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卿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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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的小路分隔出大大小小的農田,層層疊疊成梯形遍布在青山綠水之間。

不知哪兒來的火星子躥進了田邊成堆的枯桔梗裏,等到有人發現的時候,火苗已經燃成燎原之勢,逼得人不敢近前。放學回家的陸浙淮甩了書包,從田埂上隨手撿起耙子朝火邊跑,心急如焚地撲著火。

周圍觀望的人不少,但誰也沒打算摻和這趟渾水。在他們的觀念裏,陸家是村裏的地主戶,專門吸窮人的血汗,和他們這幫靠租地種田的莊家人不是一路。更有些看熱鬧的人翹著二郎腿坐在田埂上冷言冷語,頗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

遠遠地,楊子年扛著鋤頭光著腳丫子朝這邊奔,嘴裏大聲喊著大夥兒快幫忙。少年的眼神真摯淳樸,一頭紮進桔梗堆裏拼命撲打,旁邊終於有看不過去的幾個莊稼漢也加入進來,大夥兒齊心協力下,看著嚇人的火勢很快就湮滅下來。

事後,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年拖著疲憊的步子來到一棵柚子樹下,就這麽直直躺倒。陸浙淮的耙子磕在膝蓋上,他已經累得連挪動的力氣都沒了。斜側伸出一只腳幫他踢開那礙事的玩意兒,然後也不動了。

“你家的傭人幹嘛去了?別人家的桔梗早就處理了,就你家的還堆在地裏。”楊子年揉著酸疼的手腕,頭偏向陸浙淮的方向。

陸浙淮瞧瞧身上的新衣裳,坐起身拍了拍沾到的草屑:“說是家裏出了點事兒,請假了。”

“怎麽不請個臨時工?”

“農忙,大夥兒忙自家的地都來不及,哪還有空做零工?”

陸浙淮拉了一把楊子年,兩人同時起身,拿著鋤頭耙子往回家的路走。夕陽西下,一望無際的農田仿佛延伸到路的盡頭,與天相接。炊煙裊裊中,成群的鴨子被主人趕著回家,一搖一擺的樣子好不愜意。

第二天下午從補習班回來,陸浙淮依舊繞路去看看自家的那塊地。昨日引發火災的枯桔梗已經無影無蹤,黝黑少年正站在那頭朝他揮手,身上灰白的馬褂臟得一塌糊塗。

多少年過去,陸浙淮永遠記得那個清脆悠揚的聲音順著風傳到他耳畔:“於卿——”

***

陸浙淮家因為他爺爺是地主,蔭襲了大片租地,一直都是靠著收租為生。在那種階級劃分十分嚴苛的年代,村裏人一邊靠著他家的地過活,一邊卻又排斥和他們家有深交。除了楊子年,陸浙淮在村裏沒有第二個相熟的朋友。

陸浙淮的父親雖然沒什麽文化,但卻是那個年代難得有遠見的地主。他知道靠地收租絕不是長久之計,便送陸浙淮上補習班,爭取通過選拔考試去縣城謀個一官半職。年頭不好的時候,也只有國家才是最穩固的靠山。

白天裏在培訓班學了些東西,晚上陸浙淮就會教給楊子年,同時自己也權當覆習一遍。楊子年平日裏愛聽新聞時事,久而久之也培養了些政治視角,三不五時地和陸浙淮討論一番,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閑暇的時候,陸浙淮喜歡跟著楊子年下地或者趕集,收獲一些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小地方的生活單調且乏味,通常也只有趕集才會見到更多的人,找到平時罕見的稀奇玩意兒。

馮儀走進他們的生活完全是出於偶然。

陪著楊子年賣菜的陸浙淮時不時地偏頭看一眼身邊那個編竹籃的小姑娘,纖細的手指靈活操控幾片細長的竹篾,翠綠色的“彩帶”在她手裏迅速地穿織,不一會兒就能瞧出竹籃的雛形。

