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初夏，陽光就越發變得炙熱起來，官道兩旁青翠的蒼柏所帶來的絲清涼已不足消除這日淺濃烈的暑意。

徐徐駛來的粗布馬車上，車夫身邊身穿寶藍色衣衫的少年輕擦了下額角細密的汗珠，望了眼天上的太陽悠悠得嘆道：“如果能下場雨該多好啊~”

“是呀，再不下雨，恐怕就要鬧旱災了！”車夫於叔是一位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歲月在他的臉上刻下深淺不一的痕跡，唯有那絲憨厚不曾改變。

馬車的前方，有三位少年策馬而行，左側的青衣少年似乎聽到了他二人的話，望了望天邊，笑瞇瞇得答道：“呵呵，快了，明天差不多就會下雨的。”他那張俊朗異常的臉在陽光的映襯下顯得更加神彩奕奕。

“柳公子這麽說了，就一定會下雨的！”於叔說著揮動了下馬鞭，臉上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柳公子會看天象啊？”車夫旁的少年驚奇得問道。

“呵呵，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柳公子可是「星曜大百科」無所不知呢！”右側的白衣少年轉身接口說道，銀色的發絲下是一張朗世無雙的面容，就連唇邊的那抹笑容也似乎融進了陽光的味道，溫暖柔和又灼熱炫目。

少年還未等開口，馬車中便傳出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喲，我們的星曜國第一才子柳子青柳大人又開始賣弄了！”

“什麽叫賣弄啊，這叫博學、博學！”柳子青秀眉微皺反駁道。

“博學啊，”說著擋簾被挑開，露出一張英俊無比的臉，微瞇著雙眼，笑得略有幾分狹促，“那在下冒昧得問一下，博學公子您是否不情願隨我們一起入蜀啊？”

柳子青瞪著他，臉上帶著幾分惱意，“誰說的？”

“可是在下明明在博學公子的臉上看到了「不情不願」啊！”

“你哪只眼看到我「不情不願」了！”柳子青的眼神冰冷。

“兩只眼看得清清楚楚呢！不過就是因為猜拳輸給了在下而已，何必這麽小氣呢！”男子笑得越發狹促起來。

“竹葉青，你給我閉嘴！”說著寒光閃過一柄精致的小刀從柳子青的手中飛出。

“哎呀呀，怎麽會有這麽膽大的管家，竟然對主子動粗！”竹葉青用手指夾住飛將而來的飛刀，戲謔得笑道。

“進了蜀中，看我不扒了你的蛇皮！”柳子青怒氣沖沖得吼道。

“嘖嘖，小生怕怕喲！”竹葉青挑著眉露出一個飛揚而狹促的笑容。

緋音看著眼前被怨氣包圍的柳子青笑得樂不可支，這是蜀中之行中每天必演的戲碼，而隨著這些戲碼，柳子青那被喻為星曜國第一才子擁有理性如銅墻鐵壁的形象也慢慢得一點點瓦解、破碎。

這一行人便是準備前往蜀中唐門查明太後死因的司夜等人，走在馬車最前面一身黑衣的便是司夜，他身邊的白衣男子則是銀鳳胡不歸。為了方便行事，他們一行人喬裝成普通的藥材商人。精通藥理的竹葉青自然便是老板，司夜扮作他的兄長，緋音女扮男裝成他們二人的貼身小廝，而文官出身的柳子青別無選擇得扮成管家，武將出身的胡不歸就順理成章得扮作了護衛。

此時，一行人正不緊不慢得走在前往蜀中的山路上。

“呵呵，每天要不是因為這兩個人還真的會悶死人呢！”緋音笑嘻嘻得把玩著手中的鳳尾草說道。

“如果風無痕和淩若風在的話會更熱鬧呢！”胡不歸接口說道，望了一眼司夜，只見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揚，顯然讚成他的話。

“不過，新的熱鬧馬上就來嘍！”胡不歸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哎呀呀，還真是像蒼蠅一樣趕也趕不掉呢！”竹葉青不知什麽時候也從車中鉆出來，坐在緋音旁邊。

