黯,心有不忍地繼續道,“夜雨已經死了,邪鬥,無論你做什麽,他都不可能回來了,不要再這麽折磨自己了。”

邪鬥沈聲道:“你胡說些什麽呢,我怎麽越聽越糊塗。”

禾桑平靜地看著邪鬥,緩緩道:“你以為沒人看出來你對夜雨大人的心意嗎?你要和我決裂那日,沖進來撕碎了我為梓幽大人做的喜服,氣頭上說的那些話,你以為自己還隱藏得很好嗎?你是夜雨大人器重的左肩右臂,夜雨大人和梓幽大人完婚後你就請辭,離開壽陽躲在一個小山林裏,你以為夜雨大人為什麽會那麽幹脆地答應你的請求?”

邪鬥抿著嘴角,一雙眼眸愈發深沈:“因為我作惡多端,到處惹是生非,給夜雨添了不少麻煩。”

禾桑一楞:“你為何要自欺……”

“不要再說了!”邪鬥打斷禾桑的話,站了起來,染塵的袍角在空中劃過弧線,他轉眼已離開案幾,站在了門邊,“衣服尺寸規格以及樣式,都按照夜雨的衣服來做吧,冬至前我來取。”

“邪鬥!”

但禾桑的喚聲並沒有留住那個紫色的身影,邪鬥打開門,很快地就消失在夜城終年的黑暗中,就像是隨風融進夜裏一般。

禾桑熟悉邪鬥,知道他向來是來無影去無蹤,十分瀟灑。

但是這一次,邪鬥是倉皇而逃。

他日因禾桑為梓幽做喜服而決裂,今日竟因替渡離尋賀禮而再來找她。

禾桑楞楞地看著空空如也的茶杯,邪鬥當日要與她決裂的情景,歷歷在目。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當時渡離還沒出生,夜雨和梓幽剛準備成親,在妖界上下掀起了軒然大波。淺薄的小妖只道自家的王娶了天帝之女,分外了不得,洋洋得意,而道行深一點的雖是能預見這樁婚事必然引來禍患,但多是不敢言。

大家平日都非常敬重夜雨,對梓幽印象也很好,因此也都為這樁婚事而感到喜悅。

禾桑是全壽陽裏紡織技術最高的蠶妖,籌備夜雨和梓幽新婚喜服的重任自然是落在了她肩上。

當時她和大多數的妖魔一樣,心懷喜悅與興奮。梓幽大人她是接觸過的,為人溫柔善良,是一個賢淑聰慧的好女人,自家的王能與這麽優秀美麗的女子攜手一生,做下屬的自是為他高興。

她忙於布料蠶絲之間,一時間竟然忘記了,有一個人必然會在此時此刻黯然神傷。

自從夜雨宣布婚期以後,邪鬥就總是不在壽陽。

他總是天沒亮就出城了,夜深人靜時才回來,有時幹脆不回。

好些關系好點的妖怪都笑他在最忙的時候開溜,明顯是要偷懶,也不知道去哪兒風流快活了。魔王成親,轟動天下,他們這幫妖魔鬼怪也忙壞了,但惟獨邪鬥一個人什麽事情都不幹。

但是他們不知道,邪鬥每回出去,都只是去酒鋪,喝個酩酊大醉,隨便倒哪兒睡一覺,起來又喝,喝完又睡,就像是流浪的酒鬼。

他不能回去,因為他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悲傷與壽陽的一派喜慶格格不入。

那日也是,他一直喝到第二天白天才回來,許是心裏堵得慌,想找人說說話,就想起了青梅竹馬的禾桑。

然而,當他蹌踉著走進禾桑的屋子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繁花紅錦,刺得他雙眼生疼,於是他微微地瞇著眼,這才發現,那是一件喜袍。

就如當頭被潑了一盆冷水一般,邪鬥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楞楞地看著那件新娘衣裙,大紅色的緞料上用金線繡著繁覆多樣的花紋,樣式獨特新穎,光是看著就覺得美麗多姿。

這時禾桑走了出來,看到邪鬥,不由一驚:“你身上怎麽那麽大股酒氣?”

邪鬥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掛在屋中的那件喜服,聲音寒冷徹骨,他一字一頓道:“荷花並蒂,比翼雙飛,連理交錯,鴛鴦戲水……”

禾桑疑惑地看著他,好半天才意識到,邪鬥是在說那件新娘服上的圖案。

只聽邪鬥冷笑一聲:“你繡那麽多恩愛的東西在上面,也不怕物極必反?”

禾桑覺得邪鬥有些奇怪,但還是如實相告:“這只是個樣品,我把想到的圖案都繡一遍,然後看看挑哪個好。梓幽大人說喜歡鴛鴦,夜雨大人說喜歡荷花,所以兩個人衣服上的圖案應該是不一樣的。”

邪鬥臉上的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悵然若失的茫然,他輕喃道:“夜雨說他喜歡荷花?”

