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天城的城樓之上，蕭然負手而立，他身旁的鳳無翼則一臉凝重得望向南方，今早收到暗部的報告八百裏之外處發現夜正與冤魂纏鬥。

“琪王爺，我帶兵去接應司夜將軍！”丁思安捺不住，請戰道。

“不行！”鳳無翼斷然拒絕道，他不會忘記司夜的叮囑，小心冤魂！已經有十萬人死於冤魂手中，他不可以再讓他們白白去送死！

“鳳將軍！”丁思不明白，為什麽叱咤戰場的鳳家會出了這麽個畏首畏尾的鳳無翼！

“王，我們應該前去接應司將軍！”蕭然手下的大將亦請戰道。

“不行！”蕭然的回答同樣絕決。

將領看著蕭然，眉頭擰成一團，他們不明白那個曾經叱咤戰場，千裏走單騎豪情沖天的王爺，自從上一次戰爭之後怎麽變得這麽膽小怕事！

“我不會讓你們做無畏的犧牲！”看透他們心思的鳳無翼說話的語氣中沒有一絲溫度，“我不會讓鳳翼騎更不會讓策天再白白送死！葉凡，弓箭手準備好了嗎？”

“回主子，準備就緒。”歷屬天晷的葉凡應道。

“好。”鳳無翼應道，擡眼向南望去，單見青天白雲，一片安和，衣袖中的手不禁握緊，夜，你一定要回來！一定！

正在這時，西邊黃沙翻滾，旌旗飄揚，竟是瑞王大軍奔湧而來，不，在他們之前還有一小隊人馬正在突圍。

“是司夜將軍！”哨兵高喊道。

隨著鳳無翼擡起的右手，墻頭數千弓箭手，拉弓搭箭，箭在弦上，只等一聲號令，便萬箭齊發。可是鳳無翼的手卻遲遲也不落下，這箭便也遲遲發不出去！

“將軍！”丁思心急得喊道，再不發箭，司夜將軍就有危險了！

鳳無翼盯著遠方奔湧而來的人馬，臉色愈來愈沈，追隨而來的不是冤魂大軍，而是實實在在的人，是瑞王的西路大軍！那麽這就說明西鎮也失守了！不是冤魂，那麽這十萬符箭便毫無用處，此時只能派人去接應，而接應的人定是有去無回，如若不救，夜便會……

鳳無翼第一次發現，他竟不知這命令究竟是該下，還不是不該下！

“將軍、王爺，你們再不施援的話，司將軍和胡將軍就真的必死無疑！司將軍雖不是鳳家的人，可是他為鳳家做了多少事，你的心難道不是肉長的嗎？”丁思心急得大喊道！

必死無疑，這四個字重得砸在鳳無翼的心上，可是，他怎麽又能拿這數萬將士的性命去賭！

“夜，你護著他們沖出去！這裏有我來擋！”胡不歸回身一劍，對司夜大喊道。

刀劍相碰聲，撕裂皮肉的聲音，伴著溫熱的鮮血，剎那間，天地無光，只有這漫天的血光。緋音沒有想到與冤魂的交戰還未結束，居然遇到了瑞王與東軍匯合的西路大軍！於是，殺戮變得更加殘酷與無情！

戰場無情，英雄無淚！

“戰神，請你護好聖女和晚晴，這裏就交給我和胡不歸！”撫霧大聲說道。

此時的撫霧，發絲散亂，斑斑血跡沾滿他的錦袍、他的長劍，他像是浴血而出的修羅。耳邊是冤魂倒下去的慘叫聲，眼中是殺之不盡的敵人！不，還有她！撫霧看到晚晴已被司夜挽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放心的笑容。

這抹笑容，卻讓敵軍不由得感到一絲心寒，冰冷的眼神，飛舞的長劍，招招致命，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恐怖、這麽陰森的殺法，一路追來，他一個人居然沖破了三萬人的包圍！那長袍上的血在陽光下分外的耀眼，仿佛比刀劍上的鮮血還要鮮紅！

