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春(9)

關燈
馮儀的十字繡培訓班給她們每個女學員都發了一套男士手工西服作為婦女節禮物,馮儀本是要送給陸浙淮的,西服袖口有她親手繡的“於卿”兩字。只有家裏幾個人知道,這是陸浙淮的曾用名,入官場之前特地請算命先生測了字,這才改成現在的“浙淮”,說是上善若水,厚德載物,有利仕途。

西服均為標準尺碼,陸浙淮年歲大了身子發福,穿在身上繃得厲害。馮儀看他明明不合適還逞強的樣子,眉眼之間漾起了笑意:“明天我去給你買一套合身的,這套給小鵬穿吧。”

陸浙淮摸了摸袖口的刺繡,面上透著不舍。

“字也重新繡,保證比這個更好。”馮儀怎會不清楚自家老頭子的心思,笑著握住了他的手。

陸浙淮環住妻子,手覆上她眼角的皺紋:“繡‘卿儀’兩個字吧。”

馮儀老臉一紅,輕輕啐了他一口,倒也乖順地點了點頭。

***

前一夜的爭執在陸氏兄妹的心中劃下一道鴻溝,楚河漢界涇渭分明。陸鵬這一次也沒有表現出絲毫求和的意向,整個早餐過程中,他甚至沒有偷著瞧上一眼坐在對面的陸莎。

馮儀拿出西服讓陸鵬回房去換,陸鵬本已經穿戴整齊,可一看他媽興致勃勃的勁頭,孝順兒子還是由著老人家給他拾掇。

衣服簇新,穿在身上有些膈應的慌。陸鵬明顯感覺領口和腰上的皮膚瘙癢,但也不好打消了馮儀的積極性,只在他媽看不見的空檔悄悄伸手撓一撓。

馮儀誇西裝筆挺的陸鵬又高大又帥氣,某人幼稚地擺了幾個男裝模特的造型,換來陸莎不屑的冷眼無數。

“媽,你就助紂為虐吧。”陸莎風涼地飄出一句大家都不懂的話。

馮儀給陸鵬翻了翻襯衫領子,分心搭理陸莎:“什麽助紂為虐?”

陸莎撚起一個小籠包摳出中間的肉團扒到一邊:“人模狗樣的,正好出去勾三搭四。”

“小莎!怎麽說話呢?”一旁看報紙的陸浙淮不悅地出聲。

陸浙淮平時教育陸莎,女孩子一言一行都不能太隨性,免得出去遭人笑話,說父母沒教得好。陸莎在陸家二老面前也是裝足了乖乖女,只有和陸鵬慪氣的時候才會偶爾口沒遮攔。

“爸,媽,那我上班去了。”陸鵬猶自保持儒雅的微笑,一身新衣襯得他整個人神清氣爽。

“嗯。”陸浙淮點點頭,“工作要用心。”

陸莎見陸鵬要走,趕緊扔下手裏的包子皮兒,隨意拿起毛巾擦了擦嘴便亦步亦趨地跟上。陸鵬疑惑地瞄她一眼,不知道她打得什麽主意。陸莎也不說話,換了鞋出門,徑自坐上她家黑色淩志的後座。

這個舉動倒是讓陸鵬頗感意外,以往吵架了,陸莎會不理不睬晾他十天半個月,絕不會允許他出現在她方圓五米之內。

雖然是慪氣,陸鵬倒也不至於小氣到不送陸莎。他依然驅車載她去公司,一路上兩人就跟小姐和司機似的,沒有任何眼神和語言的交流。

“中午我要吃滕華街小王子店的紅豆蛋撻。”陸莎仿佛對空氣說話一樣,在下車之前撂下這麽一句。

陸鵬手握方向盤將臉轉向窗外,對陸莎的命令不予理會。陸莎也沒有要他表態的意思,步履輕盈朝公司大門走,那姿態自信而張揚,連背影都帶著一種篤定。

陸鵬悲哀地知道,她篤定他一定不會拒絕。

到了局裏,陸鵬的奇癢癥狀更加明顯,不僅領口和腰上,仿佛渾身上下都開始不對勁了,越撓越癢,越癢越撓。他解開兩顆紐扣把手伸向胳肢窩,這樣猥瑣的姿勢剛好被何小葉逮個正著。

“咳咳,陸鵬,思想匯報。”

“馬上,馬上。”陸鵬尷尬地收回手,撲在桌子上對著一沓信紙糾結。

【文哥文哥,江湖救急,幫我寫一份思想匯報吧,小弟今天身體抱恙。】

萬般無奈之下,陸鵬只好發短信求助文昌。

【每字一元。】

不一會兒居然收到了文昌的回覆,陸鵬簡直感激涕零,毫不猶豫地發了一個【OK】過去。

最先發現陸鵬不對勁的還是何小葉。

她走過去收思想匯報,陸鵬沒有系上的領口下露出一小片肌膚,上頭密密麻麻布滿了小紅疙瘩。

何小葉面不改色地讓陸鵬跟著她出去,說是有事。陸鵬還以為思想匯報又露餡了,懊惱地扒了扒頭發,只覺得身上更加難受。

兩人一前一後隔著兩步遠,時不時在走廊上遇到些熟悉的面孔,何小葉微笑著同他們打招呼,陸鵬則一路低著頭,如同等待批鬥的政治犯。

“你不舒服?”到了樓梯拐角,何小葉停下步子轉身,臉上的表情並沒有陸鵬以為的嚴肅。

“額……”形勢有些跳躍,陸鵬尚未做好心理準備。

何小葉也不多話,徑自上來掀他的袖子。陸鵬一慌,急忙捉住了她的手。肌膚的觸碰讓這一角落的空氣頓時彌漫出暧昧的味道,何小葉難得有些無措,面色微紅。

“你別誤會,我先前見你脖子那兒出了紅疹子,想看看手臂上有沒有。”

