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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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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拙鸞不情不願地坐上帝位,清冷的眸俯瞰眾生。

金雲朝從來沒出過一位真正的神仙皇帝,當拙鸞白衣銀發坐上帝位的時候,朝野上下無不驚嘆,這不就是當年那個唇紅齒白的仙童麽?

這樣獨一無二的絕世容顏,任見過他一面的人都不會忘。仙童法力高強,曾和柳風國師聯手救苦救難於蒼生,又在國家即將傾覆的危難時刻挽救於水火,金雲朝前幾代昏庸的皇帝早該滅了,而此時這位仙人才是真正的賢君。

萬民歸心,爭相匍匐叩首。拙鸞卻轉過頭朝一旁站的狐非偷偷打了個慵懶的哈欠。

狐非抿嘴偷笑,低聲叮囑:“坐好。”

帝座上的少年嗤笑一聲,轉過身去面對無聊的朝臣,興趣盎然地跟隨令狐儀四處走動祭天,卻勒令狐非跟在他身後提衣擺。

狐非在他身後走得哈欠連天,這死鳥似乎是故意的,一路走走停停,狐非幾次都撞上他的背,鼻子早就紅了一大截。

拙鸞慵懶地看著令狐儀:“國師,祭天還是由你來主持,朕有些累,先回去休息了。”

“這……”令狐儀一怔,後面的“恐怕不妥”還未說出口,就見拙鸞拉著狐非衣帶飄飛地走了。

拙鸞攜狐非飄在雲上,回頭看他疑惑不解的樣子,解釋道:“實現心願要趁早,今天我們先去江南喝梅子酒。”

“你是皇帝,怎麽能說走就走?”

“我這皇帝是個空架子,讓令狐儀自己忙去吧,我沒興致在皇宮受囚禁。”

狐非興奮地捏了捏拙鸞的手,抑制不住的狂喜:“快走快走,我帶你去那家酒坊,人間滋味全在那酒裏了。”

待到梅子酒入口,清冽甘美的口感瞬間化開在喉舌深處,細細品玩卻又留有一絲苦澀。像是表面甜美的背後,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苦痛,深深呷賞才能體會其中味。

“這就是你說的‘人間滋味’?”拙鸞捏著白盞杯,眼裏有淡淡的不屑。

狐非給自己斟了一杯,抿了一小口才道:“江南的梅子酒,一定要等到綿雨飄飛的時候溫酒引用,才能品出它的妙處。雨絲沾濕衣衫,身體微微濕潤寒涼,待到一口溫酒入喉,霎時暖人心脾。天地都淋在雨裏,你卻獨自喝著暖酒,甘甜可口,你以為這就是人間至美了,卻猛然品出一絲苦澀,越到後面越苦,就是這種樂極生悲,才讓人更加珍惜片刻的歡愉。”

拙鸞手指摩挲著杯沿,鳳眸裏流光溢彩,不動聲色地看著狐非。他神情溫和的臉上明顯有著深深的悵惘,雙眼朦朧地看著酒坊屋檐滴答墜落的雨滴,此時思緒飄飛的狐非沒能察覺背後貼上來的體溫,直到身後有人將他整個攬入懷中,才驚覺地轉過頭。

拙鸞唇貼在他鬢角邊,輕聲問:“還冷嗎?”

狐非微笑著搖頭:“不冷。”

拙鸞從後面吻上他的唇,四片唇瓣交纏,嘴裏梅子酒的清香更加濃烈。

“還苦嗎?”

狐非搖頭:“不苦,全是甜的。”

拙鸞坐回原位,給兩人斟上酒,一杯一杯飲著,眼神在狐非臉上細細描摹,看他眼角細微的皺紋和鬢間日益繁多的白發。

狐非頭趴在酒桌上,枕著拙鸞的一只手臂,食指在酒杯裏蘸了,輕柔地在拙鸞臉上描酒痕。蘸了梅子酒的手指帶著特有的清香,一路從光潔的額頭鴻影般掠過,撫上高挺的鼻梁,留下一道濕漉漉的印記,再繞到嫣紅的唇上輕輕地一點。

拙鸞眉眼溫柔地看著狐非玩些幼稚的把戲,直到見他雙眼微微合上,才知道他已經上了酒勁,昏沈沈睡過去了。

此後的數月,狐非拉著拙鸞觀賞了大半個金雲朝江山,在蜀中的茂林修竹中暢談甚歡,又北上蒼山美美吃了一頓黑熊肉。

等到白勝男端出全雞宴款待遠道而來的二人時,拙鸞沈了臉:“白姑娘,你可有婚配?”