“這裏的確是個伏擊的好地方。”司夜環顧四周，此時他們所經之處正為山間小路，道路狹窄，兩邊為高坡，叢林密集。

“哼，來得正好！區區小賊何足掛齒！”柳子青此時的臉上明顯掛著“誰敢惹我，我就揍誰”的表情。

走在最前面的司夜像是發現了什麽，立刻示意大家停下。緋音剛想開口，就聽到遠處有馬蹄聲隱隱傳來，其中夾雜著人的吆喝聲，緊接著只見兩邊山坡上塵土四起，幾十騎人馬如潮水般奔湧而至，擋在了他們的面前。

司夜淡然得打量了這些人一番，看他們的打扮應該是山賊，不過又好像和前面的幾波不太相同。其他人也像看戲般得看著眼前的人，什麽事情遇到得多了便也就不稀奇了。就拿這遇賊來說，遇個一次兩次算個新鮮可要是遇得多了，就變得索然無味。加上這一波山賊，故且叫他們「山賊」吧，已經是司夜一行人從王城出發以來遇到的第六波了，頻率之高堪比歷經九九八十一難的三藏法師。

為首的山賊騎在馬上，是一個體態魁梧的大漢，手握一把長刀，粗獷的臉部輪擴再配上洛腮胡子，確實很有做山賊的氣勢，但那雙小如豆的眼睛著實破壞了這美感，給人的感覺或多或少有那麽點搞笑。

“一個、兩個、三個……老大，不多不少，正好六個人！”他身邊瘦得像猴子似的男人說道，“不過，根據情報應該有個小娘們的，可是他們六個都是男的！”

“靠，你豬頭啊！”這位老大瞪了他一眼，接著沖緋音呶了呶嘴，“坐在車夫邊上的那個。”

“她？”瘦猴看看緋音不解得問道，“為什麽呀？”

“呸，”老大啜了他一口，然後神情頗為得意得說道，“情報上說，這幾個人可是進了「風雅序·佳公子」榜單的人，「風雅序·佳公子」知道不？”

“嗯嗯！”瘦猴拼命得點點頭，這可是天下響當當的榜單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

“能進這榜單的可都是些漂亮得不得了的人物！告訴你，老子要是再年輕個十幾歲也能進那榜單！”老大摸了摸下巴，神情頗為遺憾，接著又大度得笑笑，“不過這世界還是應該留給年輕人滴~”

“是，是！”瘦猴點著頭狗腿得應道。

“你再看看這些人，一個個長得比娘們還要俊，喏，就那個，”說著老大指向緋音，“長得最醜，最娘娘氣，肯定是那個小娘們假扮的！”

瘦猴撓撓頭，看看緋音再看看她身邊的竹葉青，接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噢，原來如此！”然後沖著他伸出大姆指極其狗腿得道，“老大英明！老大英明！”

“看來這山賊還真不是一般的傻。”胡不歸忍住笑意，轉身望了一眼緋音，果然見她臭著一張臉額角處青筋微微跳動著。絕對不可在女人面前批評她們的容貌、身材與年齡，否則的話後果會是很嚴重的。

果然一身怨氣的緋音終於暴發：“英明個頭！你這個綠豆眼的賴蛤蟆！看老娘我不打折你的腿！”她邊說著邊四下找著什麽，當看到竹葉青手中的折扇時想也沒想得一把奪了過來，向著山賊老大扔了過去！

竹葉青見狀扶住額頭，心痛得喃喃道：“糟蹋了在下好端端的一把扇子！”

扇子又快又準得砸中那位老大的額頭，痛得他捂住額頭哇哇直叫：“靠！誰打老子的頭！”

“你老娘我！”緋音站在馬上雙手叉腰氣鼓鼓得吼道。

“什麽？”老大反問道。

“你老娘我！”瘦猴重覆道。

“找死！”老大狠狠得敲了一下他的頭。

“老大，明明是她說的，你老娘我，幹什麽打我……”瘦猴捂著頭哀怨得說道。

“老子我聽得到！用不著你重覆！”老大兇巴巴得瞪了他一眼，接著朝緋音晃了晃手中的長刀，“老子沒時間和你這小娘們嘰嘰歪歪的，識相的快點把東西交出來，否則……”他幹笑了兩聲，“老子手裏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抱歉，在下也不吃素！而且那把扇子是在下最喜歡的！”竹葉青說著身影微動，那老大只覺得眼前青影一閃，接著臉上傳來一陣巨痛，血腥味頓時充滿口腔，一口鮮血吐了出來，還伴著三顆發黃的牙齒。

