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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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西海深處有座孤島隱密難尋,人稱飛廉。

說起飛廉島的來歷卻是久遠了,記不起多少個百年前,先祖因躲避東邊大陸的戰亂天災,無奈遠航漂泊七日七夜,生死之際,幸發現一座海島。卻不知島上猛獸集集,兇險萬分,首批登島的先祖大都九死一生。或是得神明眷顧,幾日後,飛廉島的蒼梧山上生出一株欒木,欒木接而越生越烈,直沖天際,一日內便伸展成參天大樹。

自從飛廉島上生出這株欒木,說也奇怪,島上的異獸竟大都被欒木的靈力馴得溫順不再食人,實在野性難馴的也被欒木的靈力驅離海島。先祖因而得以生存,島上自此供奉欒木為神,遠離喧囂,世代安逸。

欒木本是世間神物,可通天地靈氣。

欒,生到百年,從普通樹木的外觀開始蛻變。樹身先是漸漸染成朱紅,而後色澤越發艷麗,得名“百年紅欒”;欒枝纖細,盤結交錯,如傘狀撐開;欒葉柔軟修長,其色如銀雪,入秋時,欒葉從葉尖開始映紅,待到深秋,銀色褪去只剩下如樹身般的通身紅烈色;欒百年才得一次開花結果,其花果更有百病痊愈,延年益壽的功效。

飛廉島除了神奇在有這位“欒神”,還有一個就是“欒女”。欒女是被欒神選中擁有醫病驅魔靈力的女子。

幾百年來,飛廉島上先後出了四位欒女。最後一位叫“欒青思”,“欒”姓是只有欒女才被授予的神姓。據說這位欒青思自小聰慧,三歲便獲得靈力,堪為最年輕的欒女,她的靈力也隨著成年後越發強大。但是自她死後至今卻再無女子獲得靈力。據島上的長者說,欒青思當年背棄飛廉去了東邊大陸,之後又憑借靈力幹預世事太多,定是觸怒了欒神。

而我呢,就是欒青思的女兒。

我出生在東邊大陸,三歲時啞婆婆將我帶回飛廉島,我倆自此相依為命,在這島上一住就是十五年。婆婆不會說話,性格或有些孤僻,滿鬢銀霜,村人都叫她啞婆婆。而我覺得婆婆實際沒有看起來的老。婆婆雖然有時行為古怪,對我的照顧確是無微不至,只是從不向我提及過往。

原以為我們會在飛廉島上安度一生,卻不想今日我們來到了這東邊大陸。這要從幾日前一件怪事說起:那日清晨,院內飛入一只海鳥,卻又不是普通的鳥,這鳥展翅瞬間竟然化為一頁書信飄落到婆婆手中,婆婆看過信後神情覆雜。盡管後來我多次問她信上的內容,她終究不告訴我。

離開飛廉島唯一的辦法是找到文鰩魚,一種帶著翅膀長得像鯉魚的西海神魚,游速極快。只要餵足它們用蜜浸過的山果,它們會很樂意將我們載到東邊大陸的抹霞灣。

出了抹霞灣向東行,進入一片山域,只見山間草木蔥郁,引來陣陣清涼。回首依稀可見抹霞灣的海面漸行漸遠。又行了半日,已是日近西山。

“婆婆,天就快黑了,我們得找個住的地方。”我急步上前說道。

婆婆點點頭,加快了腳步。約莫又走了一柱香,方看到山間有戶人家,大院前豎著一塊木頭寫著“客棧”倆字,院門上還有一個破爛的牌子寫著“懶綠居”。我心想,真是奇怪的名字。

“兩位快請進!”未等我們邁入院內,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男孩上前笑臉相迎,卻見他生得清秀可人,一雙眼睛更是清澈明朗。

正在我不知道說什麽時,婆婆拍了拍我,向我做了手勢。

“一…一個房間。”我順著婆婆的手勢說道,“兩…兩碗湯面。”

“馬上來,兩位請先坐。”男孩說著將我們引入屋內。

方坐下,環顧屋內還挺寬敞,廳內放著七八張桌子,盡頭有個樓梯,上二樓還有七八扇門窗。除了我們,屋內還有幾桌客人,只是他們都簇擁著一個瘦小個子,只見那瘦小個子在人群中繪聲繪色地講些什麽,我不禁留意起來。