就他所知,夜雨從不是喜歡這些膩膩歪歪的東西的人。

所以一直以來,禾桑給夜雨繡的衣服上,只有一些祥雲繁藻。

然而夜雨這次,竟然為了梓幽,說他喜歡並蒂蓮花?

邪鬥眼眶一澀,他心痛如刀絞,以致於他的肩膀都顫抖起來。

“邪鬥你沒事吧?”禾桑把水端到邪鬥面前,關切道。

誰料邪鬥一揮手將水杯打落,接著如發了狂一般,兩手扒上那件喜服,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將它撕了個粉碎!

嫉妒與悲傷結合,化成了憤怒。

他氣得來雙眼通紅,齜牙咧嘴,表情猙獰,嚇得禾桑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沒過多久,那件繡滿世上所有寓意夫妻恩愛結好的衣服,就已經變成了散落在地的一塊塊碎布。

就像邪鬥心頭的血,灑了一地。

禾桑委屈得不得了,她不明白邪鬥為何會發那麽大的火,還當著她的面撕毀了她費了那麽大的心力做出來的衣服,不由氣道:“你在發什麽瘋?要是要夜雨大人看到了,還不得狠狠地罰你。”

邪鬥仰頭,竟然哈哈大笑,卻無半分昔日的爽朗灑脫,而是帶著幾分陰冷和悲愴。

每一聲笑,從喉間發出來,都帶著心碎。

“讓他罰我吧!讓他殺了我吧!他要和梓幽成親!還不如殺了我!哈哈哈哈哈!也讓我有一個痛快吧!”

禾桑心裏毛毛的:“邪鬥,你到底怎麽了?”

邪鬥止住了笑,他這才側過頭註視禾桑,啞聲道:“禾桑,不要給他們兩做喜服。”

禾桑一楞,“可是……可是這是夜雨大人的命令啊。”

邪鬥喜怒無常,忽然氣極了,又高聲道:“我讓你不要再做了!”

禾桑皺眉:“邪鬥,你冷靜一點,夜雨大人和梓幽大人喜結良緣,這是件天大的好事啊。”

“好事?”邪鬥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他眉宇間都鎖著狠戾,“禾桑,你說這是好事?所以你也會繼續給他們做喜服?”

禾桑點了點頭,真誠道:“是。”

邪鬥陰狠的神色如偽裝般被這一個字剝落而下,露出他失落的真實面容,他雙目渙散,面無表情,似是迷惘,似是不解,他楞楞地看著禾桑,半晌才開口道:“好……禾桑,既然你決意如此,那我們沒有什麽好說的了,從此往後,你就當不認識我這個人吧,我也不認識你。”

禾桑聲音輕顫:“邪鬥,你究竟是怎麽了……”

然而邪鬥只是慢慢地轉過了身,化作了一陣紫煙,消失在空中。

夜雨和梓幽成親後的第二天,邪鬥以書信為托,請辭離開壽陽,定居南方某山林中長眠,從此深入簡出,不再與夜雨和其他同僚來往。

夜雨看到信的時候,邪鬥已經不在壽陽了,他眼眸深邃,看著信沈思許久,準許了邪鬥的請辭。

時隔多月,梓幽被發現有了身孕,壽陽上下一片歡喜。夜雨思量半日後,才決定提筆,給邪鬥寫去自他離開後的第一封信,邀他到時來參加孩兒的滿月酒。

邪鬥的回信很簡單,帶著泥土的氣息,字跡潦草不成形,但夜雨還是看出來了。

那是一個“好”字。

作者有話要說: 寫邪鬥時,就很想寫這篇番外了_(:з」∠)_

不是每一個喜歡上直男的邪魅狂狷的人,都能順利地把心上人掰彎的><

完結後,好幾天沒碼字,感覺就像好幾個月沒碼字一樣,好生疏……

眼看碼完番外,就真的是要徹底和這個文說再見了,好撒鼻息……

抓住所剩無幾的機會,打滾賣萌求收藏求作收求評論><

☆、番外·人生自是有情癡(下)

“你以前用這招糊弄過別人嗎?”