“……唔，牙？怎麽這麽眼熟，好像是……我自己的牙！你居、居然敢打、打掉老子的牙！”老大捂著臉口齒不清得吼道，“我綠林十八寨牟阿牛，饒不了你！”

“噢，原來是綠林十八寨的啊！”胡不歸瞇著眼說道。

“老、老大！”瘦猴拉拉他的衣襟，悄聲道，“那位大人不是說，不讓報出身份嗎……”

“閉嘴！老子是老大還是你是老大！”牟阿牛的臉色極其難看，“什麽狗屁大人！老子我今天就不聽他那個邪！來呀，小的們，把這些狗屁什麽公子的全部給老子殺了！”

“哼，那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司夜的眼中微光一閃，靠近面前的兩名山賊已經倒在血泊中。

“你們真的要殺我嗎？”胡不歸坐在馬，輕搖手中的折扇，笑盈盈得向逼近的山賊問道。

看著眼前這個美得不像話的少年沖著自己微笑，山賊只覺得眼前一片色彩斑藍，他的笑容仿佛連這陽光都比了下去，白凈細膩的皮膚，秀麗精致的五官，尤其是他那雙湛藍色的眼睛，仿佛是海水一般深邃，一眼望進去讓人不由得甘心沈溺其中。

“你們真的要殺我嗎？”胡不歸的聲音再次傳來。

“……不……”山賊盯著他那臉美得無懈可擊的臉，茫然得搖著頭，手中的兵器“咣當”一聲掉落在地。緊接著，一蓬血花在空中炸開，血濺處是柳子青的俊顏。

“哼，對這種小賊還有什麽迷心術，真是浪費！”柳子青淡淡得說道，鮮血順著他手中的三尺青鋒緩緩流下。

“哎呀，這些人的血是臭的，弄臟了我的衣服可是不會有姑娘喜歡的。對吧，竹神醫？”胡不歸用折扇遮住半張臉，笑得像只狐貍。

“胡公子，這可是個難題呢！還好在下帶了足夠的衣服！”竹葉青笑瞇瞇得應道。

“既然這樣還不快點滾下來！坐在那裏裝什麽大老爺！”柳子青回手一劍結果了一個山賊後憤憤得吼道。

“哎呀呀，小青青，莫怕，為兄這就來陪你！”話音剛落，竹葉青的身影便落入戰圈之中。

“閉嘴！不準叫得這麽惡心！”柳子青額角青筋跳起。

“小青青，不要害羞嘛！”竹葉青嘴上調笑著，可是手中卻絲毫沒有半分怠慢，一把折扇上下翻飛，濺起朵朵血花。

“閉嘴！再叫得這麽惡心，我就拔光你滿嘴的蛇牙！”柳子青憤怒得吼道，手中長劍招招斃命，可憐的山賊此時淪為柳子青洩憤的對象。

山賊的武藝並不高強，但勝在人數眾多，而司夜一行人又是帶著游戲的心態所以這一戰打得是既拖踏冗長卻又不失輕松有趣，就好像雜耍一般。有幾個運氣好的僥幸摸到馬車處想要偷襲，哪曾想剛一接近，一條長長的馬鞭便招呼過來，還沒來得及哼一聲便去陰曹地府喝茶去嘍。

“哼哼，太小看我於老漢的馬鞭了！”於大叔揚揚手中的馬鞭沖緋音得意的一笑，“有大叔在，公子放心吧！”

“……當然！”緋音動作麻利得打暈一個企圖爬上來的山賊後應道，“老娘我也不是好欺負的！”不會武功怎麽了，這遇山賊的橋段出現得多了，自然淡定至極，這些白癡小嘍羅何足掛齒！

