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冬(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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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普通人家來說,過年意味著合家歡樂團團圓圓,老少齊聚一堂辭舊迎新。但對於陸市長一家來說,過年則是最容易落人口實和犯錯誤的時候。

從年初三開始,陸家已然門庭若市,來拜年的人可謂是絡繹不絕。迎來送往中甚至有可能遇上好幾撥同時登門的。近一點的有親戚朋友,遠一點的是同事下屬,更有甚者只管慕名而來,連萍水相逢都談不上。

百家米養百家人,無非是各有所圖罷了。

陸浙淮為人謙和,早早地立下規矩:拜年者來而不拒,前提是不許送禮,不收紅包,只當尋常人家串串門子,道聲祝福便好。

大年初五,陸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陸鵬經過客廳時看見陸莎擋在門口,門外似乎有人正在和她說話。好奇地望了一眼,陸鵬喜上眉梢,大步走過去拉開門相迎:“木易!嘿,真是你小子!”

被喚做木易的男生渾身散發著“風塵仆仆”之氣,穿著樸素面相正直,看上去和陸鵬年紀差不多。他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煙酒禮品,站在陸莎面前略微有些局促和緊張,直到聽見陸鵬的聲音才松了一口氣,露出爽朗淳樸的微笑。

“小鵬,新年快樂!”

“爸,媽,楊伯的兒子來拜年啦!”毫不避諱地接過楊木易手上的禮盒,陸鵬高興地朝屋裏喊,把廚房裏的馮儀和書房裏的陸浙淮全給招了出來。

楊木易,陸鵬半年基層生活中新結交的哥們兒。陸浙淮在進入官場之前曾有一個至交好友,正是楊木易的父親楊子年。

楊家世代務農,楊子年和陸浙淮從小一塊兒長大。早年的情誼因為陸浙淮踏入仕途之後逐漸升遷而被擱淺,陸楊兩家這些年的來往也稀疏起來。借著陸鵬半年前下基層的機會,陸浙淮重新聯絡上楊子年,將兒子交給他信賴的楊家人照顧。

因為事前沒有打過招呼,楊木易的到來實屬突兀。陸浙淮看到楊木易的時候明顯怔楞了一會兒,馮儀扶著廚房的門,隔了一段距離打量客廳裏陌生的年輕人。

楊木易剃著規規矩矩的板寸,身上黑色的羽絨服面料偏舊,皮膚也比一般城裏人要黯淡許多。

“這就是木易啊。”陸浙淮拍了拍楊木易的肩膀,面上和煦的笑容深達眼底,“簡直和你爸爸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陸叔叔好,馮阿姨好。”楊木易訥訥地打招呼,站在沙發邊手不是手腳不是腳的,大概第一次見到電視新聞裏的人物活生生出現在面前,他整個人都是懵的。

背上背的帆布行李包洗得褪了色,楊木易進門時沒有換下的臟球鞋在地板上留了一串泥巴印子。此刻想必是他發覺了,臉色緋紅,不自然地在原地挪了挪腳。

“小鵬,給木易拿雙拖鞋。”馮儀在圍裙上擦幹凈手,拉著楊木易的胳膊讓他坐在沙發上。“木易啊,快來坐下,隨便點,當自己家一樣。一路上夠折騰的吧,就快開飯了,嘗嘗阿姨的手藝。”

馮儀幫楊木易取下背包,陸鵬順手接過。

陸浙淮返回書房,說是要親自打電話給楊木易的父親報個平安。馮儀讓陸莎給楊木易倒杯水,陸鵬很是殷勤,還未等陸莎有所行動就連聲說著他來他來。見到楊木易的陸鵬興奮得有些過頭,什麽事都搶著做。

一頓飯的功夫,楊木易顯然已經放松許多,陸鵬代他說明了此次的來意。

因為政策變動,城鄉一體化落實到了楊家所在的村子。楊子年在村長幾番思想工作的說服下把家裏的地給賣了,好讓政府在那一片修上高速公路。雖然換得了一筆錢,楊木易卻也明白坐吃山空的道理,所以想來城裏找找機會。

楊木易不認識別人,對於這座不甚熟悉的城市懷揣著新奇和畏懼。前些天楊木易給陸鵬打電話,有意從他這裏探聽些實用的信息,陸鵬二話不說讓楊木易來城裏之後直接找他,拍著胸脯送了楊木易一顆定心丸。

楊木易只有高中文化,在鄉下的時候以種田為生,沒學過什麽技術。這些在陸鵬眼裏都是小事,只要有他家陸老爺子在,隨便一個職位都能讓楊木易在E市紮穩根。

然而事情並非陸鵬想得這般輕巧,陸浙淮聽完楊木易的事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只叫楊木易先在家裏住下,並吩咐陸鵬和陸莎有空多陪楊木易到處玩玩,接下來的事等過完年再說,暫且不急。

***

屋子裏憑空多了一個人總會有些不自在。楊木易和陸鵬單獨在一起還好說,對著陸家其他人,楊木易總是拘謹又客氣的。

陸家的房子一百來平,四室兩廳,除開陸鵬和陸莎各一室,陸家二老居主臥,堪堪還剩下一間客房給楊木易。

楊木易的衣物甚少,如今春節期間,商場都還在歇業,陸鵬便把自己的衣物拿出來讓楊木易將就著穿,楊木易剛來那天穿的牛仔褲就是陸鵬在基層的時候送給他的。

陸莎向陸鵬抱怨過很多次,因為衣物的緣故,陸莎時不時就會把楊木易錯當成陸鵬。兩個不熟的人在屋子裏碰到免不了一陣尷尬一陣假客套。陸鵬並不認為這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他安撫陸莎,說等過完年就會去商場給楊木易添置新衣物。