在他假扮炎譯時,林臻這麽問過他。

當時邪鬥嘴角微揚,現出平素常見的慵懶。變身之術對於他而言易如反掌,他三番五次地冒充他人接近林臻,既有試探的意味,也有別的防備,但慢慢地,他竟然覺得這有些有趣,逐漸樂在其中。

但他從來不是那麽有閑心的人,最起碼以前不是的。

他是不屑於耍這些小把戲的人,一向直來直往,我行我素,也因此得罪過不少人,尤其是蛇妖本族。

於是他笑瞇瞇道:“殿下以為小的很有閑心嗎?除了殿下,我……”

忽然,腦海裏閃過某些陳年舊事的影子,使得接下來的半句卡在了喉嚨間,說不出口。

邪鬥楞了楞,本來他都已經竭力地把這件事給忘了的,沒想到說話間竟然又記了起來。

原本以為已經忘得一幹二凈的蠢事,沒想到現在竟然如此清晰地浮現在心間。

就像是夜雨帶給他的痛苦,印刻在他的骨頭和靈魂之上,縱然歲月如黃土將它掩埋,乍看平整完好,但當風雨沖刷盡塵土後,裸露出來的心,依然是傷痕累累,千溝萬壑。

那些刻下來的痛楚,依然明晰深刻如昨日。

林臻笑問:“看你這樣子,肯定還騙過不少人,他們都沒識破你?”

邪鬥只有搖了搖頭:“除你之外,只有一個人,他沒有識破。”

好在他沒有識破,也可惜他沒有識破。

如果他識破了,今天的局面會不會有所改變?

邪鬥覺得自己正在揭開已經結痂了很多年的傷疤,鮮血重新流了出來,他看著血肉模糊的傷口,既產生了自虐的快|感,但隨之也有自我保護的不安與閃躲。

幸好林臻會察言觀色,機靈地換了話題,不然邪鬥真的怕自己會受不了。

雖然後面聊了很多話題,包括禾桑,包括蕭陵,但是邪鬥始終有些心不在焉,以致於炎譯闖進來的時候,竟然完全忘記了自己還在假扮著炎譯,一直沒有及時恢覆真身。

在他離開後,炎譯說他淡定,林臻說他在練演技。

其實他只是走神了而已。

邪鬥走出屋子,擡頭看了看天空,湛藍如洗,不像他此時的心情一般,迷霧重重。

他有些惘然地想著,如果當時夜雨識破了他,會怎麽樣?

除了林臻,他還用變身術騙過一個人,那就是夜雨。

那段時間是夜雨和梓幽度過的最為艱難的時期,離兩人成親還有好幾年。兩人一個是魔王,一個是天帝之女,完全本該是水火不容的存在,兩人事情敗露後,天帝勃然大怒,不準兩人見面。

夜雨自是不肯,拿著劍就要沖到天界去搶人,梓幽顧全大局,不願拖累夜雨,狠心地斷絕了兩人關系,說了一番絕情的話後,把夜雨趕了下來。

此後,一直到梓幽決定剔去仙骨下凡與夜雨結為夫婦共同生活之前,夜雨始終郁郁寡歡,在處理完每日的事務後,都會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喝悶酒。

豪放霸氣如他,也是難過美人關的英雄,終究為情字相思成疾。

邪鬥是夜雨的心腹,有自由出入夜雨房間的許可,每一天他看著夜雨借酒澆愁,心裏也難受。

夜雨如此愛一個人,但那個人卻不是他。

然而這些都不算什麽了,邪鬥心想,如果能讓夜雨振作起來,重新變回那個瀟灑不羈的魔王,每天高高興興地吃喝玩樂,就算他一輩子都不喜歡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呢?

就算討厭自己都無所謂。

邪鬥現在只想要夜雨開懷自在地活,沒心沒肺地笑而已。

就算喜歡著梓幽也沒有關系。

於是邪鬥做了一件他認為是他平生裏做過的最蠢的一件事。

他變成了梓幽,只為了在夜雨不清醒的時候,緩解夜雨的相思愁緒,讓他高興。

夜雨那日一通胡喝,早已爛醉如泥,頭腦不清楚了。當他看到假扮梓幽的邪鬥時,絲毫沒有發現那是邪鬥用法術冒充的,一下子就楞住了。

他怔怔地盯著邪鬥的臉,手上的酒杯“砰”一聲摔在了案幾上,酒水灑了出來。他像是癡了一般,半天才喚了一聲:“幽兒。”

邪鬥心裏一顫。

他默默地在夜雨案幾前坐下,給夜雨倒了一杯清水,遞給夜雨。

誰料夜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也不顧杯中的水傾出來濕了他的衣襟,就把邪鬥往懷裏帶。

邪鬥第一次被夜雨這樣擁抱,那樣地被緊緊摟著,好像一松手就會失去所有。

夜雨的氣息混雜著酒氣撲面而來,邪鬥剎那間失了神。

抱著他的,是夜雨。

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妖界霸主。

是他心心念念,死心塌地喜歡著的人。

是他愛而不能求,求而不能得的人。

邪鬥呆滯了,不知道作何反應,腦袋裏“嗡嗡”直響,心臟在胸腔裏砰砰直跳。他只覺得夜雨身上的氣味格外好聞,他貪婪地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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