“想當時就看見一道天雷火閃劈過來,那股氣勢真是驚天動地!然後你們知怎麽著?”那瘦小個子忽然壓低了嗓子神秘兮兮問道,眼神中爆出一種莫名的興奮。

“怎麽樣?怎麽樣?”圍觀的聽客好奇勁兒全被他吊起,連連問道。

“然後我就看到眼前…”瘦小個子一字一句講道“眼前那一頭頭魔物,起碼有二十只!不對!有三十只!那些魔物個個四分五裂的,倒在地上,身上都是火,嘖嘖嘖,你們想,那魔物一頭頭起碼都有七八尺高,就這樣一下被大卸八塊,死的死,叫的叫,掙紮呀,鬼哭狼嚎啊!想想都過癮!”

“真這麽厲害?”人群裏問道。

“那可不是嗎!”瘦小個子扯高了嗓子叫道“要不是我親眼看到,我也不會相信這炎丘劍這麽厲害!而且啊…”瘦小個子說著又壓了壓嗓子,“而且啊,那炎丘劍最後就化成一團藍色的火,回到那人右手。真的!可是我親眼所見!”

頓時人群裏驚嘆一片。

好奇心大起的我正想湊過去問個究竟,卻被婆婆拉住,對著我搖了搖頭。

“婆婆,炎丘劍是什麽?”我忍不住好奇問向婆婆。

“面來啦!”剛迎我們的男孩喊道,手上端來兩碗熱騰騰的湯面。

“小妹妹,你居然沒聽說過炎丘劍!”瘦小個子忽然對我喊道,不禁將我嚇了一跳。

“炎丘劍是這世間四大神器之一,也是有名地詛咒之劍。”男孩回道,對我皎潔一笑,然後繼續說,“三百多年前,冉國護國將軍卓達帶著兩千將士,殺死了北海炎丘島的守護靈獸炎犼,炎犼死後留下一顆幽藍色寶石,色澤極其罕見。將軍將寶石帶回,獻與冉國國君,當時冉君見這寶玉靈力非凡,就命人打造了一把絕世好劍,將寶石鑲嵌在劍身,用鮮血獻祭,起名炎丘,賜予卓達將軍。傳說這炎丘劍嗜血霸道,每每飲得鮮血後,炎丘寶玉便會熔成火焰纏繞劍身,威力無比。得到炎丘劍後,卓達將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只用了半月,便滅了鄰國黎,黎國幾十萬人口,無一幸存。”

眾人聽後接連嘆息。

“為什麽又叫詛咒劍?”人群中一個聲音問道。

那男孩向人群走了過去,繼續說,“卓達將軍滅了黎國後,沒過三天就死了,死因是被炎丘劍刺穿心臟。之後凡使用炎丘劍的人都是同樣下場。世間英雄都知炎丘劍嗜血成性,但是誰又能忍住這股強大力量的誘惑呢。”男孩頓了頓,“直到後來,蕭二生將炎丘劍身摧毀,卻見那寶石瞬間化為一團藍色火焰,消失不見了。”

“小兄弟,劍既然已經毀了,那現在這個炎丘劍哪裏來的?”人群中又一個聲音問道。

“這要從現在這炎丘劍的主人說起了,”角落裏一個滄桑的聲音傳來,尋聲而去,一個黃發老者振了振手中的拄杖,“這炎丘劍現在的主人是睿國的國君,人稱修羅王!修羅場上的常勝之君。這修羅場也就是人間戰場。”老者說著握了握拄杖,“據說睿君降生那日,城內籠罩了一層罕見的藍色煙霧,藍霧先是由淺變深,深到最強時將那日光都收了盡,嚇得睿國的百姓們都跪在地上,緊接著藍霧忽然散盡,日光重現,睿君就降生了。出生時手臂上纏繞了一圈藍色火焰圖騰。睿君三歲便能自由控制圖騰喚出火焰劍,這火焰以及它的顏色和當年炎犼寶石的顏色一模一樣。世間認定就是炎丘劍回來了。”

“有人說睿君或是神獸炎犼轉世,也有人說睿君是當年炎犼在島上守護的主人。”男孩說道。

聽到此時驚得全場一片沈寂。

“哎?矮子!你說你見過炎丘劍,一定見過修羅王本人咯?”一個壯漢問向瘦小個子。

“那…那當然!”瘦小個子說。

“修羅王長什麽樣?你快說說!”幾個聲音同時問道。

“這…這修羅王長得一看就非同凡人啊!”瘦小個子清了清嗓子繼續說,“他…他有九尺高,身體壯得像熊!對!虎的背,熊的腰! 一雙眼睛向外爆出,還有兩個獠牙!他呼出的氣可以推倒十頭牛!說出的話可以震出千層浪!”

