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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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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蒼嶸豹子一般迅捷無聲地幾個起落,便挾著陸雪棄躲在山壁一塊大石的陰影裏。他將陸雪棄摟在胸前,下巴便擱在陸雪棄的腦袋上。

雲間之明月,山上之清風,他們所在的地勢比較高,視野也相對開闊些。

山林除了夏蟲的鳴唱,寂靜如常。

這樣擠挨著躲了一會兒,陸雪棄擡頭看向蒼嶸,目露詢問。

懷裏的女孩子目光如水,安靜而清亮。蒼嶸低頭看她一眼,將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聲。

從陸雪棄的那個角度,正看見一叢樹梢的枝椏在他們頭頂橫斜搖曳,然後一條黝黑的蛇從石頭縫隙間悠閑蜿蜒地路過。

蒼嶸將陸雪棄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上,陸雪棄正好看見那蛇爬到巖石的凸棱處,陡然仰起頭,豎起了長長的身子。陸雪棄激靈了一下,在蒼嶸的懷裏一抖!

蒼嶸斜了一眼頭上,撫了撫陸雪棄的頭以示安慰。

陸雪棄不敢看了,乖乖地窩在蒼嶸的懷裏平視前方。果然,不多時,有兩個黑影於林木間疾馳而來,山間本有風,他們以腳點樹梢,樹梢在風裏搖曳,弄出的動靜微乎其微,幾可忽視。

如此內力,當時頂尖高手。那兩人相互交換了個手勢,停了下來。已是深山最深處,杳無人跡,更沒有群狼經過的痕跡。

一人道,“奇怪,他們只能在這深林中,因何便尋不到蹤跡?”

另一人道,“茫茫山林,禦狼天人又長於隱忍躲藏,我們這般找,大海撈針一般。”

那人搖了搖頭,“不會,禦狼天人我們或可尋訪不到,但是烏姜皇後重傷在身,她無法藏。”

“哼,”另一人嗤笑道,“她無法藏,我們在山林找,說不定她正藏身鬧市呢?如今我們在周人的地盤上,能一家家搜不成嗎?”

那人嘆氣道,“烏姜皇後藏於鬧市倒也好些,無甚問題,可禦狼天人只能歸於山林,不能容身鬧市的!”

另一人沒答話,只看了看夜色,說道,“徒勞而返,你說怎辦?”

那人苦笑,“陛下最近喜怒無常,不好通融,與其回去覆命,不如再去那邊找找吧!”

那兩個人聲音不大,但是陸雪棄他們卻聽得清楚,是標準純正的東夏話。

那兩人這般商量著,便一前一後向東北方向掠去,瞬間沒了蹤影。直過了很久,見那兩個人沒有去而覆返,蒼嶸才挾著陸雪棄跳下山壁,尋了個背風的角落,鋪了獸皮在地上。

將陸雪棄放下,撫了撫她的頭柔聲道,“別怕。”

陸雪棄的下巴擱在膝上,仰頭看著他,笑,笑容如樹隙的月光般潔白清透,那樣子既依賴,又很乖。

服了那腥臭難咽的液體後,陸雪棄漸漸覺得頭痛暈沈的癥狀消退了,心口似乎有股輕暖之氣氤氳舒緩開,很是熨帖,不再尖疼鈍痛。

蒼嶸給她拿過水囊,又捧了上午給她的糕餅。陸雪棄暈睡許久,已是餓了,此時傷痛減輕,欣然拿了糕餅便吃。

香甜糯軟,陸雪棄一邊喝水順下糕餅,一邊讚道,“好吃。”

嘴裏東西沒咽下去,聲音有那麽點含混。可她貪吃而不減優雅的樣子無疑取悅了蒼嶸,蒼嶸看著她,便笑了。

他的線條硬朗,目光深邃,可是一笑之下的神采,全是縱容寵溺。

陸雪棄吞了兩塊點心,頓了一下,拈了一塊遞過去,蒼嶸沒有接。陸雪棄笑著,整個人湊過去,將點心放在蒼嶸的嘴邊,央勸道,“蒼嶸哥哥吃一口!”

女孩子細細的親昵的氣息,似乎裹著花蜜的淡遠的原野的清香。蒼嶸怔楞著,輕輕張了嘴,一時間,一種極為怪異的熟悉和極其強悍的陌生將他整個人俘虜打中,原來人,吃東西是這樣的質感,這樣的滋味。

多久了,他不曾像人一樣吃東西,他的飲食不曾精美,粗糙也無。

所以他一時惶恐,非常無措,只小小的一口,竟是嗆著。

陸雪棄忙餵水給他,為他撫背。

靜夜裏蒼嶸響亮的咳嗽聲畢竟是非常突兀而驚異的,蒼嶸咳了一半,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他陡然止住了,整個人保持著一個不變的姿勢,豎起耳朵,屏氣細聽。

陸雪棄也反應過來,她的手還在蒼嶸的背上,心卻漏跳了半拍。

半晌,山林依舊,毫無動靜。陸雪棄微微松了口氣,遲疑道,“蒼嶸哥哥!”

