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雪崩墜崖

關燈
柳風早已換好衣衫,一身深綠站在雲仙閣的神殿,映著身後金光閃閃的神仙,好比給纖細的柳枝條上鑲了顆碩大的金牙,對比鮮明,十分突兀。

他見狐非牽著拙鸞的身影越來越近,鼻子冷哼一聲,邁了步款款往前迎著二人。

“令狐二公子別來無恙啊。”

狐非站定,手中摩挲著拙鸞的小拇指,軟軟的觸感很好,勾唇諷刺道:“國師還真是掛念我狐非,這才一日不見,就如此殷勤地問候上了。”

柳風一雙清淡的柳葉眉揚了揚,輕笑:“即是這樣,那我們現在便啟程前往北方降服雪患。再耽誤,恐怕北疆的百姓都要凍死,令狐二公子可擔不起這個罪名,你說是不是?”

狐非報臂,以一種怪異的姿勢躬了躬身,看起來是尊重,實際上卻是十分明顯的鄙夷。

“那便依你所言,金雲朝尊貴的大國師說的話,自然都是道理。”

柳風瞇著眼冷哼一聲,甩了袖子轉身往山下走去。

涼都地處金雲朝版圖的正中偏南的地方,往遙遠的北疆走,一路上免不了舟車勞頓。

柳風是半仙半妖之身,法力自然不及仙人。然而其餘兩人,一個是半人半妖,只會點小妖術;另一個雖是正宗的神祗,卻也只是孩童之身,仙氣雖強烈,沒有千年積累的仙術,也是難以施展。

一番比較下來,矮子裏拔將軍,柳風掌控了施法的大局,面子上做的很足,給狐非二人的飯食都是快馬加鞭送來的珍饈,衣服也是金線銀線紡得晃花人眼。遠在涼都的皇帝捋著胡子,眉開眼笑地聽著人稟報,直讚國師好心思。

狐非樂得享受,好吃好喝來者不拒,將他和自家兒子養的胖了一大圈,連拙鸞之前被拔禿的尾羽也新長了出來,柔光潑灑,熠熠生輝。

狐貍翹著二郎腿嗤笑,果然是包藏禍心的柳樹精,在涼都時催促著人疾走,到了途中卻又是這般悠閑自在,這會兒怎麽不擔心北疆的百姓挨餓受凍了?

坐在馬車頭看風景的柳風眼角冷冷掃著沿途掉光了樹葉的枝椏,一雙清秀的眼在狐非略顯贅餘的腹部不屑地瞥一瞥,唇角上翹。

就讓這個不知好歹的夜叉享受享受再上路,幸許到蒼山還能給他留個全屍。

北疆,蒼山。

狐非一路頂著寒風,不知不覺間將身上的衣服加了一層又一層,再看旁邊的拙鸞,也被他用厚厚的襖袍裹成了圓滾滾的小包子,配上他故作冷傲的神態,竟是別樣有趣。

柳風依舊穿得單薄,深綠的素袍緊緊裹著柔軟的身姿,獨自坐在一邊,手中繞著國師冕上垂下來的絲絳,瞇眼看著對面相親相愛的父子兩,神色晦暗難明。

狐非嗤笑,柳樹精果然是不怕冷的,怎麽也不見他抖落一身的柳葉?

真到施法的時候,狐非只消往他身上撒上雄黃,任他是半仙半妖之身,只要他身體裏還流淌著妖怪的血液,就得現出原形。

狐貍將拙鸞的一縷銀發拉過,在鼻尖使勁兒嗅嗅,勾起唇角笑了。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中想象柳風化成原形的樣子……是像窗欞外的枯樹幹一樣,幹癟著深褐色的枝椏,滿身的綠葉已經被冬日的寒風盡數掃落,還是依舊搖曳著他柳條般的身姿,卻被雄黃煞得七竅流血,痛不欲生?