聽到這裏我不禁噗嗤一笑,我可不信有人會長成這樣,那要多嚇人呀。

“真的假的!”聽客們也質疑起來。

“當然是真的咯!”瘦小個子叫道,“這世間的魔物最怕什麽,當然最怕修羅王了!連魔物都害怕的,這修羅王能是你們一般人的模樣嗎?”

“這倒也是…”幾個聲音嘀咕道。

“八年前,修羅王與冉國之戰,”瘦小個子越發得意道。“修羅王壓制住玄冥槍,打傷了冉君和他的應龍。這玄冥槍可也是四大神器之一啊,這應龍可是冉國的上古神獸!你們想想,這冉國盛世大國,先滅了黎國,後吞了平國,莫國。這幾年冉君受傷未愈,也動不得任何鄰國,每每大戰還不都是敗給我們這位長勝之君!”

“這修羅王真是厲害!天下無敵啊!”人聲齊喝道。

“修羅王確實厲害,天下無敵?我卻不見得!”剛才那男孩此時不屑地插話道。

“小屁孩!你不懂瞎說什麽呢?”瘦小個子急了,喝道。

那男孩皎潔一笑,說:“炎丘劍只是碰巧勝了玄冥槍,它要是遇上另一把神器,我看啊,不見的一定會贏。”男孩說著往桌子上一坐,引來眾人側聽,“蕭國早有一把七弦琴,是上古伏羲氏的女兒洛神之物,當年蕭國的蕭二生毀掉炎丘劍身時,憑借的就是洛神七弦琴的神力。這洛神琴每兩百年就會在蕭國宗室中選出一位主人,洛神琴今日第四代主人,便是人稱玉面尊的蕭四生。”

“三年前忘歸崖之戰!”先前拄拐的老者繼續說道“三年前,玉面尊與修羅王第一次交手,震驚了世間高手,只可惜…當時無一人有幸在場,卻只見得忘歸崖上山塌地裂,草木不生。”

眾人聽後皆驚嘆。

正在我尋思時婆婆拍了拍我,示意讓我快點吃。我點了點頭。

“小妹妹,有什麽需要隨時叫我哦,我叫謙末。”那男孩笑著湊上前來,卻被婆婆一筷子打在腦袋上,痛得他嗷嗷叫,怒目看向婆婆。

我不禁噗嗤一笑,這小子看著還沒我大,還敢叫我小妹妹。

“謙末,不要胡鬧。”遠處一個聲音喚道,尋聲而去卻是個綠發中年男子,看樣子像是這家店的掌櫃。

“知道啦,高伯。”那個叫謙末的男孩無奈的摸著腦袋走了,走時還不忘笑著向我吐了吐舌頭。

吃完面後,廳內的眾人大多各自散了,我們也被謙末引入客房休息。

入夜,婆婆對著一個手絹發呆。從小到大見過這個場景多次,發黃的手絹一角繡著一個“白”字,卻被血漬染黑。

“婆婆,早點休息吧。”

聽到我的聲音,婆婆方才緩過神來,她示意我坐到跟前,待我坐下,她撫了撫我的頭發,將我摟入懷中,泣不成聲。

“婆婆?你怎麽了?”

婆婆不答,身體卻在顫抖。

熄燈後我怎麽都睡不著,婆婆最近的反常讓我實在擔心,輾轉反側,最終漸漸意識模糊……

約莫到了後半夜了,迷迷糊糊間聽到外面傳來聲響,先是嚶嚶的兒啼聲,接著聲音越來越近,而後一聲巨響,著實將我驚醒。我坐起想拍醒婆婆,卻發現床上空蕩蕩的只有我一人。

“婆婆?婆婆?”我低聲喚道。

除了沈寂,無人回答。

我快步下床探向門外,剛才的巨響驚醒了許多住客,門外有幾個膽大的正尋著聲音下樓。忽然傳來一聲更近的響聲,客棧的石墻頓時被鑿破,皎月投入廳內,只見兩只龐大的獸形闖入,這兩只魔物身形似鳥非鳥,像雕又像狼,體型強壯,寬有五尺,高有七尺多。

“蠱雕!是蠱雕!啊啊!!!”是瘦小個子的叫聲!