周圍嘈雜的叫賣聲不斷,只有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那裏,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不受任何塵世喧囂的影響。有人來問,她便笑著應答,不驕不躁,也不跟人討價還價。

有個穿著體面的婦人看上了她的手藝,一口氣要了三只竹籃子。婦人出手闊綽,一張大票子隨手掏出,催促著她趕緊找錢。

馮儀有些羞怯地越過陸浙淮扯了扯楊子年的衣袖,問他是否可以幫忙破一下錢。楊子年為人憨厚耿直,這附近做買賣的生意人都喜歡他,平時吆喝來吆喝去,大夥兒對他都留下了印象。

楊子年二話不說準備掏錢,陸浙淮留了個心眼兒,拿過錢仔細看了看,又細細地摸了摸錢角:“請您換一張可以嗎?”

沒料到陸浙淮忽然介入,婦人的眼底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她年紀比陸浙淮大,沒把這個毛頭小子放在眼裏:“我就帶了這麽一張錢出門。”

“那我們不賣了,您到別處看看吧。”

錢被遞還到婦人面前,婦人拽著手裏的竹籃子漲得一臉通紅,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東西撂下:“窮得連錢都破不開,丟人現眼!”

婦人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被周圍的人聽得一清二楚。馮儀耳根泛紅低頭繼續編竹籃,這種場面,她一個小姑娘也只能選擇忍氣吞聲。

然而陸浙淮卻在此時站了出來,掏出一張和婦人一樣面值的紙幣:“大夥兒往我這邊看一下,現在這種錢出了假幣,政府有教怎麽識別,大夥兒聽一聽,千萬可別被某些人鉆了空子……”

陸浙淮仔仔細細教了一遍,周圍的人都聽得很認真,就連馮儀也停下手裏的活兒,模樣十分專註。聽完了,四周沒有人吭聲,大夥兒只是移開目光各忙各的,並沒有半點感激之情。

之所以不領陸浙淮的情,那是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地主家的少爺,有錢人才成天想著別拿到假錢,他們這些人,見大錢的機會那是屈指可數的。

***

馮儀的家在鄰村,和楊子年漸漸熟識之後,她也會時不時過來,跟著他學一些種地的心得。楊家屋後有一大片竹林,每每馮儀過來,楊子年就會準備好竹篾子,兩人一邊聊天一邊編竹籃,編完了,楊子年就用扁擔挑著送到馮儀家裏去。

陸浙淮也說不清是什麽時候對馮儀動了心思的。一開始只是喜歡看她,抱一本書坐在樹下,遠遠地望著她和楊子年聊天,還要假裝是在背書上的內容,其實完全不知道嘴裏在念叨些什麽。

可是馮儀似乎不太喜歡他,一看到他過去便只低著頭忙手裏的活兒,再不開口半句。如此幾次三番,陸浙淮也知道要識趣,再不過去打擾他們。

也有單獨遇到的時候。

偶爾那麽幾次,馮儀過來找楊子年,恰好碰上他不在。那時候沒有手機電話,來之前也不能事先報個信兒。陸浙淮看到孤零零走在田埂上的她總是不自覺地跟著,兩人一前一後隔得老遠,根本不像是認識的,一直等到進了她的村子,陸浙淮才又反身往回家的路走。

某一個雨天,田埂上的泥巴被雨水沖得稀稀散散泥濘不堪,踩一腳,鞋都會陷進去半截。陸浙淮從培訓班回來看到馮儀一個人用竹籃擋著雨,腳下踩得戰戰兢兢,褲腿上全是泥。

撐著雨傘跑過去,陸浙淮也沒多想什麽男女授受不親,拽著馮儀的胳膊把傘塞進她手裏,自己則奪了她的竹籃子頂著往家跑。那天他穿了一雙新鞋,回到家卻已經分辨不出鞋子原本的顏色了。

傘被楊子年代為還回來,順帶著還有一個竹篾子編的枕頭,小巧玲瓏。夏天的時候枕在脖子下,又涼快又舒服。這是馮儀第一次送陸浙淮禮物,他為此雀躍得連著一個星期都在她們村口堵她,想把父親托人捎帶的稀罕水果送給她吃。

