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曜國的七月夜風微涼，繁星滿天，月圓如盤，是一個讓人心情快愉的好天氣，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開心的。這一片星光中，有人發出一聲悠悠的嘆息，像是夜裏靜靜得開放的丁香花一般，帶著股永遠也化不開的憂郁。

鳳後躺在床上無法入眠，兩眼凝視著窗外的一片星光。她的思緒就像是在籠子裏轉來轉去的松鼠，反覆回憶著過去。為什麽不能把那些過往拋諸在腦後呢？這些都好像枷鎖一般束縛在自己的身上，無論如何都拋棄不了！可是她現在已經不是皇後了，是呀，她本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可是她卻活了下來，不是為自己，是為了這個國家，她選擇向一個她厭惡的男人求救，然後窩身於這一隅，活著。

她就是這樣的人，從小她就知道在什麽時候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最適合，比如大婚，比如無魂谷，比如現在。

鳳後再次深深得嘆了一口氣，翻了個身，星光照耀著她的面龐，那是一張漂亮的臉孔，可惜失去光澤，可以說是被一層慘淡的愁雲所覆蓋著，但她的眼睛是明亮的，這說明她的心還沒有完全死掉。究竟是什麽使她擁有一顆如此堅韌的心呢？

是身上流著的鳳家的血，還是她的兒子。她的兒子，那個本應在十六年前死於血蠱的兒子，還活著。而且十六年之後以這樣的一種方式出現在她的面前，緊接著她的世界如同肥皂泡一般破碎掉。

那麽另一個兒子呢？她養育了十六年的澈兒呢？如今他在哪裏？還是說……

一股莫名的心痛湧上她的心頭，其實在見到洵兒的那一瞬，她已經想到了，或許澈兒已經不在這世上了。明明是一對雙生子，可是為什麽卻不能同時活在世上呢？相對於健康的哥哥來說，身中血蠱的弟弟這十六年來是如何得活下來的？那股疼痛變得異常鉆心，可是她卻哭不出來。也許眼淚在那一天已經流完了吧。

這件事那個人八成脫不了關系，可是，那又怎麽樣呢？如若沒有他，自己現在就是一個死人。死人是什麽也做不了的，但現在，她是一個活人，所以她可以做許多事情。比如——

她伸手貼身放好的那塊玉，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著瑩綠色的光，像是怪獸的眼睛，她知道，此時她所能依靠的只能是這股力量，但，這股力量她會用來做什麽？

瑞王大兵壓近，琪王一邊虎視眈眈，而王城唯一的兵力也被派往攻打策天，以王城現在的兵力被攻破是遲早的事情。那麽這股力量或許可以挽救這個國家，可是挽救之後呢？她要怎麽面對那個男人？面對以後的路？

守住這錦秀河山。可是守住了一時，可能守得住一世啊！鳳後當下覺得心中一片淒然。守住這錦秀河山談何容易啊！父親是這樣，太後是這樣，難道你們真的認為守住這錦秀河山是一個介女子能做到的嗎？可是如今，除去這片力量，她別無它法。她知道，星逐救她是有目的的，只是她現在還不知道他的目的，但守要的是她要活下去，因為她知道活下去就會有辦法。

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鳳後將玉端放在手心裏，看看玉又看看這星空，最後似下定決心般，她翻身起床，接著她咬破了食指，將血滴在玉，嘴裏輕聲念著太後教的咒語。那玉突得發出碧綠色的光，從她的手中直直得沖向天空之中，轉眼便消失不見。就當她在害怕會不會被星逐發現時，一個聲音突然在這黑暗之中響起。

“我是晷曜，您是我的主人嗎？”

鳳後不由得感到渾身一陣顫抖，眼中湧起驚訝之色，並不是因為這人來得如此之快，崦因為這個聲音，盡管這個聲音是如此得冰冷，如此得不含有一絲情感，但她可以肯定這個聲音的主人是她所熟悉的！她穩了穩心神，臉上看上去是那麽得平靜而有威嚴，她舉起手中的玉符，“不錯，哀……”鳳後頓了頓，她現在已經不是皇後了，便不必再自稱為‘哀家’，“我就是天晷的新主人，鳳曌寧！”