客棧裏的醒著的人無不驚恐萬分,四處逃亡。此時一只蠱雕玩趣似地抓起一個壯漢就是一陣撕扯,頓時血濺滿地,頭不是頭,腳不腳;另一只蠱雕到處啃咬,墻壁,木樁,桌椅無不放過,咀嚼無味吐出感覺甚是無趣後,見樓上人群竄動,直奔上樓,只在轉眼間就將一人生生吞下,而後極享受地追著四處竄逃的人群。我被這突來的情景頓時驚住了,嚇得後腿了數步。

不行!如果不逃出去今晚只有死路一條,可是婆婆去哪裏了?我得先找到婆婆!門外人群竄動,尖叫不斷。我緊握顫抖的雙手,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邁出房門,往樓梯靠近。

目光在人群和大廳內尋了一遍又一遍,都不見婆婆。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慌忙沖來,將我重重撞倒,卻見撞我的正是那個瘦小個子,他背對著我,驚恐地看著一個方向,順著他的眼神望去,竟是一只蠱雕垂涎齜牙。

“啊啊啊啊!啊啊啊!”瘦小個子驚恐地狂叫,抓起地上任意東西向蠱雕砸去,卻絲毫擋不住捕食者的靠近。蠱雕一個俯沖,即要抓住瘦小個子卻忽然被什麽卡住,定睛一看確是一根斷了半截地木棍刺入蠱雕的眼睛,握著這根棍子地竟是我的手!此時我和蠱雕的距離只有這節木棍那麽近,嚇得我放開木棍後退了數步。瘦小個子驚恐未定地看著我。

或是刺痛無比,蠱雕在我們面前嗷嗷嘶叫,憤怒至極,生生拔出木棍,對著我們一陣怒吼,而後一掌拍來,就在生死之際,一支玉笛擊來正中蠱雕腦門,蠱雕被一股力量震退數步。

“快走!”一個人抓起我的手就跑,月光下辨得這人正是謙末。

而此時,那只被震退地蠱雕還沒緩過神來,而在它身後更多的魔物湧入客棧。

“我們從後門走!”謙末拉著我沖向掌櫃臺邊的側門,瘦小個子緊跟我們身後。

“不!不行!我要找婆婆!”我欲掙脫謙末的手。

“別找了!她不在這裏!”謙末說,“出去再跟你細說!”說著帶著我從後院奔出,院內的馬匹此時也被驚得四處逃竄,我們加快步伐,迅速逃離客棧。

也不知跑了多久,穿梭在山林間,月色漸暗,天空慢慢飄起小雨。謙末忽然停住,引我們躲入山內石縫間,謙末側身向外偵查著什麽,沒過多久聽得一排馬蹄聲,而後見到一行騎著白馬的人,約莫有十一二人,穿著白袍在月光下特別耀眼。

“這群什麽人?”見他們走後我小聲問道。

“是…是昊國的聖武士!有救了!有救了!”躲在我身後的矮小個子忽然激動地叫起。

“昊國?”我問。

“對啊,這裏是昊國的邊境。”瘦小個子說。“聖武士是往客棧的方向去了!”

“蠱雕數量太多了,他們會不會有危險。”我忙問。

“不用擔心,聖武士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一等將士。”謙末說。

“太好了!太好了!我們去找聖武士!他們能送我們回昊國。”瘦小個子開心地叫道。

“你們不去嗎?” 見我們並不回應,瘦小個子問道。

我看了看謙末,謙末對我搖了搖頭。

“那我們就此告別了,多謝兩位今日救命之恩,我叫李樂!以後到了昊國記得找我!兩位大恩必將湧泉相報!”瘦小個子說完奔向客棧,消失在黑夜中。

“謙末,你知道我婆婆去哪了?”我問。

“嗯,你婆婆離開客棧大約有兩個時辰了,我親眼見她從馬廄帶走一匹馬離開。”

“你確定那人是我婆婆?”我不敢相信。

“客棧內銀發老婆婆除了你婆婆沒有別人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從小到大婆婆從未丟下過我,如今在這麽陌生的地方,婆婆到底去哪了?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謙末問。

“找婆婆…”

怎麽找?從哪裏找?我心裏卻亂得毫無頭緒。

“你還有其他親人嗎?”