撫霧看著眼前的敵人一個個倒下，可是為什麽手中的長劍這麽重呢？累了嗎？不行，晴兒還有聖女沒有沖出去，我不可以放棄的！手中的長劍一振，抖開無數槍花，挑出無數血花。門主，你總是說我的劍法太花哨，可是你看我已經斬殺了一千人！我沒有丟寒冰門的臉！

臉上、身上，有溫熱的東西流出來，是血嗎？是我的還是敵人的？我有點分不清了，真的累了嗎？不行，馬上就到策天城了，我好像已經看到策天的山門，這就是門主說的天下第一城嗎？好像還沒有咱們寒冰門的城門高呢！

我聽到了馬聲，是誰？好像是扶風！原來他早就到了策天，他是來接我的嗎？撫霧仿佛看到扶風騎著戰馬英姿颯颯得奔來，他看到晚晴被他抱上馬，應該很快就會回到策天城，他看到戰神護著聖女將那巫毒聖母逼到絕境。他好像又看到了夕月，看到了門主，看到了弱柳，看到了許多人，那是一起習武，從小長大的同門。

大家都來了，原來大家都沒事！這一刻，他浴血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暗淡的眼中露出光彩，柔和的光彩，大家都沒事，寒冰門沒事，真好啊！

可是，我的力氣好像用光了，我累了，想睡了……

撫霧只覺得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在嘶殺聲中，他聽到了嗖嗖的箭聲，那是敵人箭，他想開口提醒門主註意，可是他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他好像聽到晚晴的喊聲，他聽到司夜的劍吟，他突然之間好想再看一眼雪山上的雪蓮，好像再看一眼這藍天白雲，他好想和晴兒一起生好多好多孩子，然後教他們騎馬射箭……

原來，自己有這麽多事情沒來得及做呢，突然他感到不甘心，不甘心啊，可是胸口的血汩汩得流出，眼瞼緩緩得垂下，一片無盡的黑暗向他襲來……

“撫霧！”緋音轉身正巧看到撫霧的身體向後倒下，一根箭羽貫胸而出。

胡不歸搶她一步扶住倒下去的撫霧，反手一顆金丹塞入他的口中，“緋音姑娘，請你和司夜速速退回城中，這裏有我！”

“不歸，你一個人無法與這十萬大軍作戰！”司夜道，他知道縱使他技絕天下，可是不僅僅是冤魂還有這十萬大軍，他一個人無疑是送死！

胡不歸將撫霧交於司夜，突得轉身一道白光從緋音的耳邊閃過，幾縷青絲飛落，一枝羽箭被長劍斬落，胡不歸眼露寒光得擋於緋音面前，剛才那一箭正是向她飛去。

“司夜，帶他回去！”緋音說道，聲音如冰棱般空棱，司夜看向他，眉頭不禁緊皺，那樣的眼神，冰冷而絕望，好像至於無底的深淵。

“帶他回去！”緋音冷冷得說道，眼睛直視著漸漸逼近的冤魂以及隨後的瑞王大軍，漫天的血，這一切灼傷她的眼，灼痛她的心。她不可以再失去任何人，任何人！她要阻止這場末世之劫！

“不，緋音姑娘，你和夜一起回聲，這裏交給我！”胡不歸擋在她的身前，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可違抗的力量，“你是聖女，要消除這末世之劫，所以這些小嘍羅就交給在下！”說著露出了驚艷絕倫的笑容。

司夜微微皺眉，“不歸……”

胡不歸沖他眨眨眼，輕輕一笑，“夜，你難道忘記了終南山上的那只白狐嗎？”接著便躍進那群戰圈之中，“我可不想讓你看到我將那麽醜陋的樣子！如果想要謝我，就將聖女安全得帶回城去，消除這末世之劫，將所人有從這輪回之中解救出來！”

