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五人小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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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臻楞楞地看著顏鏡,花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冬至對他而言是什麽意義。

他的生辰。

準確而言,是他作為林臻這個存在時的出生日,當年他被林武在雪地中撿到時正值冬至日,因此林武將這一天作為林臻的生辰。

從那一天開始,他擺脫了血雨腥風,擺脫了悲傷仇恨,平平凡凡,過上了安穩平淡卻又幸福自在的日子。

林臻訥訥開口道:“你記得我真正的生日是在哪一天嗎?”

“你出生的時候我經歷了轉世,不知道夜雨這邊的情況。”顏鏡輕描淡寫,但仍可從語氣中窺得一絲遺憾,“聽邪鬥說,應該是四月初四的時候,壽陽的虞美人滿地都是,那一年桃花也開得意外的好。”

林臻點頭,有時候他聽著別人講一些過去的事情,會有種莫名的溫馨。

當時初為人母的梓幽和初當人父的夜雨,沈浸在擁有林臻的喜悅中,恐怕萬萬沒有想到,兩年之後就是大火屠城,從此天人永隔。

顏鏡起身,撩開簾子,進裏屋拿了樣東西出來:“雖說今天不是你真正的生日,但我們還是打算在今天為你慶生。”

只見顏鏡出來時手中拿著一個長長的東西,用暗紅色的布包裹得嚴嚴實實。他將那物放在桌上,一聲沈悶的重物著地聲清晰可聞。

他示意林臻道:“打開看看吧,這是蕭陵托我給你的。”

林臻看了看顏鏡的神色,遲疑了片刻,伸手去解開紅布。

這是一把通體漆黑的劍。

劍柄上有精致細密的浮雕,如同環繞交錯的藤蔓,漆黑裏透著點點金色。劍鞘極為漂亮,鞘身上也全是浮雕,刻的竟是各種各樣的妖魔鬼怪,有獸妖有青鬼有天魔,相合成畫,遍布在劍鞘上,形態各異,栩栩如生。

這把劍很重,林臻將他拿在手裏,只覺得這是有生以來摸到的最重的一把劍。

他一用力,將劍抽出劍鞘半截,頓時間眼前一亮,劍光照亮了林臻的臉龐。

劍身清亮如鏡,映出林臻眼中的驚愕。

他認得這把劍,在夢中夜雨最後得以打破雙方均衡,就是用的它。

林臻看著這劍與鞘,愈發覺得手上沈甸甸的,就像是托著一代江山一般。

這把劍,象征著夜雨在妖界打下來的天下,象征著權力與威勢。

這把劍,曾經一度,令萬魔千妖百鬼皆臣服,指點江山,呼風喚雨。

顏鏡道:“蕭陵當初負責降天火,天火燃盡後,他奉命率人在廢墟裏確認夜雨和梓幽以及你已經死了……或許夜雨當時準備了一個妖界的孩子替你吧。蕭陵身為蒼龍時,是個武癡,撿到這把劍就動了心思,瞞著天界的人,悄悄地把劍藏在了人界的一個地方。”說著,他頓了頓,似乎也有疑惑之處,“我倒是不知道他藏在了哪裏,與其說藏,我猜他更有可能是暫存在哪個人手上了。”

他心裏感嘆,這把劍歷經流離,時隔多年,終究是轉到了自己手上。

林臻盯著劍,雖然沈重,但只覺得這把劍是要生在自己手上了一樣,怎麽都無法放下。

“這劍……有名字嗎?”

顏鏡搖頭,“寶劍自古應有名字相配,但是這把卻沒有,夜雨說無論是什麽名字都配不上這把劍。”

林臻心想,夜雨雖然疏放,但是十分霸道,對於心愛之物肯定不會放過宣告主權的機會,不給劍取名字不太像他的做法。他問道:“那夜雨……我爹他是怎麽稱呼這劍的,直接說‘這劍那劍’嗎?”

