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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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非又讓人在城門上張了榜,指名道姓要找白山,告示貼出去數月,卻仍是杳無音信。

小白蓮著急上火,整日在四流耳邊吹風:“你倒是讓二公子幫忙找找啊,我就這麽一個弟弟,這都多少年沒見了!”

四流被他煩的頭痛欲裂,終於撐出一絲作為男人的威嚴來:“吵什麽吵,二公子這不是滿皇城貼榜找人呢麽!再說了,要是你弟弟故意躲起來不見人,二公子就是把地下掘個坑也找不到。”

一聽四流的話,小白蓮更心急:“那,那怎麽辦,總不能就這樣等著吧?”

四流往令狐府門柱子上一坐:“那就等著,我就不信你家那個小兔崽子還不肯出來了!”

※※※

僅僅數條街道,二裏地之隔,涼都城外一座不知名的小廟裏,白山神情安詳的敲著身前的木魚,清脆的響聲在空寂的夜裏回蕩,伴著滴滴墜落的細雨連綿成清麗而又單調的樂章。

廟裏一同修行的老和尚拿了張紙,喚道:“孩子,別敲了,來看看這個是不是尋你的。”

白山放下手中的木魚,只看了那紙張一眼,就知道寫的是什麽,倒也不遮掩,清楚地答道:“確實是尋我的。”

老和尚將紙張細細看了一遍,慈祥和善地勸道:“既然有人尋你,說明這世上你還不是孤身一人。塵世有塵世的好,只要心中寧靜,走哪都是向佛,讓你呆在廟裏,反倒是束縛。”

白山搖搖頭:“師父有所不知。我若是真回去了,反而不能六根清凈。您總是教導我,不要奢望太多,凡事順其自然因果就好。可是我這人修為太低,沒有那樣豁達的心境能夠順其自然,看到了就是看到了,不會因為剃了頭發,就不去想。就是因為這樣想著那人,都會覺得是種罪孽,所以還是遠離的好。”

老和尚沈沈地笑著,緩緩道出:“你能這麽坦然地面對,就已經放下了。我問你,你現在想將那位姑娘搶回來嗎?”

白山臉紅了紅,沒想解釋狐非才不是姑娘,卻是天底下最美的人。

“我不想搶。”

“為什麽呢?搶過來,給她安穩幸福,這不是你該做的嗎?”

白山靦腆地笑著,面色仍然很蒼白,卻十分平靜:“不是這樣。師父,不知你出家前有沒有愛過人,只要愛過就會知道,看著他快樂幸福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不管這幸福是誰給的,只要他受用,我就高興。而且……能給他幸福的人,我自知根本比不上,所以就這樣看著好了。”

老和尚眼神越來越亮,讚賞道:“你這孩子想的實在很通透。遁入佛門的人,大多都是心如死灰,了無牽掛。殊不知了無牽掛也意味著無心,一個沒有心的人怎麽能參透這佛法中的玄機呢?所謂看破,並非失望,而是放下。這一點,你做的很好。”

白山點頭,眼神殷殷:“師父,既然您這麽說,那我更不能應了這啟示去找那人。所以,今晚就您就好好歇息,不用再勸我了。”

“不,既然已經放下了,見一面又何妨,至少報個平安。哪天你看著那人,心中除了祝福,再無波瀾,緊張亦或嫉妒都沒有,你就真的放下了。”

“師父,我不想去。” 白山急忙辯解。實在想不到去的理由,見一面狐非,看看他身邊站著的玉人,就不能保證自己有一貫自持的定力不去想,不去奢求。這樣還談何修行?原本已經是平靜無波的湖水,就不要期待一場甘霖去攪起驚濤駭浪罷。

老和尚搖頭大笑:“隨你,隨你,我睡覺去了。”

然而清晨醒來的時候,白山已經在官府門口躺著,身上披著師父的粗布衣,朦朧著雙眼看向兩旁站著的好奇的人群。

有些弄不清楚狀況,白山坐起身來,胸前擋著的一塊木牌輕磕了磕,上面寫著四個大字:

我是白山。

地上的青頭小和尚臉色僵了僵,一臉無奈地站起身,摘下脖子上套的木板,拍拍衣襟上的皺褶準備離開。

“哎,等等,你真是白山?” 涼都城衙門守衛打著哈欠,一看到字立馬清醒。

白山沈默,那人皺眉,忽然一手架起人往皇城拖:“管你是不是,賞銀萬兩呢,可不能錯過這個好機會!”