我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陪你找吧!客棧也毀了,我也沒啥事做。”謙末無奈地笑著看向我,雙目如此清澈,仿佛能將我的恐慌都融沒了。

見我沒回應,謙末又問,“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幽芮…”我說。

“幽芮?這名字不錯。”謙末笑著說,“我們得趕在大雨前,找個地方躲一下。”

“為什麽我們不回客棧找聖武士?”我一面跟著謙末在山間走,一面問他。

“我不是昊國人,聖武士只會將我們帶進昊城內。”

“外面這麽大…我不知道去哪裏找婆婆。”我沮喪道。

“不用擔心,我知道你婆婆離開的方向,當務之急,我們先找個地方好好休息,等天亮了再動身。”

聽了謙末的話倒是讓我安心許多,這才感覺身體確實有些疲憊了。

又行了一會,忽見得樹林間閃過一個黑影,卻又不止一個黑影。

“糟糕!”謙末說著停住腳步。

此時夜色下,樹叢中黑影飄忽不定,正向我們移來……

這…這不會真的大半夜鬧鬼吧…我緊張得向謙末靠近了一步。

“小殿下,許久不見!”黑影說道,聲音滄桑而空洞,透著涼風,瘆人的很。

嗯?這說的小殿下?莫不是謙末?未等我反應過來身邊已經被七個黑影圍住。

“幽芮,對不起,看來我不能陪你找你婆婆了。”謙末回頭低聲說道,然後轉向那黑影,厲聲喝道,“鬼七!你竟然還活著!”

“哈哈,小殿下,您真是小看我老鬼了,那點小傷對我老鬼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麽。”黑影說著繼續向我們靠近,微弱的月光下,方見得他一張蒼白褶皺的臉,雙目空洞如死人一般。

“倒是小殿下您,要是乖乖配合點,老鬼會讓您死的痛快些。”

這個鬼七要殺謙末?

“那好,你我間的事,與這姑娘沒關系,你不可以傷了她。”謙末喝道。

“小殿下放心,我老鬼雖殺人無數,但也不濫殺無辜,今日主人只叫我老鬼殺你,自然不會動這姑娘一根毫毛。”鬼七回道,七個黑影瞬間匯聚成一個。

“謙末!”我拉住謙末衣袖,不想眼睜睜看著他被這老鬼殺了,卻也一時想不出脫身的辦法來。

“呵呵呵,小殿下真是好興致,都要死了還這麽憐香惜玉。可惜啊…”一個妖嬈的男子聲音從右邊傳來。

“可惜什麽?”謙末喝道,“出來吧!霍啟!”

另一個黑影從暗處竄出,定睛一看是只蠱雕!卻比我們之前見過的蠱雕還要大一倍,正齜牙咧嘴看著我們。

難道蠱雕也會說話?我心想。再仔細看時發現蠱雕身上坐著一人,體態輕盈,身姿婀娜。

“可惜了,主人可是吩咐我要殺了您身後這姑娘呢。”這個叫霍啟的皮笑肉不笑地說。

“三哥為什麽要殺她?”謙末不解道。

“他們兩個人說的主人是一個人嗎?”我低聲問向謙末。

謙末點頭不語。

“是你哥哥??親哥哥??”我又問。

“小殿下,主人為什麽要殺這女娃是主人的事,我們做手下的怎能妄自猜測呢。您想知道的話可以親自去問,當然如果您還活著的話。”霍啟冷笑道。

“不男不女的,你一邊去,等我先了結了小殿下。”鬼七說著躍到霍啟前面。

“哼。”霍啟冷笑一聲。

“等等!”我此時搶到謙末跟前,“鬼七要殺謙末,然後你,要殺我?”我指了指霍啟,繼續說“你們都是聽一個主人的,殺人都是你們的任務。”我不解道,“你們兩個都這麽厲害,我和謙末今天是肯定跑不掉的了。只是死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