“那倒不是。”顏鏡猶豫了片刻,最後面無表情道,“他管劍叫寶貝兒。”

“……”林臻想象夜雨一臉張狂,殺氣騰騰,對天兵天將怒吼“讓我的寶貝兒把你們殺光”,臉色一變,果斷放棄了沿用夜雨對劍的愛稱。

你就算隨便取個名都比“寶貝兒”這個聽得來順耳啊。

顏鏡掩著嘴清咳一聲:“林臻你給這劍取個名字吧,一把好劍終究……還是要有個像樣的名字來的好。”

連顏鏡都對這麽好的一把劍千年無名,只有“寶貝兒”一種稱呼的遭遇看不下去了。

林臻點頭,“行,讓我想一想吧。”

顏鏡無意間看到林臻脖子上露在外面的翡翠,立即明白過來,深深地看了林臻一眼,“蕭陵真的是花了心思。”

“……是。”林臻心想顏鏡幫了自己這麽多,還是把心裏話都攤開說了吧,“雖然他欺騙了我,但是一切都是為了我好,我林臻這一生,可能再也找不到像蕭陵那樣對我這麽好的人了,我也很……喜歡他。”

“嗯。但你現在不能見他。”

“為什麽?”

顏鏡緩緩道:“你們兩一旦見著了,他就會想護著你,你也會不由自主地依賴他,這樣不行,你解開了封印就必須成長,而我和離淵一致認為,離開蕭陵的你才能更快地成長。蕭陵也知道的,所以他只敢在你睡著的時候來看你,沒有繼續留下來的理由後就必須走。”

林臻很想反駁,說“我並沒有想依賴蕭陵。”但轉念一想,顏鏡會有這個看法,顯然是有這樣的跡象了。

身為師兄,本應該成為能為師弟遮風擋雨的大樹,現在卻反過來依靠師弟,這種事說出來,真的讓林臻有些難堪。

顏鏡繼續道:“接下來這些月你就拿著這劍練吧,也可以去找無名指導你。”

林臻忽然想起埋在心底很久的一個疑惑:“顏鏡你和無名很熟?”

“還好。”顏鏡將碗裏的湯不緊不慢地喝了下去,姿勢優雅,“他身上那些鏈條是我提議他弄的並且最後幫他鎖的。”

“……”你確定你和無名無冤無仇嗎?

“要不是蕭陵昨天把你背回來說今天是你生日,我還不知道呢,所以也沒準備什麽。”顏鏡從腰間掏出一把鑰匙遞給林臻,“這是我酒窖的鑰匙,今天就讓你喝個夠吧。”

“……真是謝謝你了。”看來今晚又是要大醉一場。

“好好和你師弟他們去玩一玩吧。”

“行,這麽多天我還沒下過山,等下準備準備,下山去……”

“不行。”顏鏡卻打斷了林臻的話,一臉嚴肅,“你不能下山。”

林臻一楞,不明所以,“為什麽?”

“朱雀說不定就在附近。”顏鏡眼色一沈,“昨日無名之所以會張開結界,就是因為朱雀來了,蕭陵攔著他,在離無名谷不遠的地方打了起來。”

怪不得無名說感應到一股天界的勢力……

朱雀為什麽會來這裏?事情露陷了嗎?蕭陵在幫助他的事情被發現了嗎?

林臻一下子慌了起來,那蕭陵有沒有事?

蕭陵替他把麻煩都給擋了,那他自己呢?

顏鏡看到他滿臉擔憂,安慰道:“蕭陵沒事,你不必擔心,朱雀與他像是親兄弟一樣,不敢對他動真的。”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林臻道:“離淵現在在想法子幫蕭陵把他的仙骨偷出來。”

林臻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也不敢聲張,“這……這也可以?”