那一陣的學習成績急轉直下,陸浙淮的父親終於有所察覺,再不肯放他自由,放學回家也會派傭人直接去培訓班接人。

等到考試終於結束的時候,馮儀看到陸浙淮還是像對待陌生人一般,只和楊子年有說有笑。年少的陸浙淮骨子裏的傲氣使然,也不再主動找機會親近她。

***

那一季的夏夜總是繁星閃爍,鋪張涼席躺在院子裏望天,夏夜的風穿堂而過,沁人心脾。

陸浙淮得知自己考上的消息之後來找過楊子年,憑陸家的財力,足以供給兩個人一同去縣城。然而楊子年一輩子沒想過要離開,對於外面的世界他了解得不多,也沒有多大的野心想去開拓。

“一輩子留在這兒能有什麽出息?”陸浙淮恨鐵不成鋼地激他。

楊子年點燃蚊香擺在涼席邊上,擡頭望了一眼天空裏的星子:“不愁吃不愁穿,種種地,看看天,挺好的。”

“哪裏沒有地?哪裏看不到天?外面的世界更加寬廣,你還這麽年輕,難道就打算這麽過幾十年麽?”

“於卿,我只是個種地的,沒想那麽多。”楊子年躺在涼席上扇扇子,“如果能在這兒跟馮儀過一輩子,幾十年我都嫌少呢……”

那晚的後來,陸浙淮心不在焉地抱著竹枕頭在田埂上走,越走越遠,出了村子都無所察覺。

站在馮儀家的窗邊,他背靠墻壁,聽著屋裏頭有人走來走去,時不時有人喊“秀秀”。最後一晚了,他猶豫著要不要見見她,但是想起楊子年的話,他又覺得終歸還是不見的好。

心裏想著不見,腳上卻挪不開步子離開,就這麽耗著站著,直到屋裏頭的燈熄滅,再也沒有半點聲音傳出來。清晨的露水沾濕了鞋襪,陸浙淮只覺得寒意逼人,再不離開,怕是家裏頭的人該出來找他了。

將竹枕頭放在門口,連同他在趕集時買下的一條絲巾。質地算不上好,卻是馮儀極喜歡的,看了好幾回都沒舍得買,嫌價錢太貴。他早早地買下了,卻找不到機會送,一拖再拖,便再也拿不出手。

年少的戀愛,未成果,花已落。

一路迎著天邊的魚肚白,年少的陸浙淮酸了鼻頭,有鹹濕的液體從眼角溢出。他邁開步子朝著路的盡頭狂奔,無聲地宣洩著那些無法挽留的失去。

***

汽車在幹涸的泥土路上行駛,卷起漫天塵土飛揚。陸浙淮獨自坐在後車座上,已經有些年紀的老司機謹慎地註意著路況,時不時地提醒他路不好走要坐穩。

車子駛出村口,就在他每次等馮儀的那個地方,單薄的姑娘系著他送的絲巾站在那裏,手裏提了個行李包。她看見了車,也看見他,步履堅定地朝車頭走過來。

車速並不快,司機鳴喇叭示意馮儀讓路,馮儀只是定定地站在馬路中間,逼得車不得不停下。司機伸出頭來喊,馮儀也權當沒聽見。

陸浙淮打開車門走到她面前,胸膛裏已經翻江倒海。

“我要走了。”如果昨晚見到她,他想說的也是這句話。

“帶我一起。”馮儀的目光直直地望著他,眼底澄澈得猶如山裏最清的泉水。

情不自禁的,陸浙淮伸出手將她抱在懷裏,雙臂收緊:“秀秀。”

第一次這樣叫她,他以為,也是最後一次。

“帶我走。”馮儀定定地站著,悶在他胸口的聲音依然堅持。

陸浙淮松開雙臂,將她系在脖子上歪了的絲巾重新弄好:“等我在那邊安頓好了,就來接你好不好?”