司夜微楞，接著他輕輕得嗑上眼，“我知道了！胡不歸，你永遠都是我的好兄弟！走！”說著司夜強行拉起緋音，施展玄功向策天城掠去，“所有人退回城去！”他的聲音雄厚有力，帶著不可違抗的力量。

“為什麽要留胡不歸一個人，他會死的！”緋音大聲喊道。

“這是他的決定。”司夜答道，聲音低啞，夾雜著無盡的悲傷。

“哼，算你有膽小量！”姬魔音看著獨自一人站在那裏的胡不歸道，“本座有點欣賞你了！”

“多謝！”胡不歸輕笑道，“但是你不配！”

“找死！”姬魔音大怒長簫帶著魔功向著胡不歸刺去，然而長簫卻在胡不歸前面三寸的地方停了下來，仿佛前面被一層看不到摸不著的壁所阻擋著，當下一驚，接著將功力提升到八成，仍是無法穿過這薄壁。

姬魔音看著對面的胡不歸，只見原本清秀妖嬈的臉上起了變化，雙眼變得碧綠，一對三角型的角朵從頭頂上冒了出來，原本修長的手指變成動物似的利爪，接著眼睛變得狹長，鼻子突起，嘴裏的牙齒變尖，青色的磷火從他的口中冒出。

“原來是只白狐！”姬魔音嬉笑著，臉色卻並不好看。

“錯，是天狐！”胡不歸仍保持著人類的形態，但身後卻露出九條潔白的尾巴。

“管你是天狐還是妖狐與我非天一族做對，下場只能是死！”姬魔音不由得將功力提升至十成。

“你還沒那個本事！”

“砰！”金玉相碰之聲，接著是震天的爆炸聲。

“天狐也不過如此！”姬魔音看著被自己的簫刺透的胡不歸輕笑著。

“是嗎？”胡不歸不以為然提勾起嘴角，姬魔音只覺得胸口一涼，低頭才發現胸口已被胡不歸的尖爪刺穿，緊接著臉上露出一抹痛苦，心臟被輕易得捏碎，“天、天狐嗎……”接著便蓬得一聲炸開一蓬血花，骨肉四濺，一代魔頭就這樣魂飛魄散。

妖化了的胡不歸看向一旁的巫毒聖母，後者被他碧綠的眸子一照不由得心寒，那是她見過的最狠毒最冰冷的眸子，仿佛置身於極寒之地，從骨骼裏泛著寒意！

“下一個是你！”說著長劍輕嘯帶著狐火向著她刺去！

蠱毒漫天，惡名昭著的巫毒聖母此時只留下地上一灘血水，接著胡不歸看向這些無懼撲來的冤魂，嘴唇微動，似在念著咒語，只聽得他大喝一聲，突然之間火光四起，紅色的火焰將眼前的一切吞盡！那是來自神界的三味真火，足可以毀滅一切的，就連施術之人都不能幸免的，天上之火，無情之火！在這烈火之中世上任何東西都會魂飛魄散，這是真正的將一切化為灰燼的懲罰之火！這火不分敵人，將冤魂，將瑞王大軍一起燒起！慘叫聲此起彼伏，堪比人間煉獄！

烈火中胡不歸露出淡淡的笑容，火已經爬上他的衣衫，他的發絲，他緩緩得轉身看向策天城，他知道夜一定站在那裏，他一定會生氣，氣自己的失約。但是請不要這樣，這是我應該做的。知道嗎，如果沒有你的相助渡過天劫，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經死了！所以說，這十年相伴的征戰是我最快樂的日子！

夜，我知道你是這天底下最溫柔的人，即使知道我不是人類，你也從未嫌棄我！

夜，知道嗎？我很高興你把當作朋友！

夜，我不後悔，真的不後悔！謝謝這一生讓我遇到你！

城頭上，司夜看著漫天火光，幾乎要將這城墻捏碎，身後與胡不歸出生入死的士兵們更是泣不成聲，“不歸，我司夜發誓定要為你報仇！”