無論哪一種,狐非心裏都是無盡的敞亮歡欣。他攬過自家兒子的頭,吹著口哨給他順起了頭頂的白色翎羽。

拙鸞一路都在瞪著柳風,眼裏盡是殺氣。此時被順了順毛,心中雖是煩躁,卻也沒像往日一樣將狐非打開。只是冷哼一聲,不言語。

“國師,蒼山到了。”轎外隨行的將士前來稟報。

柳風起身,揮手撫開轎簾,站定看了一會兒,回頭朝父子倆招呼:“下來吧。”

狐非牽著拙鸞,緩慢下了車。剛一站定,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只見白皚皚的山底漫布著厚重如銀鐵的大雪,整個蒼山儼然一處冰凍過的魔域,五十裏之內寸草不生,只剩勁風嗚嗚地割過樹杈,仿佛人間悲號。

而一片白茫茫中,唯一的一大片厚重的黑卻十分紮眼,不容忽視。狐非心中不免擔憂疑惑,將拙鸞抱起,緊緊摟著不敢輕舉妄動。

前方黑壓壓的一片忽然動了起來,狐非呼吸一頓,手指禁不住的一陣收攏,不知前方是何怪物。

忽然於寂靜中爆發一陣排山倒海的驚呼:“國師來了!仙童來了!我們有救了!”

狐非這才見那團黑色的東西浩浩蕩蕩朝自己站的地方狂奔而來,如同餓瘋的野獸看見救命的羚羊一般,口中盡是瘋狂的呼喊:“沖啊,不會餓肚子啦!”

狐貍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生怕他兒子被這群餓瘋的饑民煮成神仙肉吃了,一步一步地往後退著,卻被柳風一把拉住。

“怎麽,怕了?”

“笑,笑話!”狐非有些氣惱,不住地甩著柳風的手,看著越來越近的饑民額頭上冒著冷汗,“國師尊貴,你先走,先走……”

柳風嗤笑一聲,松了手,眼神睥睨著前方,忽然淩厲起來。

他站定,朝黑壓壓的群人一揮手:“天佑我金雲朝百姓,今有仙童前來助我伏雪,各位可遠觀,不可靠近,以免雪妖害人。”

一群蓬頭垢面,滿臉凍瘡的饑民伏首膜拜:“國師洪福!”便自此保持這個虔誠的姿勢,不再動了。

狐非這才將一顆心放回肚子裏,捏捏拙鸞皺著眉的小臉:“兒子小心點,聽說神仙肉吃了能長生不老,你可不要被人捉去煮著吃了。”

拙鸞不屑地哼一聲:“誰有本事來試試,我讓他下地獄。”

饑民將三人引上他們事先在山頂搭建好的祭臺,狐非一看,吭地一聲笑了出來。

只見粗黑的木棒整整齊齊地搭在山峰頂端的懸崖上,好大的排場卻還是抵不住用料粗劣,整個祭臺就是個大坑,似乎有人不斷地往外舀雪,才讓它一直空著不被漫天的大雪掩埋。

此時倒是不下雪了,山頂卻還是齊膝深的白雪,那祭臺在一片白茫茫中顯得十分突兀。

像……鳥窩

狐非看了看神色不好的拙鸞一眼,憋著一張媚臉笑了個肚子痛。

好大一只鳥,好大一個鳥窩啊,多般配!

饑民中走出來一人,見仙童面色不善,忙解釋道:

“稟告國師,草民們事先搭過往上伸的臺子,只是風一吹就散了架。眼下但凡有點家底都到南方逃命去了,草民們實在湊不出錢來,只好找了木條搭了個祭臺,這……”

“無妨。”柳風擺擺手,笑得柔和,“都下去吧,小心傷著”

那些饑民便三拜之後,千恩萬謝地退到山腳下,只留三人和一群將士在山頂。

“你們也下去吧。”柳風朝將士揮手。

“這……”將士頭領猶豫,“陛下命令我等竭力保護國師和仙童安全,一刻也不得擅離職守。”

柳風款款上前,打量著首領,忽然笑道:“也好。”

