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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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著靈堂一圈的粗制白色香燭將大廳照得慘白一片,左右掛下的白布雲頭幔帳隨風刮起得老高,皇都的天氣最是讓人捉摸不透,就算是住了一輩子依然覺得這氣候奇特。

廳裏的壁畫、明鏡和陶瓷瓶等裝飾都撤了下去,晉老夫人的靈框頭朝南的擺在大廳正中,望得可壽終正寢。廳堂兩處高掛著挽聯,聊聊數語就將一個還是韶華的子女一身概括,原來是一直卑微的絢爛著。

靈堂前設的供卓上擺著晉老夫人的牌位和幾樣祭物,菜肴果品都是尉遲氏生前愛吃的,晉俞敖正在給供卓上的一那盞長明燈添加香油,末了還拿著一邊的竹篾桃桃燈芯。

晉老夫人突然過世,家中忙成一團,在外游玩的晉二爺也是今早才差人去送信的,只剩了晉大少和三少守在靈框之前。晉大少也是從昨夜晉夫人薨逝就忙活著,晉俞敖讓他大哥先回去歇著,自己守上半夜,他大哥來守下半夜。

晉老爺見了晉夫人的牌位只是一味的嘆息,還躺在靈框中的晉夫人穿著月紅的碎花長裙,是晉夫人還是姑娘時的打扮,現在只能看到半偏的雲鬢,姣好的面容被巾帕遮住了,雙手搭在腹上擺著安靜的姿勢。

這黑白的靈堂裏只晉夫人這一抹亮色,卻教人看著悲涼,晉老爺原以為他與晉夫人兩不相欠,一個費盡心思嫁了進來,一個不給絲毫柔情的避開,但此時佳人已矣,心裏的愧疚漫了上來,固執這麽多年,晉夫人在死去的那一刻才贏了晉老爺一局,只是贏這一局又能如何?

白日裏吹拉彈奏的樂隊帶著喧囂而去,晉府裏靜得嚇人,大開的瑞獸銅環大門沒有一人進來吊唁,晉老爺便早早地回屋裏,一切交給晉思遠,幸得晉俞敖今日回來,也算在晉夫人入靈框之前見了最後一面。

左邊的白布雲頭幔帳之後火光不定映照在雪白的墻上,跪在邊上的女子一張張的向著火盆中遞著冥紙,白皙精致的面龐被火光烤得通紅,郭研妹自晉俞敖中午回來時就一直待在靈堂裏。

晉家的生意斷了之後,郭妍妹身邊的文兒就開始大著膽子回去跟郭家幾位主子碎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得知郭妍妹被冷落的緣故,她郭家一直沒人過來吊唁,這讓郭妍妹心中很是惶恐歉疚。

原本文兒也是好心,主仆兩人商量著拿著娘家來壓一壓晉俞敖的氣焰,讓他也能偶爾見見自己,也好緩了兩人之間的關系,但不想晉家的老夫人病逝,反而弄巧成拙了,郭研妹就是跪了半天晉俞敖不曾搭理也沒生出委屈來,覺得自己在文兒的慫恿下辦了糊塗事。

晉俞敖一直站在長明燈前,防著風吹滅了油燈,郭研妹偶爾擡頭向晉俞敖的方向看上兩眼,幔帳之下也看不清楚什麽,郭研妹想起自己目前娘親過世之時自己心中的苦楚,對一直據他於千裏之外的男人心裏也多了柔情。

郭研妹不只一次想過,當日若她沒在大廳之外多作停留看了晉家兒少的風姿,或是自己早在一開始就心中暗許的人是他未來的夫婿,就此不認識晉家二少這樣的人物,現在是否是夫妻濡沫的一番好景?