“小娃娃,什麽事兒你問吧。”霍啟不屑地回道。

“殺我是功吧,殺謙末也是功吧。”我笑了笑看著他們,“既然都是功勞,何不讓你們其中一人拎了去,好得到加倍的賞賜呀!這麽大好的機會別怪我沒提醒你們,當然作為報答的話,給我們一個痛快的死法就可以了。”

“呵呵,”霍啟冷笑道,“小姑娘你是想挑撥我們自相殘殺嗎?論能力的話,這老鬼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哼!你這不男不女的!我老鬼跟著主人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吃奶呢。”老鬼怒道。

“我哪敢挑撥你們。” 我假裝無辜,拉起謙末的手,嘆了口氣,“謙末,今日我們只有死路一條了,只希望明年的今日誰能記得給我們燒些紙錢。”

“幽芮,你…”謙末欲問。

“噓!”我一面小聲制止,一面豎耳側聽那兩人的動靜。

“不男不女的!看樣子我們今天是要打一架了!”鬼七說道,頓時幻化成七個身影。

“你這蠢老鬼,要送死我也不攔你。”

果不其然,兩人說完已經準備相殺起來。雨勢逐漸下大。

“女娃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算盤!”霍啟一面接招,一面喝道,“好!我給你們些逃跑的時間,等我解決了這蠢老鬼,再來讓你好好嘗嘗死亡的滋味。”霍啟冷冷話語傳來,一股寒冷從後頸直入脊梁。

“謙末,快跑!”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得出也好,跑不出也罷,總要爭取了才知道。

謙末拉著我在黑暗的樹林間狂奔,耳邊風雨交加,不管未來如何,只覺得現在握緊我的這只手如此溫暖……

也不知跑了多久,我終究體力不支摔下。

“芮兒,你沒事吧?”謙末扶起我。

“不用管我,你快走!”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回道,再這樣下去謙末會被我拖累。

“我背你!”謙末蹲下身子要將我拉到背上。

“不用了!”我笑了笑推開他,“婆婆不要我了,從小到大我也沒有別的親人,比起孤單,死亡對我來說並不可怕。”

“好!你不走,我也不走!”謙末說著竟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我急得說不出話來。

謙末只是笑了笑將我扶坐在他身邊,“芮兒,其實我也好不到哪去。自小我母後就不喜歡我。父王太過威嚴不能靠近。我的同父異母哥哥總怕我搶了他的皇位,想盡辦法殺我。卻只有舅舅一人關心我。只是幾年才得見他一面…”謙末頓了頓繼續說,“芮兒,你若累了就靠在我身上睡一會,我永遠會陪著你。”謙末說完拿出玉笛吹起,曲聲溫暖悠揚又帶著些許悲傷。

我靠在謙末背上,閉上雙目,聽著款款笛聲,伴著雨水敲擊樹葉和山石的聲音,感覺時間像停止了一般。

笛聲驟停,我睜開眼睛,卻看見鬼七出現在我們面前。

“小殿下,讓我老鬼這就送你們上路吧!”鬼七說著沖將過來,說時遲那時快,一個人影飛來截住鬼七,那人卻是先前在客棧遇到的黃發老頭,現在卻完全不是之前老態龍鐘的樣子,體態輕盈,動作穩健,原先手上的拐杖已經化為攻擊的利刃。

“矮伯!”謙末激動地看向黃發老頭。

“小殿下,對不起,我們來晚來,讓您受驚了。”說話的是先前客棧的綠發掌櫃。

“高伯,你們去哪了?”謙末問向綠發掌櫃。

“尊主招集我們,等我們回客棧的時候,遇到聖武士清理蠱雕,我們只能避開他們找您,幸好您沒出什麽事情。”高伯愧疚地說道。

“舅舅下山了?”謙末急問。

“是的,小殿下,只是尊主現在有重要的事,不便來接您,吩咐我們務必安全護送您回去。”

“太好了!”謙末開心地扶起我,“芮兒,回頭我讓舅舅幫忙找你婆婆,肯定很快就能找到,你放心吧。”