反正要死人,有一群傻子將士做個見證,也好洗去一身腥。

天災人禍,狐非若是死了,到底是天災惹得,還是人禍招的,又有誰分得清楚呢……

“我要施法,除了仙童,其餘人等自覺離我五十步遠,以免誤傷。”

狐非自然不肯,柳風詭異地一笑:“陪著也好。”

拙鸞下到了“鳥窩”裏,柳風也跟著下去,只剩狐非一人站在鳥窩沿的懸崖邊上。

站在如此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整個蒼山,狐非這才驚覺自己腳下的竟是一處最高的懸崖,往崖下望去,仍是大雪覆蓋的一片,不知是平地還是山谷。

他心頭如重錘敲擊般猛地一驚,隱約間明白了什麽。

這個祭臺,根本就是柳風命人故意搭建的,哪有偏偏搭在懸崖邊上的祭臺?即使有這樣奇怪的選址,為什麽祭臺又是一個鳥窩般的大坑,而不是向上延伸的展臺?

答案只有一個,柳風早就知曉狐非會不放心自己兒子的安危,緊緊跟著拙鸞,而神不知鬼不覺殺死他的最好方法,就是制造一起看似天災,實為人禍的假象。而不遠處站著的上百名侍衛,就是最好的見證。

等狐非墜崖時,柳風就可以挾著拙鸞待在鳥窩一樣的祭臺中,免得狐非與他同歸於盡。

這個陰險的柳樹精!

狐非咬牙,本能地想往後退,看著祭臺中的拙鸞,卻有萬分舍不得。

他早就知道柳風在利用拙鸞,然而到底是什麽樣的利益驅動,他卻始終猜不透。此時柳風和拙鸞在一處,為了繼續利用下去,自會保護拙鸞周全,然而即使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這個柳樹精會害拙鸞,狐非也不敢賭。

如今只有等到柳風施法來不及分神之時,找準時機朝他撒下袖中的雄黃,迫他現出原形,同時救拙鸞脫離魔掌。

狐非堅定地站在祭臺沿上,修長的身軀撐得筆直,仿佛要為拙鸞擋開一切危險。

柳風站在祭臺中央,口中大念著訣咒,忽然朝拙鸞頭頂輕劃一圈,絕美的孩童周身便漸漸散出白色的光芒,包裹著二人緩緩流動。

狐非手中緊緊捏著雄黃,睜大眼睛努力分辨,卻始終看不清哪是拙鸞,哪是柳風。

手中的雄黃只有一包,也不敢貿然傾下。

一時間,白光從祭臺的中央以雷鳴之勢擴散開來,漸漸籠罩著整個蒼山頂,映照的原本就十分亮的天空更加如傾斜了銀河光束般耀眼。

狐非眼前一陣刺痛,頭暈目眩起來。

待到他忍著強光退去,便見蒼山頂上齊膝深的大雪已經消融到了腳踝,往山下望去,群山遍野都露出了棕黑色的土地。腳下除了雪,卻仍是一片幹燥,不見任何化雪融水的痕跡。

隨著白光的消失,祭臺中的兩人也漸漸分明,左邊是柳風,右邊是拙鸞。

時機到了。

狐非捏著手中的雄黃就要一股腦兒倒下去,腳下卻忽然傳來一陣斷裂的聲響。

糟糕!腳下的懸崖要斷了,狐非驚得趕忙要躍起跳入祭臺中。

卻在電光火日之間,只見白茫茫的一片在一瞬間朝他傾軋過來,如同鐵一般地拍打著他的身軀,迫得他毫無轉身回旋的餘地。

狐非眼前一黑,只聽到侍衛驚呼“雪崩了”,便墜了下去,自此再無任何知覺。

作者有話要說: 狐貍和幼年時期的傻鳥就此別過,以後會是不同的一番故事。一個人的風華,要等到歲月的磨練才能顯現出來,下一次拙鸞和狐非相遇的時候,會以怎樣的光華互相吸引呢,敬請期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