郭研妹看著教人敬畏悚然的漆黑棺木,眸子裏不見其他,只有面前跳動的火焰在其中,郭研妹不知道自己是否羨慕自己的婆婆,但能讓自己的夫婿摒棄了那些禮俗,依著死者生前留下的願望再穿一身姑娘時的小羅寬袖入葬,足以讓人羨慕了。

可惜郭研妹嫁入晉家日子太短,不懂得晉老爺與晉夫人尉遲氏相敬如賓四字背後的冷漠與疏離,甚至對彼此的憤恨,也不知尉遲氏心中的悔恨不已。當初她在花樣年華就不應一意孤行非得嫁往晉家,毀了自己一身不說,還連累的自個兒家族也落敗了,她阻了相愛相守一對人的盟誓,也就跟著賠了一生一世的罪過。

想要再回到不知怨為何物的年華裏重新再選擇一回,定不會再那樣癡迷……可是人這一輩子能有幾次讓人為之癡迷深陷的機會出現?

夜風吹得緩,但過身一次就會帶走一絲溫度,招財中途給晉俞敖和郭研妹送來了加厚的衣裳,文兒只在外邊候著,她家小姐吩咐她這幾日還是避開點好,雖然心裏不服氣,但還是想著自家主子能和姑爺好到一處,就聽話乖巧地待在一邊。

招財和文兒麽沒多待就回去了,見了那小丫頭片子蔫蔫的樣子招財也沒生出多少高興來,他心疼的是他家主子,他家主子雖是個面冷心亦冷的人,但還有那份深情在,平時待他們這些奴仆,雖苛求但不故意撒氣刁難,對著錢小主也算一往情深了,跟在晉三少身邊這麽多年,主子不用言語什麽,他就能從主子的身上感覺出主子的情緒來,招財知道他家主子也舍不得老夫人。

一個人好端端的沒了,怎麽讓人不去悵然悲痛?

風又嗚嗚地刮起,子夜剛過晉思遠就來了靈堂,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兩個時辰,晉大少遠遠就見了他家三弟和郭家小姐,不禁搖頭,這世間的癡情女子怎麽都讓他給碰上了?

“妹兒先回去啊,更深露重得了風寒就不好了。”

晉思遠先上前勸得郭研妹回去,郭研妹擡頭看了晉思遠一眼,又看了晉俞敖的方向半晌,而後慢騰騰地站起身來,跪了半天雙腿酥麻刺痛,向晉思遠道了一聲:“那就勞煩大哥了。”

晉思遠招來了同行的右巖送郭研妹回去,待兩人不見了身影,晉大少才向去的他三弟那處。

“大哥來得早,不再歇息一會兒。”晉俞敖語種透著疲憊,趕了半天的路,又前後忙了半天,守夜至子夜,晉俞敖片刻未曾歇過。

“你早些回去,明天估摸著也沒什麽人會過來,不會太忙。”

“我還是陪著大哥吧。”晉俞敖從側室挪出椅子給晉思遠,晉思遠跟著坐上。

“待會兒左巖會帶人過來,不差你一個,我還讓小甜找個空當把鳴鳴抱回去,你還是回去接應一下的好。”晉思遠催促著他幺弟離開,晉俞敖遲疑片刻就拜別了晉大少。

晉俞敖閣子的前院裏還亮著燭火,在寂靜的夜裏聽到晉俞敖的腳步聲,正屋的屋門一下子打開了,屋裏的燭火一下子傾湧出來,門邊逆光站的人看不清模樣,晉俞敖腳下不做遲疑就去了後院,只留下前院涼如水的燭火搖曳。

晉俞敖入了後院剛輕聲推了虛掩上的門,房中裏出了人,高大的身影站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晉俞敖,睡在外間的進寶睡夢中呢喃了一聲什麽又翻身睡過去了,晉俞敖只覺得今日壓在心頭一整日的堵塞突然間輕了許多。