因為生活環境和習慣的不同,楊木易很多時候都顯得與這個家格格不入。

楊木易愛早起,卻因為無所事事只能待在房間裏等著陸家其他人有動靜之後才出來。陸鵬勉強從被窩裏爬起來幾回領著他晨跑,一待他摸清了路線便放任他一個人去呼吸早晨的新鮮冷空氣。

楊木易總是在馮儀做家務的時候打下手,不是裝裝樣子的那種。挽起袖管,楊木易幹起活兒來半點不含糊,馮儀常常誇他懂事能幹,這讓只會窩在沙發裏看電視的陸鵬和陸莎面面相覷,反倒無所適從起來。

在鄉下,楊木易習慣了手洗衣物,城裏的自動洗衣機他不大會用。頭一回洗澡,他在浴室裏就著水把臟衣服全給洗了,連帶著陸鵬和陸莎扔在臟衣簍裏等待洗滌的內衣褲。後來馮儀在飯桌上說起這個事兒,陸莎只覺得身上像有小蟲子在爬,趕緊回房沐浴更衣,恨不得褪下一層皮。

陸鵬經常對陸莎說,楊木易是個純樸又耿直的人,在家孝敬父母,出門樂於幫助他人,沒有城裏人算計的心眼兒。陸莎癟癟嘴沒有反駁,但她跟楊木易一直熱絡不起來。陸家二老對楊木易倒是很喜歡,特別是馮儀,瞅楊木易的眼神比親兒子陸鵬還要親昵。

楊木易的到來分去了陸鵬大部分精力,他整天忙著帶楊木易東轉西轉,盡職盡責地做一個地陪,就連開車送陸莎去文工團練舞的事兒都給擱下了。

文工團在元宵節有一場匯報演出,陸莎格外幸運,有機會單獨跳一支舞。因為身高只有165公分,陸莎進文工團都是馮儀托人走了關系的,那裏頭的舞蹈演員平均身高要求在170公分以上。平時集體舞什麽的根本輪不上她,這次機會難得,陸莎練舞比以前越發積極。

對於陸鵬的偏心,陸莎頗有微詞,幾次三番跑到陸鵬的房間裏找他鬧。陸鵬這段時間忙著陪楊木易熟悉城裏的環境,大街小巷滿處晃,晚上哪還有精力應付陸莎,便只當她大小姐脾氣作祟,敷衍地打發她走,沒註意陸莎眼裏黯然的目光。

***

酒吧包廂裏,陸鵬帶楊木易來介紹給薄紹認識,楊木易酒量尚淺,還沒喝過第二輪便趴廁所裏吐去了。

約薄紹出來,陸鵬主要是想探聽一下關於林海的事。本以為這個人無非是陸莎年少無知的一段曾經,陸鵬由一開始的訝然到後來坦然接受了妹妹的少不更事,在確定林海對陸莎沒有那種意思之後才安心下基層學習。哪曾想到陸莎就這麽死心眼兒,人家不冷不熱她卻還陷在泥潭子裏爬不出來。

薄紹稍微知道一些林家的情況。

那天在咖啡廳遇到的那個女人名叫蔣冉,新一級女子特警隊的警花,頗受林家老爺子青睞。林海已近而立之年,成天在部隊裏操練他的兵,根本沒時間處對象。按林家老爺子的意思,估計是想把這朵警花折了留在自家當兒媳婦。

林立威是出了名的鐵血無情,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下達命令,收到指令的人只需要回答“是”,因為這是他唯一能夠接受的答覆。戎裝一生的林老爺子只認一個理兒:軍人的信仰便是絕對服從。曾經豪情萬丈想要稱霸三界,如今三個兒子只能指望上一個,也難怪林老爺子對林海的一切都親力親為。

林海鮮少在外透露他的私事,就這麽點兒消息還是薄紹從旁人閑嘮嗑的話裏留心聽來的,到底幾分真幾分假尚且不得而知。不過看那天的情況,林海和蔣冉私下裏確實有點兒來往,兩人之間若有後續發展也不是沒影的事兒。

陸鵬聽完這些邊邊角角的小道消息,心情頓時放松下來。他不怕陸莎單方面對林海抱有幻想,怕只怕,林海某天突然真的覺得陸莎不錯。

“小鵬,那個洛琦……和你什麽關系?”薄紹說完陸鵬想聽的,閑話到其他的事情上。

陸鵬從自己的思緒裏回神,靠在沙發上半闔著眼:“小莎的朋友。”

“和你沒關系?”薄紹顯然不信。

“能有什麽關系?”

“嘖嘖,去鄉下半年返璞歸真了不成?當然是合二為一……”薄紹故意把“一”字拖長,暧昧的調調騷進骨子裏。

“我呸你個下流種子!薄紹,我勸你不要打她的主意,惹了她,你小心人神合一去西天取經!”

“嘿嘿,這你就不用擔心了,牡丹花下死是做鬼也風流。既然她和你沒關系,那小爺我就大膽地往前沖了哈!”

“……”

滿腦子春`色的家夥此刻蕩漾著禽獸般的淫`笑,搖了搖頭,陸鵬決定不去潑他的涼水,反正薄紹這個人做事總是三分鐘熱度,出不了什麽大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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