“啊?”陸鵬扯開領口低頭看,胸膛上早已紅彤彤一片,有些地方被他抓破了,滲出絲絲血跡。

何小葉沒料到情況這麽嚴重,卷起陸鵬的袖子,左右兩只手臂也不得幸免。

“這是什麽啊?”陸鵬頓時著了慌,臉色發土,“皮膚過敏嗎?”

“不太像,咱還是上醫院看看,保險一點。”不由分說,陸鵬被何小葉拉著匆匆下樓。

***

一番周折,結果真是讓人跌破眼鏡,陸鵬明顯感覺何小葉離他遠了一點,又遠了一點,仿佛他感染的是世紀末黑死病一樣。

醫生的診斷波瀾不興:“這是跳蚤咬的,開些皮炎平之類的藥按時塗抹。再就是,要勤換衣服勤洗澡啊……”

陸鵬大囧,他雖然沒有陸莎那麽講究,好歹也是兩三天一個澡,在這還不算熱的春天,此種頻率已經夠可以了吧。

看著何小葉忍笑的模樣,陸鵬氣不打一處來,又羞又憤,故意把胳膊往何小葉身上蹭:“跳到她身上去,跳到她身上去!”

“跳蚤只找不洗澡的人,它們喜歡那個味兒。”何小葉語帶調侃。

陸鵬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以免忍不住動手:“我再說一遍,我有洗澡!”

憤懣的吼聲在整個醫院大廳裏回響,引來所有醫生和病人的側目。何小葉默默轉過頭,不忍去看被眾人當做猴子觀賞的某位。

回到城建局已經到了午飯時間,陸鵬怨念地一路板著臉孔,大少爺脾氣上來了。何小葉在超市買了幾個面包,遞給他一個,他憤憤撇過頭,沒有忘記剛才被嘲笑的屈辱。

“我想過了,肯定是昨天送你回家的時候在你們那兒沾上的,哼!”陸鵬思前想後,覺得這種可能性最大。

“嘿,那我怎麽沒沾上,我們那兒住那麽多人,從沒聽說誰遭了跳蚤的。”何小葉見招拆招,駁得陸鵬啞口無言。

兩人唇槍舌劍誰也不肯讓誰,全然沒註意到城建局門口站著的俏麗身影。

陸莎漠然地站在那裏,看陸鵬和何小葉兩人“打情罵俏”,面上的表情已經很難看了。她以為陸鵬是故意和她賭氣才沒去公司找她,原來根本就不是。

“對不起,讓一讓。”冰冷的語氣打斷了陸鵬和何小葉的爭執,陸莎仿佛不認識那兩人一般,施施然從他們中間走過。

“小莎!”陸鵬看到陸莎,忽然想起紅豆蛋撻的事。

何小葉不解,陸鵬也顧不得跟她解釋,朝她揮揮手就向陸莎追了過去。念及自己身上的跳蚤,陸鵬不敢跟得太近,只在後頭一個勁兒地喊。

“小莎,對不起,哥忘了,哥現在就給你去買蛋撻成嗎?”

陸莎不依不饒地往前走,也不說打個車,分明就是在生氣。

“小莎,小莎!”陸鵬伸出手拽住陸莎的手腕,“我剛才是不舒服上醫院了,真不是故意的。”

陸莎聽說他病了,心裏一驚,不著痕跡打量了他一圈沒發現什麽異樣:“什麽病?”

“額……”陸鵬不想說。

“就知道你騙人!”陸莎推開他,火氣更旺,“像你們這種男人,不得病才是怪事。”

陸鵬面色一僵,身上隱隱約約又開始發癢了,他心頭也不快,便懶得再解釋。

“既然是這樣,你自己吃你的蛋撻去吧。”說完轉身,走得不帶絲毫猶豫。

“陸小鵬!你混蛋!”

上了樓,手機響起,陸鵬一看是薄紹,口氣也就顧不得收斂了:“又他媽什麽事!”

薄紹在那頭一楞,半天沒敢吱聲。

陸鵬撓了撓脖子,沒什麽耐性:“有話快說,煩著呢!”

“小鵬。”薄紹試探性地開口,“你……”

“我怎麽了?”

“你有沒有哪兒不對勁啊?”

“我渾身上下都不對勁,你小子再啰嗦,信不信我這就開車過去練你。”

“別別別,我坦白,我坦白還不行嗎?”薄紹自知理虧,趕緊求饒,“前些天我把車借給個哥們兒,那小子瞞著我偷偷載了兩只大型犬,結果……”

陸鵬這一肚子氣正愁沒地方洩,薄紹無疑是將矛頭引向了自己。他這方還沒來得及解釋清楚,已經聽到陸鵬親熱的呼喚:“兄弟,十五分鐘,哥哥馬上過來!”

薄紹對著已經掛斷的電話一臉愁雲,他脖子上同樣遍布著大大小小的紅疙瘩,情況並不比陸鵬樂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