“四靈並非生來就是他們現在的形態,”顏鏡耐心地解釋道,“蕭陵也並非生來就是龍,是因為被賦予了四靈的使命,所以成為了龍,因此他的仙骨必須被保留下來,等到新的適合蒼龍一職的神明出現,再把他的龍之骨植入新人體內,而我們這些星君就不同,沒了就是沒了,除非有人好好地收著,否則根本無處可尋。”

林臻從不知道天界裏的這些細則,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你的仙骨是被人收著的嗎?”

“離淵替我收著的。”顏鏡的表情有了細微的改變,“我轉世為人一直到十八歲,家破人亡之際被離淵找到了,還了仙骨。”

林臻察覺到顏鏡並不想再提轉世為人時的經歷,於是忍住心裏的好奇,繼續問道:“但離淵現在也在凡間了,還能拿到蕭陵的龍之骨嗎?”

“這要看那個小白眼狼了……”說著,顏鏡眼底露出了厭惡的神色,雖然沒有什麽表示,但林臻能感覺到顏鏡的不悅。

林臻道:“好吧,那我們能去哪兒?”

“你們可以就在門前坐著聊聊,交換禮物。”

林臻咬牙道,“顏鏡,我二十三了,不是才十三!”

顏鏡淡淡道:“還好你不是十三,不然我還不知道去哪裏給你找撥浪鼓。”

“……”撥浪鼓什麽的明明是三歲之前的孩子才玩的好嗎!

林臻趕在顏鏡說出更加侮辱自己的話之前,把劍包好,拿著它離開了顏鏡的房間。

他回去吃完了蕭陵給他做的午飯後,從酒窖裏拿了兩壺金莖露,邀了秦雲、林子熙、初碧和陸曦尋,五人在大堂裏圍著盤腿坐了一圈,舉辦簡陋的慶生宴。

“大家就湊合湊合吧,好歹有兩壺好酒,呃……雖然不是我的,但我也就算是借花獻佛吧,聊表我的一點心意哈。”林臻還是按照往年的流程,向在座的四人敬了杯酒,一飲而盡,平時面對師門上上下下那麽多人時,他都能應付自如,淡然從容,現在面對著眼前四個人,反而緊張局促起來。

“我……呃……也不知道說什麽了。”林臻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什麽好呢,感謝你們願意陪我出生入死吧,也希望大家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順順利利的……”

陸曦尋笑道:“哎喲林臻,你省著點說,現在都說完了,明年你滿二十四歲的時候就該沒話說了。”

秦雲也笑:“師兄你別緊張哈,我們什麽禮物也沒來得及準備,就算是白蹭你這頓酒了,明年後年準備充足了,你再說那麽多好話給我們聽。”

五個人都笑了起來,林臻聽著這話,卻覺得分外感動。

不難理解,陸曦尋和秦雲的弦外之音是,明年的時候,他們依然會在林臻身邊,安然無恙。

林臻坐了下來,五人開始喝酒,而下酒菜只有顏鏡做的梅花糕了。

初碧最早喝糊塗,醉著抱怨蕭府裏的事情多麽多麽煩人,齊管家有多麽多麽嘮叨。秦雲本來話就不少,幾杯酒下肚,開始不停地提林臻以前在林家莊時的事情,多是一些糗事,林子熙在一旁聽著,聽到講到自己知道的,也跟著眉飛色舞起來,期間也不忘冷嘲熱諷一下蕭陵是如何如何心胸狹窄,陸曦尋是四人裏最老成的,她時不時與林臻對酌,於她而言,往事不堪回首,但是還是有件事讓她耿耿於懷。

“林臻,我想找炎久。”陸曦尋將酒杯放下,“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是孤魂野鬼了,也不可能報仇雪恨,如果可以,我想再好好感謝他一次。”

林臻道:“我知道了,等修行完後,我一定幫你找。”

雖然是無期的許諾,但陸曦尋仍然滿足地笑了笑,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門外依然下著雪,紅梅靜默,天地遼闊。

唯有室內五人的談笑,溫馨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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