“噗——”狐非一口辣酒噴了出來,嗆得滿臉通紅。

白勝男一張臉淌了豬血一樣爆紅,本想回敬一句“關你何事”,卻轉念一想眼前這人是當今皇帝不敢造次,只好蚊子咬一般答道:“還不曾婚配。”

狐非神情怪異地看著拙鸞,對這死鳥說話不知三思的毛病很是頭痛,低聲道,“哪有一上來就問人家嫁了沒有的,拙鸞你在人間這麽多年怎麽還是笨的要命?”

拙鸞對狐非的責怪置若罔聞,只是眼神不動聲色地將白勝男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淡淡道:“朝中北方來的將軍任你挑,看上哪個只消給我說一聲就是。”

白勝男跺腳:“我不喜歡北方人。”

拙鸞若有所思地點頭:“南方將領也可,為人溫厚配白姑娘剛好,如今女方強勢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狐非一口酒又差點噴出來,他怎麽就養了這麽不會說話的兒子?拙鸞這話聽在誰耳裏,都知道他是嫌棄白勝男過於強悍威猛了。

白勝男哪能聽不出來,索性攤開了:“你若是能讓柳風活過來,我就嫁。”

“這恐怕有難度。”拙鸞自斟一杯酒,微微勾起唇角。敢情自己完全多慮了,看來狐非這蠢貨也只有自己眼光差到出奇才能看上,騷狐貍遠不及柳樹精討人歡喜。

白勝男“嗤”了一聲,自己坐下吃雞,眼角卻不停瞥狐非,納悶:“狐貍你怎麽這麽老了?我看看,頭發都白了一小半了!”

狐非神情淡然:“人老了,頭發都是要白的。”

“胡說,你才……”白勝男正要說,卻見拙鸞眉間隱著淡淡的悲傷,一瞬間醒悟過來。兇悍女人一把抓住狐非的手臂,急切地問道:“是不是因為那次墜崖傷了元氣?”

狐非抽回手臂,笑道:“大概是吧。我本來就是半妖,命更短些。”

白勝男靜默著,良久不說話。忽然轉身走開,一會兒從屋裏拿出件東西交到狐非手上:“這是千年一遇的老山參,你拿去補補,興許有用。”

“不用了,”拙鸞將山參遞回去,“仙丹都沒用,更別說山參了。”

白勝男在手中摩挲著老山參的紋路,心裏梗得難受。為什麽一株沒有感覺的山參都能活好幾百年,狐非這樣善良的人卻連正常人的壽命都活不到。

狐非自己看的十分淡然,反倒過來勸白勝男:“死女人別難受了,活那麽長多無聊,只要每天過得高興,幾十年跟幾億年其實是一樣的。”

白勝男吭得一聲笑出來,朝狐非輕揮一拳:“就你想的開。”

三人把酒言歡,狐非心中蕩漾著一波又一波的暖流,直到拙鸞將他拖上雲層,他才從陶醉中醒過來。

略帶了點酒氣的拙鸞異常冷艷,他揮手招來一大朵錦緞般的雲霞,盤腿坐著,讓狐非躺在雲上,頭枕著自己膝蓋看夕陽墜落。

瑰紅色的晚霞鋪滿整個西天,光色柔和地彌漫進雲層縫隙,暮色四合,薄露微濕。天邊一字排開歸巢的鳥兒,閃著翅膀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鴻影,就化作飄渺的墨點遠去了。

狐非愜意地瞇眼,嘆道:“從天上看日落又是另一番景象,人間何其好,天上也不錯啊……”

拙鸞低頭,看著狐非一頭順直的發從雲端流水般傾瀉,手撫上他溫熱的面頰輕笑了笑:“狐非,我就這樣守著你,等你變老。”

狐非閉著眼懶懶點頭:“好。”

拙鸞將人撈在臂彎,低頭吻上狐非的唇,溫柔而深情地碾壓。鼻息間是濃濃的不舍和眷戀,徐徐噴灑在狐非依舊美麗如昨的面龐,帶著輕微的酒香,慢慢侵入狐非的心脾。

狐非自始至終閉著眼,不敢看拙鸞的黑眸。每每被這雙眼睛中透著的朝氣蓬勃吸引,卻又在它的深處發現沈重的依戀和悲傷,狐非的心就比死了還要難受。

自古生離死別都不是一個人的事,只不過是兩個人的心各自挖了個孔洞,一路遠去,一路滴血。

在拙鸞看不見的深處,狐非早已經熱淚滾滾。衰老是多麽惡心的字眼,卻在這雲端如此詩情畫意。他已經守著這個少年長大成人,今後,就再也守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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