是的，她不再是皇後，不必再自稱哀家，她現在就是她自己，鳳曌寧。

“晷曜，參見主人！”說著晷耀邁進這一片星光之下，在她的面前跪下。

鳳曌寧驚訝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盯著眼前的男人，一身黑衣，渾身上下散發出精悍的厲氣，她顫抖著，仿佛舌頭因為驚訝而變得堅硬，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得，驚訝得幾乎尖叫著喊了出來：“大哥！”

“嘿嘿！”晷曜擡起頭，俊逸的臉上掛著如月亮般的笑容，而他的目光卻是不為人知的機警與深沈，“寧兒！”

“大哥！”緊接著鳳曌寧撲向鳳無翼的懷中，仿佛要將這些年來的所有不滿、恨意以及恐懼統統得傾倒出來一般，如小女孩般放聲大哭起來。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因為不小心摔了一跤，嗑破了最愛的衣服，在向哥哥撒嬌一般。而鳳無翼什麽也沒有說，只是溫柔得摟著她，手在她的後背輕輕得拍著，像小時一樣，哄著她。不知過了多久，鳳曌寧終於平靜了下來，她擡起頭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將鳳無翼扶起來，兩人在屋裏的椅上坐了下來。

“沒想到這晷曜居然會是大哥。”鳳曌寧看著這個溫文無害又體弱多病的哥哥。

“我只是這一代和晷曜。其實不只是寧兒，就連爹也不知道這件事。”鳳無翼輕笑著，“天晷之兵說來好聽，其實不過是為鞏固皇權替陛下做些見不得人的暗殺工作罷了，做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情自然也要是一些見不得光的人。如果讓爹知道自己的兒子其實是一個暗殺集團的頭子，他會不會氣得吐血？”鳳無翼調皮得眨眨眼，便很快便被一抹憂傷所代替，“不過也正因為我是晷曜，所以此時才能坐在這裏，不然也應該陪爹一起長眠於地下。”

“既然大哥是晷曜那麽必定知道無魂谷一役究竟是怎麽回事？”鳳曌寧問道。

“你真的想知道？”鳳無翼反問，“知道之後你想怎麽辦？我是晷曜，手中有一萬精兵，且個個身懷絕技，精通暗殺，隱於這王城四周。而此時，星曜外有番王進攻，內無還擊之力。這樣的星曜如風雨飄搖，你知道之後，要怎麽做？”

鳳曌寧看著哥哥認真而嚴肅的臉，略有一絲停頓，“天晷之兵的存在是為了什麽？”

“為了主人而戰，而現在，你是這天晷之兵的主子。那麽，你又是為誰而戰？鳳後又是為誰而戰？”

鳳曌寧低下頭，手中的玉觸體生溫，此時正散發著溫熱的氣息，仿佛這股暖流自掌心傳自她的心裏，然後她像是想通了似的擡起頭，臉上不再在悲傷，而是平靜而自信，沈穩而高傲，她的眼中閃爍著堅定不移的決心，只見她慢慢得開口，“鳳後為這錦秀河山而戰，而我為鳳家而戰！”

鳳無翼似乎早就料到這樣的結果一般，輕笑著，“世人都道，凰家有女不輸男，其實應該是鳳家有女不輸男！從小時候起，我們就知道寧兒，你定是一個奇女子！”

“只可惜我從未做過一件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所以現在我要做一件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我要知道無魂一役究竟是誰讓我鳳家八萬親兵有去無回！”

“如果知道真相了之後又能怎麽樣？鳳家是絕對不可以做忤逆之事！”

鳳曌寧露出一絲笑容，狡猾而美麗的笑容，“一代明君便會懂得治國之道，這天下便不會有戰亂，百姓安康，不就是一片錦秀河山嗎？鳳後要守護的是這片錦秀河山，而非這河山的主人！”

鳳無翼微楞，接著露出淒慘的笑意，“沒想到這些年來，你如我一般得恨。”

“鳳後不恨，鳳曌寧也不能恨，但我能恨！這些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恨，恨這後宮，恨這千夜皓，但我更恨的是我自己！為什麽不敢不去表露這恨意，為什麽還要為著這身份而強忍著這份恨意！”

“寧兒，這些年苦了你了！”鳳無翼深深得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溫柔起來，她是自己最小的妹妹，鳳家唯一的女兒，然而卻是背負了鳳家最沈重的責任和最深沈的恨意。