她話音剛落,蒼嶸猛地將她一攬,猱身而起,白猿般如風似電地穿行於山林中,然後陸雪棄聽到遠遠的長嘯聲,“這邊有人,追過去!”

燭影靜靜的,書房開著窗,但沒有一絲風。

臨安王半歪在椅子上,臨墨對他回稟道,“王爺,陛□邊的宮女,太監,除了潘公公,都全部換了。”

臨安王道,“潘公公隨侍父皇三十年了,留下也好,好歹有個用慣的,不至於全無依仗。”

臨墨有點遲疑,臨安王看他一眼,兩個人似乎心照不宣,誰都沒說話。半晌,最終是臨安王開口了,“形同軟禁,父皇如何反應?”

臨墨道,“陛下楞了一下,沒說話,只是大半天不飲不食,枯坐著失神,誰上前勸解詢問,都不理。”

臨安王默然。

臨墨道,“陛下若是不甘心,於朝堂上突然震怒,要發作王爺怎麽辦……”

臨安王淡然笑,說道,“發作我麽?”

他上挑的尾音有幾分悠揚,仿似極為的放松而愉快,然後接著說道,“那便發作我吧!”

臨墨沒敢吭聲,自也不敢接話。臨安王望椅背上一靠,仰面看著屋頂雕花的棟梁,輕嘆道,“誰都會傷心的,即便我是他的兒子,得他寵愛信賴。”

臨墨低頭稱是。臨安王卻是又笑笑,“所以他也該傷心了,即便他是我的父皇。”

這回臨墨沒敢吭聲。臨安王看向他,“我在前面沖鋒陷陣,總不能再這樣背腹受敵。那些濁派士族也就算了,一向賊心不死,就差我一棍子打下去。可他是皇帝,他若三心二意,還讓我怎麽做?”

臨墨垂手站著聽。臨安王顧自笑,“乾貞帝來了,竟然秘而不宣,堂堂大周的皇帝,竟打開皇宮的密室,獻了自己的兒媳求和,呵,這荒唐昏庸的,簡直令人發指,堪稱古往今來的笑話!”

臨墨在一旁勸解道,“王爺保重身體,切莫再動氣!”

臨安王一苦笑,“說來也可笑,我們竟真的被瞞住!皇宮內院,我們眼線不夠多啊,這等大事密謀,我們毫不知曉!我掌控著宮廷護衛,他身邊的人我從不幹涉,更沒動過,甚至沒有刻意安插,我覺得他是我的父皇,是我最後的根本仰仗,他把那麽多都給了我,我怎麽能再傷了父子的情分!可他竟這般瞞我,關鍵是這般糊塗!”

臨墨勸慰道,“陛下對王爺沒有壞心惡意,他只是懦弱畏戰,這次是被人利用,也不曾想事情會這樣,王爺就不要再傷心生氣了。”

臨安王沈默半晌,吐氣輕嘆道,“養他終老吧,大周折騰不起,我也折騰不起了。再來這麽一次,我未必如這次不死了。”

有小廝敲門,送來夜宵,說是王妃親自準備的。臨墨躬身接過來為臨安王呈上,臨安王沒吃幾口,又有小廝過來稟告道,“王爺,平原王爺醒來了!喚吃的!”

臨安王一喜,當下也坐不住,起身道,“這便過去,先與了他吃吧!”

臨墨接過夜宵,又伸手扶住臨安王的胳膊,兩人一路往齊恒的房間走去,不想與一個驚慌失措的小廝撞上,那小廝上氣不接下氣地道,“王,王爺!平原王爺走了!攔都攔不住!”

臨安王只覺得眼皮直跳,言語也高了起來,“什麽走了!上哪兒了!”

小廝指著馬廄的方向道,“牽著馬,要往外走!小的留不住!”

臨安王對臨墨道,“你去把他攔回來!快去!”

臨墨應了聲是,轉眼離開。臨安王將夜宵甩了,大步向馬廄走去!

“阿恒!”臨安王將正在與臨墨爭執的齊恒喝住,“你幹什麽去!”

齊恒僵硬著,背對著他一動不動,臨安王快步走過去,從他手裏奪下馬韁,緩聲道,“阿恒!”

齊恒緩緩地轉過臉,月光下,他的目光平靜,卻不知從哪裏透出了一股子的兇狠與冷酷,他望著臨安王,兄弟二人雖近,卻有了那麽點難以言喻的對峙與疏離。

齊恒從臨安王手裏拿回馬韁,言語淡淡,卻不容商量。他說,“你要麽廢了他,你做皇帝,要麽我們兄弟到此為止,我從此與他,勢不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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