“嗯。”從謙末的表情看,頓時讓我充滿了希望。

“小殿下,趁著這會聖武士纏住了霍啟,快跟我離開吧。”高伯說著將要帶謙末和我離開。

此時大雨磅礴傾下,雲上電閃雷鳴,黑白閃爍中見矮伯與鬼七正打得難舍難分:鬼七身影飄忽不定,時而是一人,時而幻七人,攻勢總是出其不意;矮伯步步穩健,無論是對一還是對七,氣定神寧,總能化險為夷。

正在高伯要帶謙末和我離開時,一個迅捷而龐大的黑影帶著寒冷的氣息躍過我們頭頂,擋在跟前。一道雷電劃過,分明見得面前這個巨大的身影正是霍啟的蠱雕王,齜著牙,垂涎而下,惡狠狠盯著我們,只等一聲令下將我們生撕活咬了。

“又想跑到哪裏去?嘿嘿。”身後傳來霍啟妖邪的聲音。

“矮老頭!”高伯一聲喝出,矮伯不再戀戰,縱身回到謙末身邊。

此時形成了蠱雕王,霍啟,鬼七在外,我們被死死困在內的局勢。

“芮兒別害怕。”謙末握住我的手。

“不男不女的,你別多管閑事!女的歸你!三個男的歸我!”鬼七幽幽地說。

霍啟冷笑一聲,躍上一棵樹枝,一副將要看戲的模樣。

此時蠱雕王發起首攻,鬼七見勢搶沖向謙末。說時遲那時快,高伯和矮伯分別向前攔截,說是“分別”卻也不是,這兩人時而一同攻勢,時而分開招架,好不默契。十幾回合後,蠱雕王連連被震退數步,暈頭轉向;而鬼七不但寸步近不得我們,反而也接連吃招,萬分惱怒。

“芮兒小心!”正打得如火如荼,謙末忽然用力將我推開,就在轉眼剎那間,見謙末就要擋在一擊血色手掌前,卻在這時,高伯迅速前來將要護住謙末,然而偷襲來得太快,謙末還是生生接下了霍啟一掌血印,頓時跌向我身上。

“小殿下!”高伯,矮伯同時喊道。

我被謙末失去意識的身體壓倒在地,半晌才反應過來,此時我手觸到他胸口一股暖流,有些粘稠,帶著些許腥味。雨夜中雖看不清,卻辨得明白,這一掌是替我接下的,這粘稠的液體是謙末的血。

“謙末!謙末!”我試圖搖醒他,他卻無半點回應!

正在此時高伯上前一把抱起謙末,而後喃喃道,“還有救!還有救!”

“卑鄙!”我怒喝霍啟,卻見他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霍啟!”高伯大喝道,“今日你出手傷了小殿下,如若小殿下沒事還好,若是死了,我家尊主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不是嗎,我怕啊!”霍啟皮笑肉不笑地說,“本想借鬼七殺了你們,沒想到這蠢老鬼這麽沒用。”

“哼,你這不男不女的,等我老鬼收拾了他們就來要了你賤命!”鬼七怒道。

“呵呵,”霍啟不屑道,“既然如此了,今日你們一個都跑不掉。”霍啟說著拿出哨子,一聲哨響後,夜色顯得越發陰森沈寂。

“不好!”高伯說著背起謙末,此時矮伯依然一人對站鬼七和蠱雕王。

忽然周圍的草木竄動,無數只饑餓的眼神從夜色中冒出,我深記得這一雙雙魔物的眼神。數不盡的蠱雕靠近,將我們死死圍住。

“芮兒姑娘,對不起了,我們只能盡力救出小殿下。”高伯說道。

“不用管我,快救他!”我說。

就在此時霍啟一把擒住我的肩膀,“女娃子,我說了要讓你慢慢體會死亡的滋味。不用害怕,我會讓你最後一個死,好好看著你這群同伴是怎麽從手到腳一點一點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霍啟越說越興奮,用力按住我的肩膀,仿佛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將要嵌入我的骨頭,疼得我眼淚止不住湧出…

淚眼模糊間,聽得霍啟一聲令下,無數蠱雕齊齊攻向高伯和矮伯。

“女娃子,你這手確實嫩的很,等下讓我的蠱雕王先將你手指一根一根扯下來,它一點會很喜歡慢慢享用你的,哼哼。”霍啟冷笑道。

天下居然有這麽邪惡的人,就算我再恨他,卻只是他手上的一只螞蟻。

我看了看高伯此時正竭力護著謙末,在蠱雕群中掙紮。

另一邊矮伯的對手少了鬼七,卻多了不斷湧來的蠱雕。

至於鬼七,竟也被困在蠱雕中,只聽得他怒喝道“霍啟!你這狗娘養的!我要殺了你!”