於是一路塵土飛揚,人最終還是被送到了皇宮。

殿下站著的人平靜而青澀,卻又有大徹大悟的淡然沈著,拙鸞瞇著眼打量白山,最終還是走上前去。

“狐非還在睡覺,要叫他來嗎?” 他站在白山面前,壓過他一頭,氣勢卻不逼人。

白山擡眼看人,眸光裏閃過些許訝異。從沒有人能美成這樣,多年前的仙童他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就覺得那樣的光華堪比日月同輝,現如今眼前這人身姿頎長,鳳眸斜飛,更有一頭仙族水華般的銀發,是任誰也比不上的。

差點又要自慚形穢,白山還沒忘記自己是個佛家子弟,凡事淡然就好,不必欽慕嫉妒,於是笑得溫和:“不用,還煩請你告訴他,我還活著,而且來看望過他。”

拙鸞點頭,鳳目審視著白山,心中微瀾。就是這樣一個平凡的人,在他失去狐非的歲月裏,用同樣赤誠的心意照顧狐非,給了他一份讓自己都微微嫉妒的溫暖。

“我想你還是去見他一面,狐非很掛念你。” 拙鸞道,往殿外邁著引路。金雲朝的皇帝直接做了決斷,白山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只得搖搖頭跟在他身後。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錦被上,狐非睫毛忽閃忽閃兩下,睜開了眼。

白山微笑,看著他醒來也不說話。

狐非使勁甩甩頭,眼神卻直直看向白山身旁負手而立的拙鸞,意在詢問這是否是真的。

拙鸞上手掐了狐非一把,床上人呲牙咧嘴地罵出聲:“死鳥你要造反嗎!我腰斷了……”

白山沒能忍住,笑出聲來,下一刻就被狐非猛地抱在懷裏。

“我終於找到你了。”他將懷中人勒得幾乎喘不過氣,話語裏卻還帶了一絲委屈,“怎麽這麽久不來找我?你這是逼著我食言嗎?”

不等人回答,狐非又松開白山,一把拽過拙鸞興致勃勃地給他炫耀:“我說過我兒子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現在見著了,知道我沒騙你吧?”

白山點點頭,算是對狐非眼光的肯定。

狐非頓時覺得人生圓滿了,床邊站著的是這輩子對他最好的兩個人,還有什麽比這更好的?

興奮過後,狐非才仔細打量起白山,“你怎麽當和尚了?”

“我爹被人騙了錢財,生了場大病去世了,我就隨著師父做了和尚。”白山簡單地回應,轉開話題,“你墜崖受的傷還沒好?為何頭發會白這麽多?”

狐非笑:“你忘了我是半妖,本來就容易老些。”

白山點點頭,也不多問。他滿心以為看到狐非後會像以往一樣,激動,緊張,甚至害羞不知所措,然而真到跟前了,他才發現,自己心中早已經平靜如水。

師父說每個遁入空門的人,生前總要經歷一場情劫,狐非就是他的劫難,卻如此絢麗。

往昔的日子如同雲煙一樣飄散,白山至今還記得狐非受傷在他家裏修養時的樣子,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滿身插著棍棍,囂張霸道天天吵著要吃雞,還會在月圓之夜變成人形,窩在他懷裏嚇人一大跳。

這些日子快樂卻又遙遠,而如今狐非早已養好傷,連容顏也漸漸變老。他的身邊有人照顧,而白山自己也皈依佛門,都算是有了歸宿。世間所有的淡然和美好,無非就是自己過得好,心中念著的人也過得好,一份安穩彌足珍貴。

三人相顧無言,都微笑著看彼此。拙鸞牽起狐非的手,看向白山,真心誠意地說了一聲:“多謝你幫我照顧狐非。”

白山清秀的眉間掠過一絲淡然,笑道:“只是盡力而為,其實我也沒做什麽。”

“你比我偉大,” 拙鸞搖頭道,“一個本身很強大的人,能對人好,並不值得稱讚。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卻竭盡全力去施與,這只有你做到了。”

狐非聽得吭一聲笑出來,看著拙鸞一本正經的神色十分無奈。什麽時候這傻鳥知道誇別人了,不容易啊不容易,還是本公子教子有方。

“過來過來,都讓我抱抱,你們能這樣,我比泡了一條街的花娘還高興!”狐非豪邁地笑著將兩人攬進懷中,一邊一個抱著頭一陣揉搓。

白山支楞著腦袋,青色的發茬有些紮手,嘴裏不停念叨:“出家人授受不親,施主折煞小和尚了。”

拙鸞湊到狐非耳邊,咬牙切齒低語:“泡一條街的花娘?狐非,我看你那個地方實在該廢掉,明天帶你到凈身房去逛逛,如何?”

狐非馬上松開拙鸞,抱著白山欺負:“你看你看,這死鳥這麽兇,虧我還你面前誇他長得好。白山你怎麽不早些遇到我,不然說什麽我都把你當兒子養,哪還有這死鳥什麽事!”

白山避著狐非的手失笑不語,拙鸞氣得額頭青煙亂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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