“相公！”一旁的晚晴看著半依在柳子青懷裏的撫霧，哭喊著想要上前，卻被丁思死死拉住。

“這位姑娘，柳學士正在治療，這位大俠前輩會沒事的。”丁思覺得自己的話是那麽的蒼白無力，一箭貫胸，正中要害，怎麽會沒事！

柳子青的雙手溢滿鮮血，無論什麽方法，他還是無法阻止它們的流逝，箭尖上附著詛咒！他再一次感到自己的無能，為什麽，這些草藥無法救活這些人，他只能眼睜睜得看著他們離開，帶著他們年輕的生命離開！如果、如果師兄在就好了！柳子青第一次感到自己竟是這麽的無用！

“讓我來吧！”緋音代替柳子青蹲在撫霧的身邊，右手結印放在他的胸口，一道黃色的光芒亮起。

“緋音！”柳子青皺眉，她居然在消耗自己的元神。

“雖然我救不了他，但至少讓他再看一眼他想看的人。”緋音淡淡得說道，黃色的光映著她的臉色格外的蒼白。

“晚晴，撫霧醒了。”緋音向晚晴點點頭。

“相公！”晚晴沖了過來，用顫抖的手將他小心得抱在懷裏，他胸口上銀色的箭尖泛著冰冷的光芒。

撫霧仿佛是聽到了她的聲音，眼瞼動了動，終於睜開了眼，嘴角無力得扯出一個笑容，“晴兒……”

“相公！”晚晴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得流了下來，“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一定！我們還要生很多很多孩子，你還要教他們騎馬射箭呢！你還要帶我周游天下！”

“晴兒，不要哭！”撫霧的眼中閃著溫柔的光芒，他慢慢的得擡起手，想要擦去她臉上的淚。

晚晴握住他的手，俯下頭，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不似平常般溫暖，而是冰涼，手指修，上面有薄薄的繭，摸索著臉上的皮膚，微痛。

“晴兒，你還記得我曾和你說過的那個夢嗎？那個夢和現在一樣，夢中你也是這樣抱著我……”撫霧的目光漸漸有些黯淡。

“不，現在和那個夢不一樣，不一樣的！”晚晴大喊道，眼淚簌簌得順著他的手指落下。

“嗯，不一樣，晴兒，你的眼淚、你的手比夢裏溫暖多了，真的……很溫暖……”眼睛失去了光彩，那只手無力得從晚晴的手中滑落！

“相公！相公！”可是撫霧再也無法回答道她，再也不能叫她晴兒了。

身後低低的嗚咽聲響起，在蕭蕭的風中，淒涼得讓人心碎。

“相公，你說過，無論在裏都要在一起的，都要在一起的！永遠都要在一起！”晚晴撫摸著他的臉龐說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俯在他的身上閉上了眼，那透胸而過的箭尖，沒入她的胸口……

城上一片悲戚，城下火光漫天。

“你這小狐，既然渡過天劫又為何引這殺念！”烈火中一個聲音響起。

“因為我有非救不可的人。”胡不歸答道。

“不過是幫你渡劫，你又何必報以性命？”那聲音宛惜道。

“不，他是這世上唯一把我當作人，當作胡不歸這個人看待的！”胡不歸答道，“因為啊，我們是朋友！”他臉上的笑容是如此得美好。

“唉，你這癡兒！”那聲音嘆了口氣，一道紫瑞突得升起將胡不歸周身罩住。

“你又是誰？”胡不歸感到這紫瑞問道。

“我啊，是和你一樣的癡兒……”

那火整整燒了三天，待火滅盡時，那裏什麽也沒有，沒有冤魂，沒有屍體，沒有胡不歸，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一切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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