馮儀看著他,眼裏閃過的光快得他抓不住,然而那一抹失望卻是他無法逃避的。

讓開道路,她回到起初等待的位置,望著車將開往的方向不動。陸浙淮重新上車,拍了拍司機的座背示意他開車。緩緩起步,車輪壓過石子的聲音清晰可聞,陸浙淮一直望著馮儀的臉,她卻再不肯看他。

沖動也只需要一瞬間。

打開車門,從速度不快的車上奔下來,陸浙淮踉蹌了幾步穩住身子,再也不抗拒自己的心。他抱住馮儀輕輕顫抖的身子,附在她耳邊呢喃:“走了,就一輩子不能回來了。”

馮儀點點頭,松開手上的行李緊緊抱著他的腰,淚水順著眼眶而下,嘴角卻是最美麗的弧度。

那一天,他們共同和這個村子說再見,將它留在塵封的記憶裏。

***

想要適應縣城的生活並不容易,陸浙淮也一直在單位裏做著些無足輕重的事情,工資用來付房租便沒有什麽盈餘了。

馮儀想要出去賺點零碎錢,陸浙淮不許,她就偷偷地趁他上班之後出門,替餐館洗盤子,在商場裏做清潔工。

清貧的日子裏,陸浙淮依然遵守他的承諾,無微不至地照顧著馮儀。因為沒結婚,陸浙淮一直都是打地鋪,把唯一的床讓給馮儀睡。

那個年代最是看重名節,馮儀不管不顧地跟著他跑了出來,可想而知會造成多大的轟動。幸虧他們在縣城裏誰也不認識,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身家背景。

陸浙淮的父親偶爾會來看看他,每當這個時候,馮儀就不得不出門回避,在家的陸浙淮則要仔仔細細把屬於她的東**起來,不讓父親尋到一丁點兒痕跡。

頭一年的大年三十,陸浙淮的父親怕兒子在外孤單,忽然上門。無處可去的馮儀只能在一個電話亭裏站著,細細密密的冬雨飄落下來,冷得人渾身發顫。大約是過節,那天陸浙淮的父親留到很晚才離開,等他找到馮儀的時候,馮儀整個人都凍得沒有知覺了。

那時候的醫療設備還不不夠先進,陸浙淮把馮儀送到醫院,醫生開了些風寒的藥就把他們扔在了病房裏,還是好心的護士多送了一床棉被過來。

陸浙淮一個晚上守著她,看她半點動靜都沒有,心下有了不好的預感。直到第二天,馮儀才睜開眼,瞧見陸浙淮疲憊的模樣心疼不已,擡起手輕輕摩挲他冒了青胡渣的下巴。

“我們結婚好不好,我不想再這麽偷偷摸摸的了。”馮儀的嗓子還有些啞,聽起來像在哭。

陸浙淮不住地點頭,緊緊地將她摟進懷裏:“秀秀,都是我不好。”

馮儀笑得溫柔,蒼白的臉上流動著動人心弦的色彩:“不好便不好吧,我跟了你,就不後悔。”

沒有通知親朋好友,沒有擺酒請客,兩個人買了些平日裏舍不得吃的菜回家,這就算是他們的喜宴。飯前點了一串爆竹,陸浙淮把馮儀背進家門,從此便真真正正成了夫妻。

那晚的洞房花燭,陸浙淮依然打地鋪,馮儀拿了枕頭跟著他睡地板,推推搡搡間便揉到了床上,一切就這麽順理成章了。

只是那次的病痛讓馮儀的身子拖沓得太重,許久都沒有懷上孩子。

有一種愛情,叫此志不渝。

三十年,陸浙淮把他的愛深深鐫刻在馮儀身上,因為惦念她跟隨他背井離鄉再也無枝可依,他從不兇她,若是爭吵也總是一退再退,包容她所有的一切。

然而三十年,他也一直對馮儀心存愧疚。因為帶她離開的那一刻起,他就自私地剝奪了另一個男人愛她的權利。他本已經對不起兄弟,又怎麽能再對她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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