“寧兒，”鳳無翼緩緩得開口，“這些是我這些年來利用職務之便查得的，雖說當年的相關之人已經大多不在人世，但其中有些人是因我而死，所以雖不算完整，但當年之情也了解得八九不離十。”鳳無翼頓了頓，看向妹妹，只見她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卻依舊堅定，他相信她有一顆比男子還要堅韌的心，便接著說道，“當年無魂谷一役，是耀帝與凰源進聯手而為。”

“果然如此！”鳳曌寧咬著下唇，“只是沒想到凰老將軍也有份參與！”

“人總是有私心的。凰家亦是尚武之家，武略人才亦不輸鳳家，但兵權卻在鳳家手中，而世人所認的也只是鳳家，鳳王的鳳翼騎，而凰家不過是輔佐鳳王的一支。凰源進是一個有報覆遠見的人，所以他不甘心凰家臣服於一個名不符實的鳳王。原以為凰伢可以嫁入皇宮成為貴妃或是皇後，但這位置被你奪了，而凰伢相對於後宮更向往於戰場，她繼承了朱凰之名。所以凰源進的希望第一次落空。”

“女兒這條路走不通，那麽，他所想到便是最直接的路，那就是去掉鳳王，而且他也敏感得察覺到耀帝對於鳳家的不滿，所以便有了無魂谷一役。其實，根本沒有什麽外族入侵，亦沒有任何敵軍相侵。鳳家的八萬兵從一開始入的便是凰家的修羅陣！所以鳳家的八萬精兵並不是死在外族人之手，而是在陣中自相殘殺而死！在陣中未死之人，亦被陣外的凰家軍殺死，最後便是放火梵，修羅陣、屍體統統燒死。而這一切就變成了外族入侵，全軍覆沒！不過，千夜終還是容不得凰源進。幾日前凰源進率軍進攻策天，結果全軍覆沒。”鳳無翼的臉色慘白，眼中似有火在燒，那是憤怒，他仿佛看到了爹爹，叔叔，還有哥哥們那不解，憤怒，悲傷的神情，看到他們不得不殺死曾經一起並肩做戰卻發了狂的戰友，看到他們渾身浴血沖出陣來，等待他們的卻是自己人的冰冷劍鋒，看到他們最後在烈火中化為灰燼，冤死在無魂谷中！

“好狠的計謀！”鳳曌寧咬著牙，牙齦都滲出血來，“怪不得此役之後凰家要那麽堅定得站在鳳家的身後，原來不是忠義，而監視和吞食！這麽說……”

“沒錯，”鳳無翼向她點頭，“雖然那陣被破壞，但司夜當年趕去救援時還是看出了那是凰家獨有的修羅陣，所以他心中早就懷疑凰源進。”

“所以他才會繼承鳳翼騎，而拒絕鳳王之號，更以此為由拒絕凰家的婚事，我一直以為他是喜歡凰伢的。”鳳曌寧答道。

“司夜啊，他只是表面看上去木訥，其實他比誰都心思細膩。這些年來，他亦在找尋當年的無魂谷一役的真相，與其說他忠於千夜，不如他是忠於爹對他的囑托。”鳳無翼嘆道。

“歸根到底，是我們鳳家托累了他。”鳳曌寧悠悠道，“所以是時候了結這一切！”接著她看向自己的哥哥，“請將這段時間的局勢說與我聽。”

鳳無翼雖不知她的用意，但還是具無細詳得將目前的形勢說了一遍，鳳曌寧聽後沈思了片刻，接著臉上露出極其嚴肅的表情，“晷曜聽令！”

“屬下在！”鳳無翼跪下身來。

“調集人馬向往策天，替琪王守護策天！另，相盡辦法阻司夜於王城之外。”鳳曌寧咐吩道。

“屬下尊旨。”

鳳曌寧看著鳳無翼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她長長得舒了一口氣，一切都已經明白，鳳家不能反叛千夜，所以我不會反叛，但也不會救援。我親眼看著這王城被夏瑾瑜的大軍攻破，但這錦秀河山我絕不會交給夏家。蕭然雖生性冷傲，但光明磊落重情重義，實乃帝王之才，而夏瑾瑜雖風神絕世，文韜武略較蕭然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攻於心計，手段狠辣之處絕不比耀帝遜色，實非仁君之選！

這天下絕不能交於他的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