“怎麽還沒睡。”晉俞敖拉了水根進屋,水根抓住晉俞敖冰涼的指尖想要給他暖暖。

“廚房裏有熱著湯,我給你端去。”水根說著就摸黑出了門,反正後院的廚房近得很,晉俞敖就讓他去了。

晉俞敖剛點上燈脫了外袍,水根就端著人參雞湯和軟糯的點心回來了,放在桌上看著晉俞敖用餐,在晉俞敖吃飯的功夫水根又去燒了熱水,睡得死的進寶不知不覺偷了懶,晉俞敖卻沒把進寶叫醒。

有一個人可以在屋裏不睡等自己等了大半夜,又前後親自忙活著吃食熱水,晉俞敖心中一暖,除了血親的家人外,也只有這一人。晉俞敖吃了兩大碗湯,身上也覺得暖和了,洗漱後就跟著男人上榻休息了,床榻上還留著之前的熱度。

晉俞敖攬住水根,長長舒了一口氣,一身疲憊就此襲來,水根也跟著打個哈欠,晉俞敖不禁調笑道:“困了吧?早幹嘛去了。”

水根又打了個哈欠,心裏也是一松,男人在了身邊,也不用再擔心什麽,在枕上找了個舒適的位置就要睡下,不理睬晉俞敖,他知晉俞敖明日還得忙活,不想耽誤了他睡覺的功夫。

“還記得第一次我們見面時,是怎麽的情形嗎?”

晉俞敖只覺得兩個毫無瓜葛的人居然能莫名的牽扯起來很是奇特,自己對身邊的男人上心的程度連自己都吃驚,許是今日晉夫人薨逝讓他觸景生情,竟開始回憶起兩人的過往來,有些慶幸當初沒違了自己爹爹的意願,不然哪裏有這個夜裏默默等著他的人。

“嗯,我還怕你就此死了,還得我惹上了命案……”水根迷迷糊糊的應著,拖了被子蓋在頭上,他是真的困了,晉俞敖不睡,他還是得睡的。

晉俞敖一楞,原來預備著羞惱一下男人的,他明明記得和水根第一次見識自己佯裝喝醉要了男人的,男人那時自己給自己松過後面……如此聽來,水根是之前是見過自己了。

晉俞敖就順著水根的話,道:“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嗯,是活得好好的……”說跟不願多說,只重覆了晉俞敖話。

可晉俞敖要探個明白,總覺得是男人欺瞞了自己什麽,就把水根從被窩裏抱出來,水根半瞇著眼看著晉俞敖,隨時都會睡過去的樣子。

“第一次見我時,我穿的是什麽來著的?”晉俞敖湊近水根的耳邊,慢慢地誘哄著。

“一件裏衣,沾了都是血,腳上還插了一把扇子……”水根想起晉俞敖那時要死不活的樣子不禁搖搖頭,這不是太好的記憶,轉了身不願再搭理晉俞敖,他怕自己晚上發惡夢。

晉俞敖經水根這樣一提點,一下子就明了了,那個都快被自己忘記的就恩人原來就在了自己眼前,說起來那把小團扇晉俞敖可是還留著,只想著自己報了一扇之仇再燒了也不遲,但親手血刃那女人,那小團扇當時落在了晉家的老宅子裏就不了了之了,不想今日又從旁人的口中又聽到了這小團扇來,有種滄海桑田之感……原來我們那時就結下了良緣了啊。

晉俞敖勾了水根的腰,貼在水根背上,水根已經打起了小酣,晉俞敖也閉上眼,低聲說了一聲:“呆子。”

憑著救命之恩這一條,晉家也不會虧待了水根,可水根這個男人就能沈得住氣硬是什麽都沒有說,晉俞敖也未察覺出什麽。水根常常是看著晉俞敖他身上的疤痕出神,晉俞敖也只是以為水根像以前同床的那些女人一樣對此驚嘆或是敬畏,現在細細想來水根似乎只看了他從肩上向下至胸前的那道。

說來也是奇妙,本來晉俞敖對男人是沒有絲毫的好感,但也因為經過生死一劫,一個男人救了自己,稍稍減了心頭的抵觸,才對水根沒有刻薄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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