可能是鬼七剛才受了重傷,現在只能竭力抵擋,卻最終還是被雕王擒住,生生扯下頭顱。

空中電閃雷鳴不斷,大雨磅礴,卻擋不住不斷湧上來的蠱雕。眼看著他們處於水生火熱,敵人就在咫尺,我卻什麽都做不了,死亡的氣息將我們壓得如此渺小,只聽見霍啟在腥風血雨中瘋狂的笑聲。

剎那雷閃之後,頭頂一片黑雲壓來,緊接著一個身影隨著一團藍色火焰墜下,火焰徑直沖向我,未等我反應過來,只聽得一聲痛苦的叫聲,而後四面燃起熊熊幽藍色大火,雨中彌漫著淒慘的嘶吼聲,仔細辨得這些聲音,分明是蠱雕在火焰中哀嚎,如鬼哭狼嚎般。

如果人間真有地獄,那今晚我是見到了……

“我的手!我的手!”身後傳來霍啟驚恐的聲音,回頭只見他已經沒了雙臂。

“你!”他驚恐地看著我,不!不是看著我,他是看著我的方向,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一個人向我走近,這人穿著一襲黑色披風連著帽子,周圍雖然火焰通明,卻看不清他藏在帽子裏的臉。

這人一步步向我走來,我不禁往後退了幾步,只見他雙手擡起,我本能地緊閉雙目,將手護在面前,等待死亡。

然而什麽都未發生,只感覺有什麽東西落在身上。

“聽兒,可是他們傷了你?”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

待我睜開雙眼,辨得這聲音的主人正是那黑衣人,只是此時他已將一身披風蓋在我身上,頓時一股溫暖的氣流縈繞在我周身,化開了雨水地冰涼。還未看清那人面貌,卻見一個迅疾的黑影從他身後沖來,是蠱雕王!卻在一瞬間,這先前迅猛的蠱雕王已被一團火焰劈開,身首異處。我甚至都沒看到那人是如何出手的。

“修羅王果然名不虛傳!”高伯喊道,“今日救命之恩,改日必報!”

修羅王?睿國主君?這個人?

“誰說我不殺你們?”那人回過頭去冷冷說道,步步逼近高伯,只見矮伯縱身上前攔截,卻被一股力量震開幾尺外,墜落在地,頓時口吐鮮血。

“睿…睿君,竟果真這等厲害。”矮伯捂住胸口說道。

“睿君!你與我們無冤無仇!為何?”高伯急問。

然而那位睿君不語,也未停下腳步,卻見他手上火焰慢慢燃起。

“睿君!”未等我反應過來,卻已經拉住了他的衣袍。

只見那人回過身來,此時我方看清他的容顏,火光閃爍中,這人面龐冰冷得令人生畏,雙目孤傲,如寒潭月影看向我。

“睿君…”我怯怯地說,“不要殺他們。”

不知道我這無力的勸阻到底有沒有用,只見他看著我並無半點反應,我又鼓起勇氣繼續說,“我…我不懂你們這些人為什麽動不動就殺人,如果可以選擇的話,為什麽不選擇放生呢?”

我盯著他,試圖獲取他的答案,卻見他眉間略蹙,這恐怕是我見到他的第一個表情。

“快滾!”他冷冷說道。

“芮兒姑娘多謝了!”高伯背起謙末,扶起矮伯,很快便消失在雨夜中。

“多謝!”我看著他,感激地說。

心想,謙末應該會被高伯帶去找他那個尊主舅舅了,先前高伯說還有救,應該會沒事吧。心略寬時才意識到右肩疼痛得厲害。

“聽兒!”那人喚道,緊接著將我抱起。

他喚我聽兒?聽兒是誰?

此時耳邊不斷傳來霍啟在雨中瘋狂的叫聲,大雨滂沱而下,拍在身上,而後我漸漸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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