“真是漂亮喲！”本是折回來保護緋音的胡不歸拍著手稱讚道，“不過，緋音你手中的武器很是別致啊！”

“啊，你說這個呀！”緋音揚了揚手中的畫軸，“竹葉青給我的，說是用來防身。沒想到這東西還很稱手呢！”

“呵呵，可是我怎麽覺得它有些眼熟呢，好像是柳公子買的那幅畫喲！”胡不歸用折扇點著下頜若有所思得說道。

“呃，是嗎？”緋音看看手中的畫軸，“這麽說還真是有點眼熟。”說著她“唰”得一聲打開畫軸，是一幅丹青山水畫，沒有華麗的畫風只是洗練的勾勒，卻將這一山一水的神韻完美得展現在眼前，讓人如臨其境，確實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

“餵，柳子青，這是你買的那幅畫嗎？”緋音拿著畫沖著他喊道。

柳子青還未答話，就聽得胡不歸喊道：“小心身後！”一道白光從他的手中飛出，直奔試圖偷襲的山賊飛去！

“啊！”緋音下意識轉身以畫軸相擋，只聽得“嘶——”的一聲，利刃劃過紙張的聲音，接著是如雪片般散落的紙屑。

“唔，畫……”緋音看著手中空空的畫軸，“沒了……”而肇事者此時已經變成了屍體躺在那裏，眉心處的小洞正汩汩得流著血。

“竹葉青！”柳子青幾乎咬碎牙齒得吼道。

“啊噢，那畫又不是在下弄碎的！”竹葉青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閉嘴！納命來！”說著柳子青手中長劍直奔竹葉青而去。

“餵餵，小青青，你殺紅眼了，自己人也殺！”竹葉青以扇相擋，不過很不幸，那把扇子被長劍劈成兩截。竹葉青腳步快移，跳出戰圈，“小青青，你玩真的！那把扇子可是價值一百兩啊！”

“我那幅畫是無價之寶！”柳子青憤憤得殺了過去。

“餵餵，君子動口不動手！”竹葉青施展身法，躲避著柳子青的追殺，可憐了那些被他用來當擋箭牌的山賊，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就已經身首異處。

“對付你這種不是人的，根本不用講那麽多！”柳子青氣急敗壞得吼道。

被這二人一攪，原本混亂的戰局變得更為混亂，司夜輕嘆一口氣退出戰圈，突然眸子一凜，騰空而起，施展身法，像似追趕什麽人而去。

“噗——”竹葉青側過頭看著擦著自己臉龐而過的長劍，“好險啊！不過，小青青，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所以為兄不陪你玩了！”說著，他用指尖輕彈了一下劍鋒，一個轉身輕松得跳出戰圈。

“哼！早晚我非扒了你的蛇皮！”柳子青手腕一翻收劍入鞘，看了一眼被盡數殲滅的山賊，“胡公子，剩下的交給你了！”

“多謝！”胡不歸走到身受重傷但一息尚存的山賊首領面前，望著他的眼睛，俯下身問道，“你們究竟要搶什麽東西？給你們提供消息的那位大人又是誰？”

只見那位首領的表情突然變得痛苦起來，伸手抓向自己的脖子，眼珠向外突起，瞳孔瞬間放大，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恐懼至極，腦袋一歪，鮮血從嘴角流出。

胡不歸急忙伸手點住他身上的幾處大穴，竹葉青按住他的脈關處，然後搖搖頭，“死了。”看了看他充血外瞪的雙眼，“應該是心臟暴裂而亡。”

“又是這樣。”胡不歸起身，這幾日來抓住的活口均是在審問時心臟暴裂而亡，既非毒藥又非暗器，那究竟是什麽手法殺的人呢，殺人的又會是誰呢？這一切和太後之死有關嗎？

“夜。”胡不歸擡眼看向剛剛返回的司夜，後者沖他搖搖頭，接著從懷中掏出一枚樹葉——那是一枚橢圓的葉子，是沙羅樹的樹葉。這種樹並不生長於中原，中原擁有這種樹葉的地方只有一個——蜀中唐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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